旧电脑被搬到柜台上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一点。
旧城区的傍晚总是这样，天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下去，窄窄的一条天空还留着一点灰蓝，巷子两侧的灯却已经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贴着地板铺开。
很薄。
像一张被裁开的纸。
祈花把旧电脑放在柜台中间，又从柜台下面拖出一块垫子，铺平。
“放这里就行。”
她说。
伊格站在旁边，没有马上坐下。
她看着那台电脑。
黑色的机箱，边角有一点磨损，侧面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以前放在龙宫房间里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地方。那时候它总是亮着，屏幕里有游戏，有聊天框，有很多不断弹出来又消失的窗口。
亮着的时候，它像一个门。
黑下去之后，就只剩下一只不会说话的盒子。
伊格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搭在柜台边缘。
柜台是木头的，有一点旧，边角被磨得很圆，摸上去不冷，但也不热。
祈花把袖子往上卷了一点。
她今天没有戴帽子，白色兔耳从粉色头发里露出来，随着她低头翻工具的动作轻轻晃了两下。
螺丝刀。
数据线。
硬盘盒。
还有几个伊格看不懂的小工具。
它们被祈花一件一件摆出来，排得很整齐，像是在准备什么很正式的事情。
洛晴靠在柜台另一边，没有说话。
她对电脑不熟。
但她一直看着伊格。
“先把硬盘拆出来。”
祈花拿起螺丝刀，低头看了一眼机箱侧板。
“新电脑已经在楼上了，等会儿把数据迁过去就行。旧电脑别折腾了，核心晶片坏了，修也不是不能修，但是没必要。”
伊格点了点头。
“旧硬盘能留下吗？”
“当然。”
祈花说。
“硬盘是你的东西。就算数据全迁过去，也可以留着当备份。”
“嗯。”
伊格轻轻应了一声。
她不是舍不得旧电脑本身。
也不是完全不舍得。
只是这台电脑陪了她太久了。
如果直接丢掉，总觉得像是把某一段时间也一起丢掉了。
但如果硬盘还能留下来，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
至少那个装着截图、存档、聊天记录和各种乱七八糟东西的小盒子，还会在她手里。
“截图也在里面吗？”
“在。”
“存档呢？”
“在。”
“聊天记录呢？”
祈花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要看软件。有些存在本地，有些存在服务器，有些会加密。”
伊格垂下眼。
“哦。”
“但我会试。”
祈花说。
她没有抬头，语气也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能找回来的，我都给你找回来。”
伊格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说：
“谢谢。”
“你又来了。”
祈花把第一颗螺丝拧下来，放进旁边的小盒子里。
很轻的一声响。
“你再谢一次，我就记你欠我一局格斗游戏。”
“可以。”
祈花抬头看她。
伊格很认真。
不像是在配合玩笑。
于是祈花眨了眨眼，慢慢把视线重新放回机箱上。
“那我可不会让你。”
“我也不会。”
“你今天下午输得比我多。”
“但是我赢过。”
祈花的兔耳动了一下。
“行。”
她说。
“你赢过。”
侧板被拆下来。
旧电脑内部露出来的时候，伊格不自觉地靠近了一点。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神秘。
线缆被束在一起，风扇上有一点灰，硬盘安静地固定在角落里，主板上有一些细小的纹路，像一座很复杂的小城市。
只是没有灯。
也没有声音。
屏幕亮着的时候，它明明是一个很大的世界。
拆开以后，才发现那个世界是用这些细小的东西拼起来的。
螺丝。
电线。
芯片。
风扇。
硬盘。
伊格看着它，忽然有一点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害怕电脑修不好。
而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一直躲进去的那个世界，其实很脆弱。
只要有一个地方坏掉。
它就会黑下来。
祈花把硬盘拆出来，动作很轻。
她将它放进硬盘盒里，又接上线。
“先接到我的电脑上看一眼。”
“嗯。”
“不要太紧张。”
“我没有。”
伊格说。
洛晴看了她一眼。
祈花也看了她一眼。
伊格移开视线。
“……没有很紧张。”
祈花没再说什么。
她打开自己的电脑，把硬盘接上。
屏幕亮着，桌面上堆着不少文件夹，还有几个伊格认不出来的软件图标。硬盘接入的时候，系统短暂地卡了一下。
伊格的手指一下子收紧。
洛晴站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没有握住。
只是碰了一下。
伊格低头看了看。
又抬头。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窗口。
祈花点了几下，又打开了另一个工具，看了几行数据。
她没有皱眉。
伊格盯着她的表情。
祈花看了一会儿，点头。
“能读。”
伊格这才慢慢呼了一口气。
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会儿，她连呼吸都忘了。
祈花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又接上新的移动固态硬盘。
“先把重要数据备份一份。等会儿再往新电脑里迁。”
“新电脑……”
伊格顿了一下。
“已经在楼上？”
“嗯。”
祈花的表情变得有点得意。
“下午配件送到之后我就让人把整机送来了。你那台旧电脑用了太久，直接换新的比较省事。配置单就是之前给你看的那张，没乱改。”
“这么快？”
“我这可是远近闻名的杂货铺。”
“杂货铺也卖整机吗？”
“优秀的杂货铺什么都卖。”
洛晴在旁边说：
“包括早餐？”
“……”
伊格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复制窗口弹出来。
进度条出现。
百分之一。
然后停了一会儿。
又变成百分之二。
伊格坐在小凳子上，看着那条进度条。
她以前不喜欢看进度条。
游戏下载的时候，系统更新的时候，文件复制的时候，进度条总是很慢。它们慢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去看剩余时间，越看越觉得焦躁。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条蓝色的横线每往前走一点，就像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被一点点拖回来。
不是很快。
但确实在回来。
她没有催。
祈花坐在柜台后面，支着下巴看屏幕。
洛晴站在伊格身后，过了一会儿，又从旁边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三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旧城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有人踩着旧砖路走过，鞋底和地面摩擦出很轻的声响。远处有店铺在收摊，木箱被搬动时发出闷闷的一声。还有一只猫从门外经过，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进来，又很快跑开了。
铜铃没有响。
门没有开。
只是很安静地等着。
备份到一半的时候，祈花先打开了图片文件夹。
“这个可以边备份边看。”
“不会坏吗？”
“不会。”
祈花说。
“只是看一下。”
缩略图一点点加载出来。
先是一片灰色方块。
然后画面开始出现。
很多游戏截图。
副本结算界面。
活动地图。
世界boss倒下时满屏的光效。
某个节日活动的烟花。
还有一张看起来很奇怪的图。
画面里一只怪物卡在树枝上，身体一半在外面，一半嵌进了树干里。
祈花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BUG。”
“你为什么要截这个？”
“很好笑。”
“哪里好笑？”
伊格认真看了看。
“它下不来了。”
祈花沉默了一下。
“确实。”
洛晴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我记得。”
伊格转头。
“你记得？”
“你当时笑了很久。”
“有吗？”
“有。”
“没有很久。”
“半小时。”
“……”
祈花又往下翻。
有一张夜景截图。
游戏里的城市建在云层上，桥边有一排很亮的灯，远处是星河和悬浮的岛。很多角色站在桥中间，摆着各种动作。
伊格的角色站在最边上。
银白长发，星属性的光效绕在身边。
和别人隔着一点距离。
不远。
但也不近。
祈花看着那张截图。
“这个是你？”
“嗯。”
“为什么站这么边？”
伊格也看着那张图。
她想了很久。
其实那天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那是某次大型活动结束后，群里有人说大家一起截图留念。
她去了。
但不知道自己该站哪里。
站中间好像会挡住别人。
站太远又像不想参与。
最后她站在桥边，刚好能被截进去，又不会太显眼。
“那里视角好。”
她说。
祈花看了她一眼。
“嗯。”
“确实挺好。”
洛晴没有说话。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站在边缘的角色。
游戏里的伊格和现实里的伊格不太一样。
现实里的伊格走路很慢，身体不好，说话也轻。
游戏里的伊格站在那里，身上有很亮的星光，像是随时可以释放什么强大的技能。
但她还是站在最边上。
洛晴看了一会儿，慢慢垂下眼。
祈花继续翻。
又翻到一张截图。
画面里伊格的角色和一个粉色狐耳角色站在雪地里。两个人面前有一棵挂满灯的小树，后面是白茫茫的活动地图。
祈花停了一下。
“这个是洛晴吧？”
伊格点头。
“嗯。”
洛晴看着屏幕。
“什么时候的？”
“去年冬季活动。”
伊格说。
“你帮我挂日常的时候。”
“我不记得了。”
“我让你站那边不要动。”
洛晴想了想。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她原本只是想帮伊格把几个很简单的每日任务做完，结果伊格忽然说，这个地方很好看，要截图。
于是她的角色就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她当时还问，截图要这么久吗。
伊格说，要等雪花落到合适的位置。
洛晴没有理解。
但还是等了。
屏幕里的两个人离得很近。
洛晴的角色站在伊格前面一点，像是在替她挡风。
虽然游戏里不会冷。
也不会真的有风。
祈花看了看截图，又看了看洛晴。
“你在游戏里也这样啊。”
洛晴抬眼。
“哪样？”
“没什么。”
祈花把下一张图点开。
“我随口说的。”
伊格看着她。
“你刚刚一定想说什么。”
“没有。”
“你耳朵动了。”
“兔耳本来就会动。”
洛晴看了祈花一眼。
“她在转移话题。”
祈花立刻低头。
“继续备份。”
图片看了一会儿，祈花开始找聊天记录。
这比翻图片慢很多。
她打开隐藏文件夹，又点开几个看起来很复杂的目录。里面都是伊格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祈花看得很认真。
伊格坐在旁边，也跟着看。
虽然她什么都看不懂。
但她不想移开视线。
聊天记录和截图不一样。
截图是她自己按下去的。
聊天记录不是。
那些是别人留在她这里的痕迹。
她一直不确定那些算不算重要。
也不确定别人有没有觉得重要。
但她想留着。
因为那些字曾经陪她度过很多很长的夜晚。
有人叫她上线。
有人发一些无聊的表情包。
有些话没有意义。
但在那些时候，她确实看见了。
几乎是秒回。
哪怕只是一个表情。
祈花导入了几个文件。
工具开始解析。
进度条再次出现。
这次走得更慢。
百分之一。
百分之二。
很久之后才到百分之三。
伊格没有说话。
祈花也没有说话。
洛晴坐在她旁边，伸手把柜台上的空杯子往里推了推，免得伊格不小心碰到。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
到百分之四十多的时候，祈花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朝上，亮光在柜台上闪了一小块。
祈花看了一眼。
没有立刻拿。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才伸手点开。
伊格注意到了。
但她没有问。
祈花看完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似乎想回什么。
最后没有回。
她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很轻的一声。
“客户？”
洛晴问。
“嗯。”
祈花重新看向电脑。
“不急。”
洛晴没有继续问。
伊格也没有。
进度条还在走。
完成。
祈花把导出的文件夹打开。
里面多了几份聊天记录。
她没有马上点开。
而是先把电脑转向伊格。
“你自己看？”
伊格看着屏幕。
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嗯。”
“如果有不想让我们看的地方，你直接说。”
祈花补了一句。
“我不乱点。”
伊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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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来了作者避难去了，这几天晚上请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