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坐到电脑前，点开第一份记录。
最开始跳出来的是很早以前的消息。
群聊里的。
密密麻麻。
有人讨论版本更新，有人发装备截图，有人发攻略链接，有人问谁有空打本，还有人连发了十几个意义不明的表情。
伊格一点点往下翻。
很多东西她都以为自己忘了。
但看见之后，又好像重新想了起来。
某个晚上，她说自己困了，但还是被队友拉去打了一把。
某次活动，她因为进错副本被笑了很久。
还有一次洛晴帮她挂号，结果一句话也不说，被群里的人当成伊格突然高冷。
伊格看着看着，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祈花坐在旁边，没有出声。
洛晴也没有。
记录继续往下。
时间慢慢接近最近几天。
电脑坏掉之后的那几天。
伊格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继续翻。
屏幕上的聊天停在某一天晚上。
那天她没有上线。
群里有人问。
「伊格今天不来吗？」
「她头像灰了一整天了」
「是不是身体又不好了」
「洛晴说她忙」
「忙到连每日都不做？」
「你觉得她像是会不做每日的人吗」
「不像」
「那估计出事了」
「别乱说」
伊格看着那几行字。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一点干。
不是难受。
也不是想哭。
只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自己本来以为已经关上的门，其实门缝里还留着一点光。
她继续往下翻。
「世界boss那天她突然掉了」
「不会是电脑炸了吧」
「有可能」
「那她肯定急死」
「装备先保管着吧，等她回来」
「嗯，等她回来」
伊格停住了。
屏幕中间刚好是那四个字。
等她回来。
她看了很久。
手指还搭在触控板上，却没有再动。
祈花很轻地开口。
“他们有在等你。”
伊格低着头。
“也许只是等一个能打星属性输出的人。”
洛晴说：
“不是。”
伊格没有回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的是等你回来。”
洛晴的声音还是很平。
“不是等输出回来。”
伊格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屏幕上的字很普通。
普通得像是每天都会在群里出现的闲聊。
可是她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变得很软。
软得有点不知所措。
她以前一直不知道，网络里的朋友算不算朋友。
隔着屏幕的人算不算真正认识她。
那些一起打副本、一起刷装备、一起熬夜等活动刷新的人，到底是在和她玩，还是只是在和她操控的角色玩。
她不敢确认。
也不敢问。
但这几天她不在的时候，那些字还留在那里。
等她回来。
祈花把伊格的手机推过来。
“要不要回一句？”
伊格看着手机。
屏幕是黑的。
她没有立刻拿。
“现在？”
“嗯。”
“可是电脑还没弄好。”
“手机也能回。”
“我不知道回什么。”
“发个表情也行。”
祈花托着下巴。
“就你平时那个小龙探头。”
伊格抬头看她。
“……”
伊格低头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起来。
解锁的时候，第一次没有按准。
她停了停，又按了一次。
软件打开得有点慢。
群聊旁边堆着很多未读消息，红色的小数字挤在角落里，看起来有点吓人。
伊格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点开。
最新的消息已经变成了副本安排。
还有人在吐槽活动掉率。
伊格慢慢滑到输入框。
表情列表弹出来。
那个小龙探头的表情在第一排。
一只白色小龙从纸箱后面探出头，眼睛圆圆的，看起来有点怂。
伊格看了它两秒。
点了一下。
发送。
表情出现在聊天框里。
然后没有动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伊格的手慢慢收紧。
她忽然有点后悔。
也许大家已经聊别的去了。
也许没有人注意到。
也许——
第一条消息跳出来。
「活了！」
然后是第二条。
「伊格！」
第三条。
「你终于上线了」
第四条。
「电脑修好了？」
第五条。
「没事吧？」
消息一下子快了起来。
有人发烟花表情。
有人发猫猫转圈。
有人发她以前的表情包。
还有人说：
「装备还给你留着」
伊格看着屏幕。
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哪一条。
祈花小声说：
“不用每条都回。”
“嗯。”
“说一句就行。”
伊格想了很久。
慢慢打字。
「电脑还在弄。」
停了一下。
又打。
「我没事。」
发送。
消息又刷了一片。
「没事就好」
「等你回来打本」
「新副本给你留位置」
「别熬夜」
「洛晴看着她点」
伊格看到最后一句，手一僵。
洛晴也看到了。
她伸手。
“给我。”
伊格把手机往回收了一点。
“你要干什么？”
“回一句。”
“你回什么？”
“让他们放心。”
伊格警惕地看着她。
洛晴表情很平静。
最后，伊格还是把手机递过去。
洛晴拿着手机，打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按。
伊格从旁边看过去。
洛晴发的是：
「她今天会早点睡。」
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刷得更快了。
「洛晴本人？」
「哈哈哈哈哈哈」
「那没事了」
「监管到了」
「伊格被抓去睡觉了」
伊格伸手把手机拿回来。
“你看。”
她小声说。
“他们在笑我。”
洛晴嗯了一声。
“笑你说明放心了。”
伊格低头看着屏幕。
她本来应该觉得有点羞。
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很轻的安定感。
那些消息还在往上跳。
很多。
很乱。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关掉。
她看了一会儿，最后发了一个生气的小龙表情。
群里笑得更厉害了。
祈花坐在旁边，兔耳轻轻晃了一下。
“好了。”
她说。
“确认你还活着之后，可以把新电脑搬下来了。”
伊格抬起头。
“现在？”
“现在。”
祈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其实也可以直接在楼上弄，不过楼下方便迁数据。”
洛晴跟着站起来。
“我去搬。”
“不用不用，挺沉的。”
新电脑被祈花和洛晴从楼上搬了下来。
伊格站在楼梯下面看着，想帮忙，但被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
她只好又把手收回去。
“我可以帮忙。”
“你负责看路。”祈花说。
“楼梯就一条。”
“那就负责精神支持。”
伊格沉默了一下。
“加油。”
祈花笑了一声。
洛晴嘴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
新电脑比旧电脑大一点，外壳很干净，没有贴纸，也没有划痕。白色的机箱侧面是一整块透明板，里面的风扇和线缆都整理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刚刚从某个展柜里拿出来的。
伊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有点陌生。
太新了。
新得不像是属于她的东西。
祈花把显示器、键盘、鼠标和线一根一根接好。
“这台电脑系统已经装好了，驱动也处理过。等会儿开机检查一下，再把数据迁进去。旧硬盘我会另外装进盒子里给你留着，不动它。”
伊格点了点头。
“嗯。”
“要开机吗？”
祈花问。
伊格坐到椅子上。
手指放在电源键附近，却没有立刻按下去。
旧电脑还在旁边。
侧板拆着。
硬盘已经被取出来，放在硬盘盒里，连接着祈花的电脑。
新的电脑在另一边。
屏幕黑着。
她忽然觉得这不像换电脑。
更像是从一个房间搬到另一个房间。
旧房间还在那里。
只是灯坏了。
新房间很干净，很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需要把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搬过去。
“按吧。”
洛晴在身后说。
伊格嗯了一声。
按下电源键。
风扇转了起来。
机箱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屏幕从黑色变成灰色。
启动画面跳出来。
伊格看着屏幕，眼睛没有眨。
系统进入桌面的时候，比她想象中快。
新桌面很干净。
壁纸是默认的。
图标也很少。
空得让人有点不习惯。
祈花把备份硬盘接上，又打开了迁移工具。
“先导图片和文档，再导游戏数据。游戏本体重新下载比较干净，存档能迁的就迁。聊天记录我先给你放桌面，之后你自己整理。”
伊格点头。
“好。”
旧电脑里的东西开始进入新电脑。
图片、存档、聊天记录。
轻小说。
表情包。
还有几个名字奇怪的文件夹。
进度条出现。
这次它走得还是很慢。
但伊格没有觉得难受。
那些东西没有消失。
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从旧硬盘，到备份硬盘。
再从备份硬盘，到这台新的电脑。
一点一点。
祈花在文件列表里忽然停了一下。
“这个。”
伊格看过去。
文件夹名字很显眼。
绝对不要打开。
祈花转头看她。
洛晴也看她。
伊格沉默了一下。
“可以打开。”
祈花眨了眨眼。
“可以？”
“嗯。”
“真的？”
“嗯。”
“那为什么叫绝对不要打开？”
伊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因为这样比较像秘密文件夹。”
祈花看了她三秒。
然后慢慢点头。
点开文件夹。
里面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也没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第一层是几个子文件夹。
「轻小说备份」
「好看的截图」
「以后要写的东西」
「表情包」
「不能给洛晴看的东西」
空气安静了一下。
洛晴看向伊格。
伊格看着屏幕。
“这个真的不要打开。”
祈花的鼠标停在那个文件夹上方。
“刚才不是说可以打开吗？”
“上一个可以。”
“这个不可以？”
“嗯。”
洛晴的声音很平。
“打开。”
“不打开。”
“为什么不能给我看。”
“因为名字是这么写的。”
“那更要看。”
伊格抬头看她。
“不要。”
洛晴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收回视线。
“好。”
祈花轻轻咳了一声，把鼠标移开。
“那先看别的。”
她点开「以后要写的东西」。
里面有不少文档。
文件名都很奇怪。
《勇者和恶龙但是恶龙很可怜》
《如果世界毁灭前可以打完一个副本》
《银龙王女绝不出门》
《小猫拯救世界》
《不知道写什么》
《真的不知道写什么》
祈花看着那几个文件名，肩膀开始抖。
伊格低头。
耳尖有点红。
祈花忍着笑。
洛晴看着屏幕。
“你写小说？”
“没有。”
伊格立刻说。
“只是随便记一点东西。”
“写了多少？”
“很少。”
祈花点开其中一个文档。
伊格没有阻止。
文档打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恶龙觉得人类好吵，于是决定把自己关在城堡里打游戏。
祈花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洛晴也沉默了很久。
伊格把脸别到一边。
“我说了很少。”
祈花一边笑一边摆手。
“不是，我觉得挺好。”
“哪里好？”
“很真实。”
洛晴轻轻嗯了一声。
“像你。”
“……”
伊格不说话了。
祈花又点开「小猫拯救世界」。
里面也只有几行。
小猫没有拯救世界。
小猫只是路过。
但是大家都觉得它很可爱，所以世界决定暂时不毁灭。
祈花看着文档。
这次没有笑得那么厉害。
她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这个也挺好。”
伊格小声说：
“你刚刚还笑。”
“刚刚那个也挺好。”
“你不可信。”
祈花笑了一下。
“我说真的。”
洛晴看着那几行字。
“小猫很厉害。”
伊格看向她。
洛晴的表情很认真。
不像是在开玩笑。
于是伊格又慢慢把视线移回屏幕。
祈花没有继续点别的文档。
她把文件夹关掉。
“这些我给你迁过去，之后你自己慢慢整理。”
“嗯。”
“那个不能给洛晴看的，我不打开。”
伊格抬头看她。
“真的？”
“真的。”
洛晴看了祈花一眼。
祈花非常自然地移开视线。
“客户隐私，杂货铺服务精神。”
“那我是客户吗？”洛晴问。
“你是客户家属。”
洛晴沉默了。
伊格低下头，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祈花重新点回迁移窗口。
进度条继续往前走。
新电脑的风扇轻轻转着。
旧硬盘在旁边安静地读写。
楼下旧城区的灯还亮着。
一切井然有序。
……
祈花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屏幕亮在柜台另一边。
祈花低头看了一眼。
过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兔耳在灯光下轻轻动了动。
“今晚先把你的电脑弄好。”
伊格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点头。
“嗯。”
洛晴的目光从那只扣在桌上的手机上掠过。
然后她重新看向屏幕。
屏幕上的进度条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