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下楼的时候，没有穿鞋。
木质台阶被夜里的凉意浸得有些冷。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尽量不让楼梯发出声音。
洛晴还在睡。
她原本只是想找水。
可走到楼梯中间，伊格便看见了柜台后面的光。
祈花坐在那里，兔耳低低垂着，手边放着已经空掉的糖纸。手机被她扣在桌面上，屏幕没有亮。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睡不着？”
伊格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
“有一点。”
“换了床都会这样。”
祈花从椅子上起来，尾巴卷住水壶的握柄，替她倒了半杯水。
“洛晴呢？”
“睡着了。”
“居然没有跟下来。”
“她今天搬了很多箱子。”
伊格接过杯子。
水里带着一点薄荷叶的味道。
祈花靠在柜台边看她喝完，目光落到旁边的新电脑上。
“要不要玩一会儿？”
伊格也看过去。
电脑已经关机了。
“现在吗？”
“反正都醒着。”
祈花晃了晃尾巴。
“而且我刚才帮你修电脑，连一局都没有玩到。作为店主，我觉得这很不公平。”
“修电脑的钱已经付过了。”
“那是修理费，不是陪玩费。”
伊格觉得这两种费用之间应该没有关系。
但她并不想马上回楼上。
杂货铺关门以后，外面的声音也远了。只剩路灯的光从卷帘门边缘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条窄窄的亮线。
“只玩一会儿。”她说。
祈花立刻把电脑抱了起来。
“成交。”
柜台后面的空间不大。
两个人把电脑接到旧显示器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两个手柄。
祈花的手柄是粉色的，摇杆旁边贴着一只已经褪色的兔子。
伊格看了两眼。
“这是你的？”
“客人抵债留下的。”
“兔子也是？”
“那个是我贴的。”
祈花把手柄藏到身后。
“不可以笑。”
“我没有笑。”
“眼睛在笑。”
伊格低下头。
她确实觉得那只兔子有点可爱。
祈花挑的是一款双人对战游戏。
规则很简单。操纵小人在不断塌陷的平台上争夺宝石，先拿到十颗的人获胜。
伊格以前玩过。
她没有说。
倒计时结束后，祈花立刻冲向离自己最近的宝石。
伊格绕过她，从另一边拿走了同时出现的两颗。
祈花回头。
“你会玩？”
“玩过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不到两百个小时。”
祈花沉默了片刻。
屏幕里的粉色小人被落石砸了下去。
第一局结束得很快。
伊格拿到十颗宝石时，祈花只有四颗。
胜利的音乐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响亮。
祈花看着结算画面。
“再来。”
“不是只玩一会儿吗？”
“一会儿还没有结束。”
第二局开始前，祈花改了规则。
“一直这样玩没有意思。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伊格握着手柄。
“什么要求？”
“还没想好。”
“不能太奇怪。”
“放心，我是正经店主。”
伊格想起上锁的抽屉，还有祈花白天说过的咨询费。
这句话没有多少说服力。
祈花把选择停在确认上。
“害怕的话可以不赌。”
伊格看着她。
粉色长发垂在肩头，兔耳也跟着偏向这边。祈花笑得很轻，似乎真的只是在等她选择。
“可以。”
伊格按下确认。
新的地图比上一张更小。
平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翻转，宝石的位置也没有规律。伊格仍然占着优势，直到祈花突然放弃自己面前的宝石，绕过半张地图撞了她一下。
银色小人从平台边缘掉了下去。
“还可以这样？”
“规则又没有说不能。”
祈花趁机拿走宝石。
接下来的几分钟，她几乎没有再认真收集。
伊格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宝石掉在旁边也不捡，只想方设法把伊格的小人推下平台。伊格一开始没有适应，连续掉下去几次，分数很快被追平。
最后一颗宝石出现时，两个人同时冲了过去。
屏幕闪了一下。
粉色小人先碰到了宝石。
祈花赢了。
她放下手柄，兔耳立得很直。
“愿赌服输。”
伊格还看着结算画面。
“你根本没有在玩宝石。”
“我在玩你。”
话说出口以后，祈花自己先停了一下。
伊格也停住了。
店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祈花轻咳一声。
“我是说，你操纵的角色。”
“我知道。”
伊格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她把手柄放到腿上。
“你的要求是什么？”
祈花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伊格脸上落到旁边的椅子，又回到伊格脸上。
细长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弯起。
“再陪我打一局。”
伊格松了口气。
“可以。”
“不过要换一个位置。”
祈花向后靠进椅背，拍了拍自己的腿。
伊格看着她。
“坐这里。”
这次她听清了。
祈花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不愿意就换一个。比如帮我整理一周货架。”
伊格又看了看她的腿。
裙摆下面露出一截白色长袜，膝盖并在一起，留出的地方其实不算宽。
她可以拒绝。
祈花已经给了她第二个选择。
伊格把手柄抱在胸前，慢慢站起来。
“只打一局。”
“嗯。”
她走到祈花面前。
真正需要坐下时，伊格又不知道该先放哪条腿。祈花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裙贴上来。
“往后一点。”
伊格照做了。
她坐进祈花怀里。
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祈花比她想象中更暖。
两个人的裙摆叠在一起，粉色长发从肩侧垂下来，落在伊格手背上。祈花的兔耳近得几乎碰到她的发梢。
伊格握住手柄。
屏幕还停在结算页面。
“这样怎么玩？”
“正常玩呀。”
祈花从她身体两侧伸过手，拿起另一个手柄。
手臂正好将她圈在中间。
伊格低下头。
祈花的下巴轻轻靠上她的肩。
“重吗？”
“不重。”
“那开始了。”
新的倒计时出现。
伊格盯着屏幕。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像刚才一样认真。
祈花的呼吸却总落在她耳边。
很轻，也很近。
每当祈花按动手柄，环在她身侧的手臂就会跟着收紧一点。那条魅魔尾巴也不知什么时候绕了过来，尾尖贴着她的小腿，随着游戏里的动作轻轻移动。
伊格的小人撞上了墙。
“走反了。”祈花提醒。
“我知道。”
“你刚才可没有这样。”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祈花故意把声音压得更低。
伊格按错了跳跃。
银色小人掉下平台。
祈花笑了一声。
气息擦过耳侧，伊格的肩膀下意识缩了起来。
“痒……”
“这里？”
祈花偏过脸。
她的唇没有碰到，只是停在很近的地方。
伊格却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
尾巴沿着小腿向上收了一些，最后松松圈住她的膝弯。
屏幕里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伊格没有动。
祈花也没有。
“不喜欢的话，我就松开。”
祈花的声音恢复了平常。
伊格看着屏幕里停在原地的小人。
“没有不喜欢。”
她说完以后，耳朵更热了。
“只是没办法玩。”
“那我离远一点。”
环在腰间的手臂松开了些。
伊格却往后靠了一点。
动作很小。
足够让祈花察觉。
祈花没有说话。
她重新把下巴放回伊格肩上，尾巴也安静下来。
这一局最后还是伊格赢了。
祈花的角色在最后半分钟里一次都没有动。
结算音乐响起时，伊格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汗。
“我赢了。”
“嗯。”
祈花仍然抱着她。
“所以我也可以提要求？”
“当然。”
伊格想了一会儿。
她原本可以要求祈花松开。
也可以让她不要再用尾巴捣乱。
可真正开口时，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下次有不开心的事情，不要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祈花的手指停在手柄上。
“我没有不开心。”
“那就不要一个人坐着。”
伊格没有转头。
“我可以陪你打游戏。”
祈花安静了很久。
屏幕的光不断变化，在两个人身上留下浅淡的颜色。
“这算什么要求。”她终于说。
“赢的人可以决定。”
伊格用她刚才的话回答。
祈花笑了一下。
“好吧。”
尾巴从伊格腿上松开，却没有完全离开，只把尾尖搭在她脚踝边。
“不过这件事不许告诉洛晴。”
楼梯上传来轻响。
两个人同时抬头。
洛晴站在台阶上。
她披着外套，长发没有束起，目光从亮着的屏幕移到椅子上的两个人。
伊格还坐在祈花怀里。
祈花的手臂也还环着她。
没有人说话。
游戏里的角色在待机太久以后，开始自己打哈欠。
洛晴走下楼。
“一会儿结束了吗？”
伊格想起自己出门前说过的话。
“应该……结束了。”
祈花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输给我了，正在履行要求。”
“后来我赢了。”
伊格小声纠正。
“所以扯平。”
祈花说得理直气壮。
洛晴来到椅子旁边。
她没有去拉伊格，只是低头看着她。
“水喝了吗？”
“喝了。”
“该睡觉了。”
伊格点头。
她从祈花腿上起来时，睡裙被压出了一点褶皱。祈花替她抚平裙摆，指尖停留的时间比整理衣服需要的稍久一些。
洛晴握住了伊格的手。
“晚安，店主。”
“晚安。”
祈花笑眯眯地挥手。
回到二楼以后，洛晴关上房门。
伊格坐到床边，低头整理自己的头发。
洛晴没有立刻上床。
她站在伊格面前，伸手碰了碰她发热的耳尖。
“游戏很好玩吗？”
“还可以。”
“她的腿呢？”
伊格抬起头。
洛晴的表情很平静。
越是这样，越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也……还可以。”
洛晴俯下身。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变近。
伊格以为她会继续问。
洛晴却只是将额头贴上来，停在与她呼吸相近的位置。
“我没有生气。”
“真的？”
“嗯。”
她的手掌落在伊格腰侧，正好是祈花刚才扶过的地方。
“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洛晴没有回答。
她的拇指隔着睡裙轻轻动了一下。
伊格的腰本来就怕痒，立刻想往后躲。床铺却在身后，她只退了很短的一点距离，便被洛晴的另一只手扶住。
“祈花这样抱你的时候，也会痒吗？”
“有一点。”
“她的尾巴呢？”
“也有一点……”
伊格越说越小声。
洛晴看着她。
“你不讨厌。”
这不是疑问。
伊格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她问过我。”
“问什么？”
“问我喜不喜欢。”
伊格抓着床单的手慢慢松开。
“我说没有不喜欢。”
洛晴垂下眼睛。
她的耳朵没有动，握在伊格腰侧的手却收紧了一点。
“那我呢？”
伊格怔住。
洛晴很少问这种问题。
她总是站在伊格身边，把可能靠近的危险挡开，却不会要求伊格回头看她。
“你不用问。”伊格说。
“为什么？”
“因为是洛晴。”
这个回答似乎不够完整。
伊格想了很久，仍然不知道怎样说得更清楚。
于是她伸出手，轻轻拉住洛晴的衣领。
距离再次缩短。
近到能够看清彼此眼中的光。
“不会讨厌。”
伊格先闭上了眼睛。
唇轻轻落在伊格脸侧。
不像吻，更像一片柔软的羽毛停了一下。
离开时，却留下了比刚才更清楚的热度。
伊格抓住床单。
“这个也需要赢吗？”
“不需要。”
洛晴替她拉开被子。
“这是睡前的。”
伊格钻进被窝。
洛晴在她身边躺下，仍旧从背后抱住她。
这次伊格没有再考虑应该把手放在哪里。
她握住了横在腰间的那只手。
楼下隐约传来柜门开合的声音。
祈花还没有睡。
伊格想起自己赢来的要求。
她闭上眼睛。
至少下一次，祈花应该会叫她。
楼下。
祈花把两个手柄收回抽屉。
粉色手柄的兔子贴纸被磨得有些翘边。她用指甲把边缘重新压好，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明日下午三点，西区七号仓库。请店主本人送货。」
祈花看完，没有立刻回复。
椅子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的尾巴搭上椅面，很快又收了回来。
回复框里，花诺诺的头像仍然笑得可爱。
祈花打了一行字。
「好的，请准备好货款哦。」
发送。
消息很快变成已读。
祈花关掉屏幕。
明天下午，她要去赴约。
但花诺诺从来不会只准备一条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