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醒来时，洛晴已经不在床上了。
窗帘被拉开一半，清晨的光落在枕边。昨晚被洛晴碰过的脸侧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伊格还是伸手摸了一下。
触感和平时没有区别。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披上外套下楼。
杂货铺还没有开门。
洛晴站在厨房里切面包。祈花蹲在柜台后面，脚边摆着一只打开的木箱。
箱子里装着那份订单需要的零件。
六枚旧式回路稳定器，两枚信号分流器，一卷绝缘银线，还有三块空白储存晶板。
祈花将它们逐件放进铺着软布的格子里。
她今天把尾巴藏了起来，兔耳也维持着花诺诺平时的样子。只看背影，和准备给普通客人送货没有区别。
伊格走近了一点。
“要出门吗？”
“下午送货。”
祈花合上其中一只格子。
“店里今天只开半天。午饭以后，你们可以去附近逛逛。”
洛晴把面包放进盘子。
“我们留在这里。”
“我送货不需要两名护卫。”
“我们也没有说要跟你。”
祈花抬头看她。
洛晴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你为什么不走？”
“伊格没有想去的地方。”
两个人同时看向伊格。
伊格站在木箱旁边，忽然获得了决定上午安排的权力。
她想了一会儿。
“附近有卖书的吗？”
祈花立刻指向窗外。
“沿着这条街往东，第二个路口左转。有一家旧书店，旁边还有游戏配件铺。走得慢一点，来回正好两个小时。”
她回答得太快了。
洛晴看了她一眼。
“你很希望我们出去。”
“难得来王都，总不能一直替我看店吧。”
祈花站起身，将木箱推到柜台下面。
“况且我下午不在。把两位客人锁在店里，会影响花诺诺的名声。”
“你还有名声？”
“当然有。”
祈花指了指门口。
“整条街都知道我是诚实可靠的可爱店主。”
外面恰好有人经过。
“诺诺，上次欠我的三枚银币什么时候还？”
声音隔着卷帘门传进来。
祈花安静了一下。
“等开门再讨论。”
脚步声慢慢远了。
洛晴没有评价。
她把早餐推到伊格面前。
上午的客人不多。
祈花一边看店，一边继续整理送货用的木箱。伊格坐在柜台内侧，偶尔替她递一件零件。
稳定器的金属外壳上还留着原始封蜡。
伊格拿起一枚，发现它比昨晚见到的时候轻了一点。
“里面换过吗？”
祈花正在核对清单。
“换了不值钱的内芯。”
“客人不是要求保留原样？”
“原样很贵。”
祈花接过稳定器，将它放回格子。
“她只付了定金。没收到尾款以前，只能先看样品。”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伊格点了点头。
祈花的动作顿了一瞬，很快继续整理银线。
午饭以后，她关上卷帘门。
洛晴换了件方便外出的衣服，短刀藏在袖口里。伊格将自己的手机和两枚银币放进小袋子，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看木箱。
祈花已经系好斗篷。
“天黑前回来。”她说。
“你也是。”伊格回答。
祈花怔了怔。
“我当然会回来。这里可是我的店。”
伊格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贴纸。
那是昨晚游戏里银色角色的图案，买新电脑时附在包装盒里。她把贴纸放到木箱上。
“这个给你。”
祈花低头看着那只举着宝石的小人。
“有什么用？”
“不知道。”
伊格也说不出理由。
“游戏里拿到它会增加一点幸运。”
祈花笑了一下，将贴纸认真按在箱盖内侧。
“那我收下了。”
她们在门口分开。
祈花向西。
伊格和洛晴向东。
旧城区午后的街道比早上拥挤。两侧店铺都把货物摆到了门口，遮阳棚挨在一起，在石板路上留下深浅不同的影子。
伊格很少走在这样的地方。
龙宫的走廊宽阔又安静，不会有人端着热汤从身边挤过去，也不会有装满活鱼的水桶突然横在路中间。
她跟在洛晴身后。
洛晴没有回头，手却一直垂在她能够碰到的位置。
经过最拥挤的路口时，伊格主动握了上去。
洛晴的脚步慢了一点。
“人很多。”伊格解释。
“嗯。”
洛晴收紧手指，将她带到街道内侧。
旧书店藏在一间面包房后面。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几本被晒得褪色的书挂在绳子上。伊格推门进去，纸张和灰尘的气味一起涌出来。
店里比外面安静得多。
她很快在最里面找到轻小说书架。
王都发行的版本和龙族领地不太一样，有几册她只在网络上见过封面。伊格蹲在书架前，一本一本抽出来看。
洛晴站在旁边。
“都想要？”
“没有。”
伊格怀里已经抱了六本。
“只是看看。”
洛晴从她怀里拿走最下面那本。
封面上画着被三名女性包围的魔法师少女，书名占了大半张封面。
“这本呢？”
伊格迅速拿回来。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还没有看，不知道。”
她把书夹到中间。
洛晴没有再问。
结账时，六本书花掉了一枚银币。
伊格捏着剩下的那一枚，第一次对旧城区的物价有了具体认识。
祈花说两枚银币可以买两袋糖。
原来还可以买十二本书。
“后悔给她糖了？”洛晴问。
“没有。”
伊格将零钱收好。
“糖已经给了。”
她们离开书店，又去了旁边的游戏配件铺。
伊格在展示柜前看了很久，最后只买了一对保护摇杆的软套。
一只是银色，一只是粉色。
洛晴看着店员把东西装进纸袋。
“粉色的是给祈花？”
“她的手柄很旧。”
“我的呢？”
伊格停住。
洛晴没有手柄。
她也很少和伊格一起玩需要手柄的游戏。
“下次买。”
“好。”
洛晴答得很快，像是原本就在等这句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另一边，祈花在约定时间前抵达了西区。
越靠近仓库，街上的行人越少。
废弃的运输轨道横穿道路，铁轨间长着枯黄的草。七号仓库位于最里面，门上的编号刚刷过一遍，黑漆还没有完全失去光泽。
祈花提着木箱，从仓库门前经过。
她没有停。
绕过下一栋建筑以后，她又从另一条路折回来。
仓库屋顶多了一片很小的反光。
窗后没有人影，门边的尘土里却留着两种不同的鞋印。
有人比她先到。
而且不止一个。
祈花低头整理斗篷，像是在确认地址。
细长的尾巴藏在裙摆下面，尾尖碰了碰绑在腿侧的薄刃。
她走上台阶。
仓库门没有锁。
里面堆着几只空箱子，中央放了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桌面很干净，旁边只有一把椅子。
祈花将木箱放到桌上。
“有人吗？”
声音在空仓库里传开。
片刻以后，侧门被推开。
昨天来过杂货铺的灰衣女人走了出来。
她仍然戴着那顶窄檐帽。
鞋却换过了。
“花诺诺小姐？”
“是我呀。”
祈花露出营业时的笑容。
“客人怎么不去店里？这里很难找，我差一点就要加送货费了。”
灰衣女人没有接这个玩笑。
她走到桌边，打开木箱。
“封蜡是完整的。”
“当然。订单上写得很清楚。”
“测试频段呢？”
“还没有写。”
女人抬起眼睛。
祈花无辜地眨了眨眼。
“您没有支付尾款。要是写完以后又不要了，我只能把晶板摆在店里积灰。”
“你不知道那串频率有什么用？”
“客人拿它来做什么，和我有关系吗？”
祈花把订单页面调出来。
“我只负责卖东西。况且您第一次给的型号根本装不下这些配件，害我重新做了清单。”
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抱怨。
灰衣女人看了她片刻。
“是我写错了。”
“所以送货费要多收一枚银币。”
“可以。”
对方从口袋里拿出钱袋。
祈花没有伸手。
“请用手机转账。店里最近查账，现金很麻烦。”
女人捏着钱袋的手停了一下。
“旧城区的杂货铺也会查账？”
“欠税会被关门的。”
祈花笑得很认真。
“我还不想失业。”
手机很快收到尾款。
祈花当着她的面，取出三块晶板。写入频率前，她又确认了一遍订单。
“只写测试信号，不写内容，对吗？”
“对。”
“损坏不退。”
“可以。”
祈花接上便携写入器。
空白晶板依次亮起。
她写进去的是对方要求的数字，内层却只有一段无意义的循环。即使接入传讯设备，也只能收到规律重复的杂音。
女人全程看着她的手。
祈花像是没有发现。
完成以后，她收起写入器，重新盖好木箱。
“交易完成。谢谢惠顾。”
“你不留下使用说明？”
“错误型号也能写进订单的客人，大概不会看说明。”
祈花笑了笑。
“下次需要什么，可以直接来店里。”
她提起空掉的包装袋，转身离开仓库。
没有人阻拦。
走出两条街以后，身后多了一道脚步声。
不近，也不远。
祈花在卖果汁的摊位前停下，买了一杯最便宜的酸果汁。身后的人也停了。
她一边喝，一边拐进人多的市场。
衣料铺，香料铺，修鞋摊。
每一处都能照见背后的影子。
跟踪者换了两次。
祈花没有回头。
她走进公共盥洗室，从另一侧的窄门出来，将斗篷翻了个面。深褐色变成不起眼的灰白，兔耳也被宽檐帽完全遮住。
经过排水沟时，她把一枚粘在鞋跟上的追踪晶片踢进水里。
晶片顺着水流向南。
祈花则搭上了向北的轨道车。
回到杂货铺时，太阳已经快落下了。
卷帘门前放着两只纸袋。
伊格和洛晴坐在台阶上等她。
伊格怀里抱着书，膝上放着一份还温热的烤饼。看见祈花从街角出现，她立刻站了起来。
“你回来了。”
“嗯。”
祈花取出钥匙。
“不是说了会回来吗？”
“比两个小时晚。”洛晴说。
“客人很难缠。”
祈花打开门。
她的鞋边沾着一点排水沟里的湿泥。
洛晴看见了，没有问。
伊格跟进店里，从纸袋中取出粉色的摇杆软套。
“这个给你。”
祈花接过来。
软套顶端印着一颗很小的宝石。
“又是增加幸运的？”
“保护摇杆的。”
“没有别的作用？”
“会好看一点。”
祈花把它套到旧手柄上。
尺寸刚好。
粉色兔子贴纸旁边，多了一颗同样颜色的宝石。
“送货顺利吗？”伊格问。
祈花按了按摇杆。
“顺利。只是客人不太会挑东西。”
“那她以后还会来吗？”
“也许吧。”
祈花将手柄收回抽屉。
“不过下次，要收她双倍送货费。”
伊格相信了。
她开始把买来的书摆到柜台上，犹豫今晚先看哪一本。
祈花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很窄的缝。
街对面没有人停留。
只有一辆空轨道车从路口驶过。
更远的地方，那枚追踪晶片仍在沿着排水渠向南移动。
有人会追着它找到城外。
祈花放下窗帘。
今晚，她可以陪伊格选书。
至于明天会来的东西，等明天再处理。
伊格最后选中了那本封面最热闹的轻小说。
她抱着书坐到柜台后面，刚翻开第一页，祈花便把椅子拖了过来。
“一起看。”
“你不是要整理账本吗？”
“今天的账已经算完了。”
祈花在她身边坐下，尾巴从裙摆后面露出来，熟练地卷住柜台边缘。
洛晴端着三杯热茶走来，看见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前，没有说什么，只把伊格那杯放到最顺手的位置。
小说的开头是一名魔法师在旅馆醒来，发现房间里多了三名自称未婚妻的少女。
祈花读完第一段。
“她为什么不全都留下？”
“后面应该会留下。”
“你看过？”
“没有。”
伊格翻到插画页，又迅速合上。
祈花已经看见了。
“原来是这样留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什么都没想。”
洛晴在另一边坐下。
“给我看看。”
伊格把书抱紧。
“等我看完。”
她的反应让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祈花先笑出声。
“好吧，不抢你的。”
手机在抽屉里轻轻震动。
祈花没有去拿。
她向伊格这边靠近一点，继续看被挡住大半的书页。
洛晴拿起茶杯，尾巴从椅子后面绕过来，搭在伊格脚边。
一张椅子忽然显得有些小。
伊格没有挪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