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抽屉里安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祈花将它拿出来时，屏幕上只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昨天的客人。
「货物已经收到，测试结果正常。」
第二条则来自旧城区商会。
「今日进行临时经营检查，请各店铺准备登记凭证、进货记录与库存清单。」
祈花看完，先删掉第一条，又把第二条转发到了店铺手机上。
她在柜台后坐了一会儿。
楼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伊格抱着昨晚没看完的书走下来。她换了一件宽松的浅色上衣，头发没有整理好，一缕银发翘在耳边。
“早。”
“早上好。”
祈花撑着脸看她。
“昨晚看到哪里了？”
伊格把书往怀里藏了一点。
“女主角答应和她们住在一起。”
“只住在一起？”
“目前是。”
“那后面应该还有很多内容。”
伊格没有回答。
她已经翻过后面的插画，知道祈花猜得没错。
洛晴随后下楼。她看见两个人之间那本书，平静地将早餐放到桌上。
“不许在吃饭时看。”
伊格把书合起来。
祈花也坐直了一点。
三个人吃完早餐，祈花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开门。她先把仓库里的箱子全部搬出来，沿着柜台排成两列。
伊格看着她在箱子之间走来走去。
“要找东西吗？”
“准备检查。”
祈花把商会的消息给她看。
“旧城区经常有这种事。查一查税，查一查有没有人把危险品和面粉放在一起，顺便看看店主是不是偷偷养了不能养的东西。”
洛晴从架子上取下一只贴着红色标签的玻璃瓶。
“这个算危险品吗？”
“那是洗炉子的。”
“旁边是糖。”
祈花沉默片刻，将玻璃瓶拿走。
“所以检查还是有必要的。”
她把几只不适合被检查员看见的箱子推进地板下方，又在入口处压上装满廉价金属扣的木柜。
动作自然得像是每天都会做一次。
伊格蹲在一摞账本前。
“这些也要检查吗？”
“要。”
“可是顺序很乱。”
“不是乱，是只有我能看懂。”
伊格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同一页上写着三种不同颜色的数字，边缘还有糖果、兔子和断掉的尾巴形状。她看了很久，也没能分辨哪一列是日期。
“真的能看懂吗？”
“大部分时候可以。”
“检查的人也能看懂？”
“她们看不懂，才会觉得我没有问题。”
“我的意思是，没有偷税的问题。”祈花立刻补充。
伊格又翻了一页。
“这里少了一笔。”
祈花凑过去。
“哪里？”
“前天卖掉两枚散热晶片，库存写的是少了三枚。”
“有一枚装进你的电脑了。”
“那应该写在维修支出里。”
“给朋友修东西还要记账？”
“不记的话，库存就对不上。”
伊格说得很认真。
祈花看了她几秒，将一叠账本推过去。
“那就拜托你了。”
伊格的手停在纸页上。
“全部？”
“只整理最近一个月。旧账要是全都重做，我们可以直接把店关到明年。”
新电脑被搬到柜台中央。
祈花本来想让伊格用店铺手机，伊格却嫌它的键盘太硬。她把自己的键盘接上去，又新建了一张表格。
商品名称，数量，进货价格，售出价格。
祈花趴在旁边看。
“颜色太少了。”
“账目不需要那么多颜色。”
“兔子呢？”
“也不需要兔子。”
“那这张表格还有什么灵魂？”
伊格想了想，在最上方加了一只很小的银色兔子图标。
祈花满意了。
她开始报数字。
报到一半，卷帘门外响起敲门声。
祈花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还没有过去多久。
“这么早？”
她将几本来不及整理的账册塞进柜台下面，确认自己的尾巴藏好，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名穿深蓝制服的中年女人，胸前别着旧城区商会的银色徽章。她身后跟着两名记录员，一人抱着文件夹，另一人提着检测箱。
昨天仓库里的灰衣女人不在。
祈花脸上的笑没有变化。
“早上好。三位要买什么？”
“临时检查。”
中年女人出示证件。
“花诺诺杂货铺，是这里吧？”
“是哦。”
祈花侧身让开。
“不过店里还没整理完。踩到东西的话，赔偿要另外算。”
检查员进门以后，先看见了柜台后的伊格。
伊格仍坐在电脑前，手指停在键盘上。
洛晴站在她身后。
“店员？”检查员问。
“客人。”
“客人会替你整理账目？”
“她的电脑在这里修好了，总要付一点维修费。”
检查员没有继续追问。她让记录员打开文件夹，自己沿着货架慢慢查看。
检测箱亮起淡蓝色的光。
那道光从瓶瓶罐罐上扫过，经过地板暗格时，只短暂闪了一下。
暗格上方的金属扣太多，廉价合金产生的杂乱波动遮住了下面的东西。
提箱子的记录员皱了皱眉。
“这里的干扰很重。”
“旧东西都这样。”祈花说，“如果你愿意买一半，我可以把另一半送给你。”
“不用。”
“真可惜。”
中年女人拿起一枚细长的金属接头。
“这种规格不是人族常用的。”
“卖给旅行商人的。”
“来自哪里？”
“南边。”
“南边很大。”
“小时候，在南边，经常，捡垃圾，卖。”
“……？”
洛晴从她手里接过接头，放回原位。
“这东西已经摆了半年。您喜欢的话，给一枚银币就行。”
检查员没有购买。
她又查看了几排货架，最后停在柜台前。
伊格的表格已经整理了十几行。
“把进货记录调出来。”
祈花正要上前，伊格先点开了对应页面。
“是这个吗？”
日期、数量和账本上的标记全部排列整齐。
昨天送出去的稳定器被记作旧零件清仓，买方信息只有合法的手机编号。付款记录也很干净，连多收的一枚送货费都有单独备注。
检查员看了片刻。
“这是你刚整理的？”
“嗯。”
“原始账目呢？”
伊格指向旁边那一摞画满兔子的本子。
记录员翻了几页，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数字对得上。”她说。
“当然对得上。”祈花靠在柜台边，“我可是诚实可靠的店主。”
“你上个月迟交了七天税款。”
“因为商会的门关得太早。”
“可以在手机缴纳。”
“那段时间手机坏了。”
“维修记录显示，它坏了两天。”
祈花没有立刻回答。
伊格看向她。
“另外五天呢？”
“忘了。”
检查员在文件上写了一行。
“罚款三枚银币。”
“这么多？”
“你的朋友刚刚替我们找到了问题。”
祈花转头看伊格。
伊格慢慢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
祈花捂住心口。
“只是诺诺今天失去了一顿晚饭。”
洛晴从钱袋里取出三枚银币。
“不用你付。”祈花说。
“住宿费。”
祈花看着她。
洛晴将银币放到桌面。
检查员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没有阻止，只让记录员开出罚单。
随后的检查顺利得有些无聊。
厨房没有过期食物，后院没有违建，装着危险溶剂的瓶子也已经离糖罐很远。
中年女人最后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楼上是什么？”
“卧室。”
“几间？”
“两间。”
“你们三个人？”
“有什么问题吗？”
祈花笑着挡在楼梯前。
检查员看了看伊格，又看向洛晴。
“临时住宿需要登记。”
“她们今晚就走。”
伊格抬起头。
祈花背对着她，尾巴仍藏在裙摆下面。
“真的吗？”
这一句话问得很轻。
祈花顿了一下。
“如果还想住，就等检查结束以后补登记。”
伊格没有再说话。
检查员合上文件夹。
“一周内补齐。”
“知道了。”
卷帘门重新落下。
祈花站在门后，听着脚步声远去。
伊格从电脑前起来。
“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指哪件事？”
“罚款。”
“那本来就是我忘记交税。”
“还有住宿登记。”
“补一张表格而已。”
祈花转过身，伸手把她翘起的那缕头发压下去。
“你要是不想住，才是真的麻烦。床单洗过以后不能退钱。”
伊格看着她。
“我还想住几天。”
“那就住。”
“不会影响你吗？”
“你已经把我的账整理得连商会都挑不出问题了。”
祈花指了指罚单。
“除了这一张。”
伊格低下头。
“对不起。”
“开玩笑的。”
祈花把罚单折成一只纸兔子，放到电脑旁边。
“晚上请你吃东西，庆祝诺诺通过检查。”
“不是罚了三枚银币吗？”
“龙族王室不差钱。”
她说得理所当然。
伊格愣了一下。
洛晴拿起桌上的钱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呀。”
祈花眨眨眼。
“只是伊格买书时连价格都不会还，我猜她家里应该很有钱。”
这个解释不算可靠。
伊格却先认真回忆起昨天的事情。
“旧书店也可以还价吗？”
“当然可以。”
“那我是不是多付了？”
“至少半枚银币。”
伊格看向洛晴。
洛晴移开视线。
“下次我帮你。”
“你昨天也没有说。”
“我以为你喜欢那个价格。”
祈花靠在柜台边笑了很久。
紧张的气氛终于散掉。
祈花原本打算把住宿登记拖到一周后的最后一天。
伊格却在午饭时重新提起这件事。
“现在不能去吗？”
“可以。”
祈花咬着筷子。
“但商会中午的人很多，要排队，还会问一堆没有用的问题。”
“拖到最后也会问。”
“至少可以晚几天再听。”
伊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我想今天登记。”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把后半句话藏回去。
刚才检查员问到楼上时，祈花说她们今晚就会离开。
伊格知道那只是为了减少麻烦。
可她不喜欢那句话。
像是这几天住在这里，只是一场随时会结束的意外。
洛晴放下筷子。
“那就今天去。”
祈花看看她，又看看伊格。
“好吧。”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
“先说好，登记费自己付。今天已经损失了三枚银币。”
商会离杂货铺不远。
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建筑夹在布料市场和公共浴室之间，门口排着很长的队。有人来补经营许可，有人申报损坏的水管，还有两名店主为了遮阳棚越过谁家墙面争得面红耳赤。
伊格站到队尾。
“要不要先回去？我替你们排。”
“不用。”
“至少要一个小时。”
“那就等。”
“你今天意外地坚持。”
伊格没有解释。
队伍一点点向前移动。
窗口附近很吵。纸张翻动、印章落下和人们说话的声音叠在一起，空气里还有旧墨水与汗水混合的气味。
伊格戴上了隔音耳塞。
不是完全听不见，只把最尖锐的声音挡在外面。
洛晴站在她身后，替她隔开不断向前挤的人。
轮到她们时，窗口后的年轻职员已经满脸疲惫。
“住宿人姓名。”
“伊格。”
“全名。”
伊格沉默片刻。
“就叫伊格。”
职员抬起头。
祈花从旁边递进去一张临时通行凭证。
“北方来的旅行者，家族名不对外使用。”
“种族。”
“这个必须写吗？”伊格问。
“短期住宿可以不写。”
职员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停留时间？”
伊格没有回答。
她原本只是来修电脑。
电脑已经修好，硬盘里的东西也全部找了回来。按照最初的计划，她早就应该和洛晴返回龙宫。
窗口后的职员等得不耐烦。
“三天，一周，还是一个月？”
“一个月。”
伊格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祈花嘴里的糖差点掉出来。
洛晴没有阻止。
“确定？”职员问。
“嗯。”
“超过十五天，需要登记紧急联系人。”
“写我。”洛晴说。
她把自己的凭证递过去。
职员抄下名字，继续问：“关系？”
洛晴看向伊格。
伊格也看着她。
祈花在旁边小声说：“写护卫最方便。”
“朋友。”伊格说。
洛晴的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动了一下。
职员没有在意，只按原样填进表格。
“房主担保。”
祈花接过笔，熟练地签下花诺诺三个字。最后一笔画得很圆，像一条缩起来的兔尾巴。
印章落下。
一张薄薄的住宿凭证从窗口推出来。
“有效期三十天。提前离开不退登记费，延长需要重新办理。”
伊格收好凭证。
走出商会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祈花跟在她身边，安静了半条街，终于还是问：“为什么是一个月？”
“三天太短了。”
“也可以选一周。”
“一个月比较便宜。”
“登记费都是一样的。”
伊格被拆穿了。
她握着那张凭证，不知道应该把真正的理由说到什么程度。
“游戏卡带还没有玩。”
“嗯。”
“书也没有看完。”
“还有呢？”
伊格看向街道另一边。
“你说过，可以住。”
祈花停下脚步。
她昨天说这句话时并没有认真计算过时间。
对她而言，留下和离开向来只需要一次身份更换。店铺可以丢掉，名字也可以丢掉。只要任务需要，花诺诺甚至不必存在到第二天。
伊格却拿她随口说过的话，换了一张有效期三十天的凭证。
“怎么了？”伊格问。
“没什么。”
祈花追上去，把手伸到她面前。
“登记费。”
“你刚才没有付。”
“担保费。”
“也没有这个。”
“那就房租。”
“你说免费。”
“一个月太久了，要加钱。”
伊格抱紧钱袋。
“龙族王室也不是随便给钱的。”
祈花笑了起来。
洛晴走在两人后面，视线从伊格手中的凭证上掠过。
她没有告诉伊格，一个月以后，她们也可以再登记一次。
回到杂货铺时，门边多了一张被风吹来的宣传单。
祈花捡起来看了一眼，是明晚旧城区灯市的广告。
她原本准备丢进垃圾桶。
伊格却多看了两秒。
祈花把宣传单贴到柜台侧面。
“明天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
“人会很多吗？”
“非常多。”
伊格移开目光。
“那再说。”
她没有直接拒绝。
午后，杂货铺照常开门。
伊格继续整理账目。她把那些兔子和糖果全部转换成清楚的文字，只在最后一列保留了备注图标。
有客人来买东西时，祈花会报出一个价格。
伊格则在旁边翻账本。
“上次卖得更便宜。”
“原材料涨价了。”
“进货价格没有变。”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账目这边。”
客人抱着商品笑着离开。
祈花趴在柜台上。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失业。”
伊格将整理好的页面转给她。
“可是今天卖得比昨天多。”
屏幕上的数字确实很好看。
祈花盯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伊格的头。
“要不要留在这里当店员？”
“不要。”
“回答得好快。”
“我还要打游戏。”
“店里也能打。”
“还要看小说。”
“也能看。”
伊格想不到第三个理由。
洛晴从后院回来，将晒好的衣服放到椅背上。
“她身体不好，不能一直工作。”
“每天工作一个小时。”
“不行。”
“半个小时？”
“你可以自己学会整理。”
祈花叹了口气。
“我收回刚才的邀请。”
天黑以前，最近一个月的账目全部整理完成。
伊格按下保存，屏幕右上角出现一只银色兔子。
它抱着一枚硬币，慢慢跳进写着完成的格子。
祈花看得很满意。
“我就知道账本需要兔子。”
“这个只是完成动画。”
“那也算。”
三个人关店以后去了街口的面馆。
祈花点了最贵的套餐，又在洛晴看过来以前补了一句。
“王室请客。”
伊格低头看菜单。
“其实我没有带很多钱。”
“你不是王女吗？”
“出门的时候没有想到会用。”
祈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洛晴把自己的钱袋放到桌上。
“我带了。”
“不愧是洛晴。”
“回去以后从住宿费里扣。”
“住宿不是免费吗？”
“现在不是了。”
伊格听着她们争论，慢慢喝了一口热汤。
面馆里很吵，桌子也不够干净。
她却没有像刚到王都时那样想要立刻离开。
回到杂货铺后，祈花等她们上楼，才重新走到柜台前。
她蹲下身，手指沿着木板底部摸了一圈。
指腹碰到一个很小的硬点。
一枚近乎透明的信号标记贴在阴影里。
它不记录声音，也不会持续传讯，只会在店铺出现特定波动时留下时间。
祈花用指甲将它剥下来。
检查员进门前，这里还没有东西。
祈花将信号标记放在灯下。
晶片中央刻着人族工坊的通用编号，看不出属于哪一个部门。
她没有立刻毁掉。
后院有一只用来测试零件的小型魔导炉。只要把标记贴到炉边，它每天都会记录几次普通的能量波动。
足够真实，也足够无聊。
祈花正准备过去，楼梯上传来伊格的声音。
“祈花。”
她收起晶片。
“怎么了？”
伊格从楼梯上探出头。
“那本书在你这里吗？”
“哪一本？”
“昨晚看的。”
祈花看向柜台下面。
书正压在账本旁边。
她把晶片放进口袋，拿起书走过去。
“一起看？”
伊格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祈花跟着她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