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中央区很少能够听见旧城区的声音。
这里的道路每天清洗,轨道车从高架上经过时,只会留下一阵很轻的震动。议政厅的窗户用了双层隔音晶板,街上的钟声传进来,也只剩模糊的一点余音。
安卡坐在长桌尽头。
她面前放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来自西区七号仓库。
送货人准时抵达,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试图联络外界。晶板里的测试频率符合订单要求,真正写入的却是一段无意义的循环信号。
第二份来自追踪组。
目标在南区排水渠附近失去踪迹。追踪晶片最后被城外清理淤泥的工人发现,鞋印和服装特征都无法确认。
第三份来自旧城区商会。
花诺诺杂货铺经营手续基本完整,存在一次延期缴税,已现场处罚。店内发现少量异族规格配件,来源登记为旅行商人,没有找到违禁品。
报告最后附着一张重新整理过的账目。
每一项商品都写得清楚,右上角还画着一只抱着硬币的银色兔子。
安卡看了很久。
站在桌边的灰衣女人保持沉默。
“这是她做的?”安卡问。
“不是。”
“谁?”
“住在店里的银发少女。身份暂时无法确认。”
“无法确认?”
灰衣女人低下头。
“她和另一名女性从北方抵达王都,没有使用公共入城记录。她们在灰石镇出现以前,没有留下可以核对的行程。”
“龙族方向。”
“是。”
“你们不敢继续查?”
“贸然接近龙族领地,会引起注意。”
安卡没有责备。
她翻过账目,拿起仓库报告。
“那块晶板送去哪里了?”
“拆解室。”
“结果。”
“写入方式与人族常用结构相同,没有发现魔族术式。她可能只是发现订单有问题,不愿交付真正能够使用的货物。”
“普通店主不会在鞋跟上发现追踪晶片。”
“也可能有人提醒她。”
安卡抬起眼睛。
灰衣女人没有继续说。
窗外的日光落在桌面,将三份报告分成明暗两侧。
安卡把商会报告推到暗处。
“标记呢?”
“仍在店内。昨晚记录了三次低强度波动,来源像是小型魔导炉。”
“她发现了。”
“不能确定。”
“她发现了。”
安卡的语气没有变化。
“如果没有发现,标记会留在柜台。她把它贴到了最适合产生无用记录的地方。”
灰衣女人沉默片刻。
“要收网吗?”
“证据不够。”
“我们可以先拘留。”
“然后呢?”
安卡将仓库报告合上。
“在她开口以前,把旧城区所有可能与她联系的人都抓一遍?魔族只会立刻切断整条渠道。我们最后得到一间空店,和一群什么都不知道的平民。”
“至少能除掉一个节点。”
“我要的不是一个节点。”
安卡靠回椅背。
她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眼底却看不出疲惫。
“换一份订单。”
“继续试探?”
“不。”
安卡从抽屉中取出一张旧图纸。
图纸边缘已经发黄,中央画着一枚用于远距离传讯的共鸣环。那是十几年前从边境缴获的魔族设备,人族工坊仿制过很多次,始终无法让核心稳定运行。
“把这个交给她维修。”
灰衣女人看了一眼。
“她会认出来。”
“我就是要她认出来。”
“如果她拒绝呢?”
“那就换一个人去买普通东西。”
安卡将图纸递过去。
“这一次,不要带追踪器,也不要在附近安排人。”
“谁去?”
“我。”
灰衣女人终于抬起头。
“殿下,旧城区不安全。”
“所以你们才找了这么久,连一名杂货铺店主的身份都没有弄清楚。”
“您的身份一旦——”
“不会有人知道。”
安卡看向窗外。
中央区仍然安静。
她已经很久没有亲自走进那片被王都遗忘的街道了。
灰衣女人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一件事。”
安卡看向她。
“昨晚,旧城区出现了龙族制式的加密通讯。持续时间很短,来源无法定位。”
“和那名银发少女有关?”
“不确定。信号也可能来自经过王都上空的龙族使者。”
安卡拿起商会记录。
伊格。
只有一个名字,没有种族,没有家族信息。临时通行凭证由灰石镇签发,同行者名为洛晴,登记关系是朋友。
两个人决定在花诺诺的店里住一个月。
“不要碰她们。”安卡说。
“如果她们是龙族派来的呢?”
“那就更不能碰。”
“花诺诺很可能正在借她们传递情报。”
“没有证据。”
“等证据出现,情报已经离开王都了。”
安卡抬起眼睛。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低了一点。
灰衣女人低下头。
“我会让人保持距离。”
“不是保持距离,是停止调查她们。”
“是。”
门关上以后,议政厅重新安静下来。
安卡把那张住宿登记放到报告最上方。
一个来历不明的店主。
两名可能来自龙族领地的住客。
她们在检查人员面前争论罚款和住宿费,还用一张带兔子图标的表格整理出所有账目。
如果这是伪装,未免太过细致。
如果不是伪装,又显得过于巧合。
安卡不相信巧合。
她拉开左侧抽屉,取出一枚外观普通的黑色戒指。
戒指内侧刻着王室纹章,翻过来佩戴以后,只是一圈没有装饰的旧银。
门外的侍从听见铃声,很快走进来。
“准备一套普通衣服。”安卡说。
“什么规格?”
“旧城区商人会穿的。”
侍从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为难。
“殿下,旧城区商人的衣服也分很多种。”
“不引人注意的。”
“您穿什么都会引人注意。”
安卡看着她。
侍从立刻低下头。
“我会准备。”
“再拿一副改变发色的晶片。”
“护卫呢?”
“不要。”
“至少安排两个人在街口。”
“如果花诺诺真的是魔族情报人员,她会先发现护卫,再发现我。”
“您的安全比试探重要。”
安卡没有说话。
侍从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她跟在安卡身边多年,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退下,也知道这一次不能退。
“一人。”安卡最终说,“只能留在两个街区以外。”
“是。”
侍从松了口气。
离开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
“需要准备礼物吗?”
“我去买东西,不是拜访朋友。”
“普通客人第一次进店,也可能带着需要修理的旧物。”
“图纸已经送去了。”
“只有图纸,没有实物,会让人怀疑。”
安卡停顿片刻。
她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有道理。
“把那枚共鸣环取出来。”
“它很危险。”
“拆掉外层能源。”
“是。”
侍从走后,安卡继续处理剩下的文件。
边境粮价,轻轨扩建,贵族领地拖欠的税款。
每一份都比一间杂货铺重要。
可她批阅到最后,仍然将花诺诺的报告留在了桌面,没有交给书记官归档。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
黑色戒指安静地躺在她手边。
同一时间,伊格正在和一颗草莓较劲。
草莓悬在木板中央,用细线连着上方的铃铛。想要拿到它,必须用一只木环套住果梗,还不能碰响铃铛。
祈花站在她旁边。
“再往左一点。”
伊格移动手腕。
“太多了,往右。”
“刚才明明说左边。”
“你动过头了。”
伊格屏住呼吸,将木环慢慢向前送。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爆响。
她的手抖了一下,木环碰到铃铛。
清脆的声音立刻响起。
摊主拿走草莓,换上一枚更小的青果。
“失败。”祈花说。
伊格转头看向爆响传来的方向。
一名年轻人刚用木槌敲碎了魔导气球,正抱着奖品欢呼。
“她影响我。”
“真正厉害的玩家不会被环境影响。”
“这是现实,不是游戏。”
“所以机会只有一次。”
伊格看着那颗还没有成熟的青果。
“我不要了。”
“已经付过钱。”
祈花把木环重新塞回她手里。
“而且这是你自己说要来的。”
旧城区一年一度的灯市从午后开始。
昨晚吃面时,伊格在墙上看到宣传单。她盯着画面里成排的魔导灯看了许久,最后问了一句,那里会不会很挤。
祈花说会。
伊格又问,有没有卖游戏周边的摊位。
祈花说有很多。
于是她们今天提前关了店。
洛晴站在伊格另一侧,手里已经提了三个纸袋。里面装着烤鱼、糖果和一盏伊格刚买下的小灯。
“不想玩就走。”洛晴说。
“还剩一次。”
伊格重新举起木环。
周围的人很多。
笑声、叫卖声和魔导玩具运转的声音挤在一起。
几天前的伊格大概会低着头跟在洛晴身后,只看地上的鞋。
现在她仍然不喜欢被陌生人碰到。
但她想要那颗草莓。
木环穿过果梗,细线轻轻晃了一下。
铃铛没有响。
伊格小心地将草莓取下来。
摊主拍了拍手。
“成功了。”
祈花伸手。
“我教的,分我一半。”
伊格把草莓放进嘴里。
“没有了。”
她咬得很快,脸颊微微鼓起。
祈花看着她。
“你学坏了。”
“是你说机会只有一次。”
洛晴从纸袋里拿出一串糖渍草莓,递给祈花。
“吃这个。”
祈花接过来。
“还是洛晴好。”
“是伊格买的。”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
伊格咽下草莓,向前走了几步。
街道上方拉着交错的细线,一盏盏没有点亮的灯挂在上面。等天色完全暗下来,它们会同时亮起。
祈花跟在她身边,尾巴藏在宽大的裙摆下。
从离开杂货铺开始,她就察觉有人在看她。
那道目光并不固定。
有时来自卖饮料的摊位,有时又像是从屋顶落下来。她绕过两个路口,感觉仍然没有消失。
不像跟踪。
更像是整片灯市里都藏着眼睛。
祈花没有告诉伊格。
她带着两人走向人最多的主街,顺手买下三只挡住上半张脸的节庆面具。
伊格的是白色小龙。
洛晴拿到了一只没有表情的狐狸。
祈花自己戴上粉色兔子。
“为什么我的最普通?”洛晴问。
“因为你不需要装可爱。”
“她呢?”
洛晴看向伊格。
“她本来就可爱。”
祈花替伊格系好面具后面的带子。
伊格站着没有动。
直到祈花的手离开她耳边,她才小声说:“你也不用装。”
“什么?”
“可爱。”
祈花愣住。
洛晴先转身向前走。
“灯要亮了。”
伊格跟上去。
祈花在原地停了片刻,摸了摸自己的兔子面具。
“突然说这种话,犯规了吧。”
她追上两人。
钟楼敲响时,整条街的灯一起亮了。
伊格仰着头。
一颗星星落在她的面具边缘。
“像龙宫吗?”祈花问。
“不像。”
“龙宫更漂亮?”
“龙宫没有这么多人。”
“那你喜欢哪边?”
伊格没有立刻回答。
洛晴的手就在她身侧。
祈花戴着有些滑稽的兔子面具,嘴角还沾着糖浆。
周围很吵。
“这里也可以。”她说。
不是更喜欢。
只是可以留下来多看一会儿。
祈花没有追问。
灯市中段搭着一座临时舞台。
她们经过时,台上的乐队正在调试魔导扩音器。低沉的杂音突然从两侧晶石中涌出来,离舞台最近的人纷纷捂住耳朵。
伊格也缩了一下。
洛晴立刻抬手挡在她耳边。
声音很快停止。
负责设备的女人满头是汗,对着台下不断道歉。她拆开扩音器外壳,里面的晶线却还在冒烟。
“今晚的演出不会取消吧?”有人问。
“备用设备在路上!”
“等送来,灯市都结束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祈花原本准备带伊格绕开,台上的女人却认出了她。
“诺诺!”
祈花迅速转身。
“修理费五枚银币。”
“演出结束以后给你。”
“十枚。”
“刚才还是五枚!”
“延期付款要加钱。”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祈花摘下面具,翻过舞台边缘。
伊格和洛晴也从侧面的台阶上去。
扩音器烧坏的是一枚转换晶片。普通维修需要重新更换,祈花却从头发上拆下一只金属发夹,将它弯成很细的弧形,接在断开的回路之间。
“这样也可以?”伊格蹲在旁边。
“只能用一个晚上。”
“发夹不会融化吗?”
“会。”
祈花把外壳装回去。
“所以演出结束以前,不要碰它。”
设备重新启动。
清晰的音乐从晶石中传出来,围观的人一起鼓掌。
负责设备的女人把一张临时兑换券塞给祈花。
“灯市上所有食物都能换,十枚银币以内。”
祈花收起兑换券。
“算你有诚意。”
她跳下舞台,立刻带着伊格买了最大的一盒甜点。
盒子里有十二种不同颜色的果冻,每一颗都做成小动物形状。
“你刚才不是吃过草莓?”洛晴问。
“维修以后要补充体力。”
“你只弯了一枚发夹。”
“那是技术。”
她抱着盒子走到洛晴身边。
舞台上的音乐变成了节奏舒缓的曲子。
有人在灯下跳舞。
伊格看了一会儿。
“你会吗?”她问洛晴。
“以前学过。”
“剑术里也有?”
“不是剑术。”
洛晴向她伸出手。
伊格没有接。
周围的人太多。
“回去再教我。”
“好。”
洛晴收回手。
伊格却勾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没有跳舞,也没有松开。
祈花抱着甜点盒站在另一边,兔子面具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只有尾巴从裙摆后面绕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伊格的脚踝。
三个人在原地听完了那首曲子。
之后祈花又拉着伊格去买了三杯热果茶,在卖旧游戏卡带的摊位前停了很久。
摊主声称每一张都是绝版珍藏。
祈花拿起其中一张。
“这张上个月还在生产。”
“姑娘,你不懂。”
“包装背面写着生产日期。”
摊主把卡带抢回去。
“不买别碰。”
伊格已经在旁边找到了真正停产的版本。
她没有说话,只把卡带递给祈花。
祈花看完编号,重新放回摊位。
“这个多少钱?”
“五枚银币。”
“两枚。”
“至少四枚。”
“包装坏了,接触点也有划痕。”
“三枚,不能再少。”
“附送旁边那只清洁刷。”
摊主犹豫片刻。
“成交。”
祈花付了钱,把卡带交给伊格。
“看见了吗?昨天至少多花了半枚银币。”
伊格接过卡带。
“可是你刚才用了三枚。”
“这是绝版。”
“你也没有还到两枚。”
“讨价还价是一种过程。”
“结果还是三枚。”
祈花不想再讨论。
洛晴站在旁边,眼里带着很淡的笑意。
灯市快要结束时,三个人走到河边。
旧城区的窄河从高架桥下穿过,水面漂着供人许愿的小灯。
伊格买了一盏。
摊主递给她一支笔。
“把愿望写在里面。灯漂到中央区以前没有熄灭,就会实现。”
伊格捏着笔。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祈花在旁边说:“她每天至少卖一百盏。”
摊主瞪了她一眼。
伊格仍然低头写了一行。
她折好纸条,放进灯的底座。
祈花凑近。
“写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会实现。”
“那是生日愿望。”
“这个也一样。”
伊格将灯放进河里。
水流很慢。
小灯绕过桥墩,和其他灯汇在一起。
洛晴没有问她写了什么。
只在离开河边时,将自己的围巾分给她一半。
回到杂货铺已经很晚。
祈花先点亮店内的灯,随后发现门缝下压着一只黑色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
洛晴也看见了。
“订单?”
“也许是欠款。”
祈花弯腰捡起信封,没有当着她们的面拆开。
“你们先上楼。我检查一下门锁。”
祈花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伊格确实有些累。
她抱着卡带和小灯,跟洛晴上楼。
脚步声消失后,祈花才拆开信封。
里面不是欠款单。
只有一张旧图纸,和一行简短的要求。
「修复核心共鸣环。报酬由店主决定。」
图纸上没有魔族文字。
每一处标注都改成了人族工坊使用的编号。
但祈花认得它。
魔族早期的远距离传讯设备。核心启动时需要使用一种特殊的双重回路,错误的连接方式会直接烧毁晶板。
那种结构从未公开出售。
普通人族商人不可能拿到完整图纸。
祈花把纸放到灯下。
背面还有一个时间。
明日下午。
客人会亲自来店里。
她走到后院,将口袋里的信号标记从魔导炉旁取下来。
晶片仍然在工作。
祈花用薄刃将它切成两半。
这一次,对方不再满足于知道店里出现过什么波动。
她们想看她会不会修。
逃走并不困难。
后院的暗门通向相邻的空屋,屋顶上也藏着一套更换身份的衣服。只要给她半个小时,花诺诺就能从旧城区消失。
祈花望着被切开的晶片。
如果她今晚离开,反而等于承认花诺诺有问题。
留在店里的两个人会被询问,附近与她熟悉的店主也不会清净。
更重要的是,她还不知道对方究竟掌握了多少。
祈花烧掉信封,只留下那张图纸。
楼上,伊格打开了小灯。
细碎的星光从门缝下漏出来。
她似乎在叫祈花上去试玩卡带。
声音隔着楼板,听不太清。
祈花把图纸折好,藏进柜台最深处。
“来了。”
她应了一声。
明天下午以前,花诺诺仍然只是一名普通的杂货铺店主。
至于明天以后。
要看那位客人准备出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