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市结束后的第二天,伊格醒得很晚。
她睁开眼睛时,小灯还亮着。
昨晚买回来的卡带放在枕边,包装拆了一半,游戏却没有来得及安装。
伊格翻了个身。
腿有些酸。
她昨天走过的路,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要多。
洛晴不在房间。
床边放着温水,还有一张用杯子压住的纸。
「醒了先喝水。下楼时慢一点。」
伊格看完,把纸折好放进手机保护套里。
她喝完水,在床边坐了很久,才穿上鞋下楼。
楼梯刚走到一半,祈花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今天不营业。”
“门上没有挂休息。”洛晴说。
“现在挂。”
“你昨天已经休息了半天。”
“那是参加旧城区公共活动,不算休息。”
伊格走到楼梯口。
杂货铺看起来从未如此整齐。
柜台上的书和零件全部消失,货架间没有一只多余的纸箱。连平时歪着的价签都摆成了同一个方向。
祈花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写有今日休息的木牌。
“你在打扫吗?”伊格问。
祈花回头。
“早上好。”
“早。”
“腿疼不疼?”
“一点。”
“我就说应该搭轨道车回来。”
洛晴从厨房端出早餐。
“是你说走路可以省两枚银币。”
“我没有想到她这么不经走。”
“我可以走。”伊格说。
她扶着栏杆,慢慢走完最后几级台阶。
祈花看着她的动作,把休息牌放回柜台下面。
“还是营业吧。”
“为什么?”
“有人要来。”
“客人?”
“大概。”
祈花把早餐推到伊格面前。
“所以今天不要坐在柜台里面。电脑搬到后面的桌子上,想玩游戏就戴耳机。”
伊格拿起面包。
“会影响你吗?”
“不会。只是这位客人带来的东西可能有点旧,拆开以后全是灰。”
“我可以帮忙。”
“不用。”
祈花拒绝得太快。
洛晴看向她。
“什么东西?”
“共鸣环。”
“做什么的?”
“远距离传讯。早就停产了,人族工坊仿制的旧型号。”
祈花从柜台下拿出一张重新画过的图纸。原本能够辨认来源的细节都被她改掉,只保留最表层的结构。
“客人昨晚留下了这个,今天送实物过来。”
伊格看了一会儿。
“这里是不是少了一条回路?”
祈花的手指停在图纸上。
“哪里?”
伊格指向核心外侧的空白。
“如果要让两层晶板同时响应,应该还有一条反向的。不然外层收到信号时,里面已经过载了。”
祈花没有回答。
那正是图纸被刻意抹掉的部分。
“你见过这种结构?”她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看起来应该是这样。”
伊格用指尖沿着纸面画出一条弧线。
星属性并不属于常见元素体系。
她对空间、距离和传递有着近乎本能的理解,只是自己从未认真想过。
祈花把图纸收起来。
“猜得不错。”
“那我能帮忙吗?”
“更不能。”
“为什么?”
“客人付的钱只够一名维修师。”
伊格觉得这和人数没有关系。
祈花已经把她的新电脑搬到了后桌。
洛晴没有追问。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什么时候来?”
“下午。”
“还有几个小时。”
“所以先吃饭。”
祈花拆开一袋果酱,像是真的只在等待一名普通客人。
吃完早餐,伊格试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腿上的酸痛比刚才更明显。她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
洛晴立刻走到她面前。
“哪里疼?”
“小腿。”
“坐好。”
洛晴在她面前蹲下,托住她的脚踝。隔着薄袜按过紧绷的肌肉时,伊格下意识缩了一下。
“疼?”
“有一点。”
洛晴放轻力气。
伊格的脚搭在她膝上,裙摆向上滑了少许。她伸手压住衣角,耳尖慢慢红起来。
祈花抱着一摞空箱子经过。
“需要我回避吗?”
“不需要。”洛晴说。
伊格却看向另一边。
“你不是要整理仓库吗?”
“已经整理完了。”
“那就再整理一次。”
祈花停住脚步。
“小龙开始赶人了。”
“没有。”
“脸也红了。”
“是楼下太热。”
“今天没有开魔导炉。”
洛晴抬起头。
祈花立刻抱着箱子走向后院。
“我去整理第三次。”
她的尾巴在门边晃了一下,显然还在笑。
伊格等她离开,才把压着裙摆的手松开。
“已经不疼了。”
“另一边。”
洛晴换了一只脚。
她的掌心很暖,指腹沿着小腿慢慢揉开僵硬的地方。伊格起初还有些不自在,过了一会儿,肩膀便靠回椅背。
“昨天不该走那么久。”洛晴说。
“可是看到了灯。”
“以后也能看。”
“明年?”
“嗯。”
伊格低头看她。
洛晴说得很自然,像是明年的灯市也会站在她身边。
伊格终于笑了一下。
按摩结束以后,她的腿轻松许多。洛晴替她把滑落的袜口整理好,动作停在脚踝处。
“今天不要出门。”
“本来就不出门。”
伊格点头。
她知道洛晴还会盯着她,所以没有试图讨价还价。
祈花从后院回来,把一只计时器放到电脑旁。
“每次响起来就活动一下。”
伊格看着她。
“你不是在整理仓库吗?”
“整理完了。”
“第三次?”
“第四次。”
祈花说得毫不心虚。
午后,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祈花照常开门。
她修了两只炉灯,卖掉一卷银线,还替隔壁裁缝找到了遗失在货架下面的扣子。
伊格坐在后桌安装昨晚买来的游戏。
卡带的接触点确实有划痕。
读取进度停在一半,久久不动。
“祈花。”
“不退钱。”
祈花头也不抬。
“还没有说是什么。”
“你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要退钱。”
“卡带读不出来。”
“用清洁刷。”
“已经用了。”
祈花接过卡带,对着光看了一眼。
“接触片有一处凹下去了。”
“还能修吗?”
“能。”
“多少钱?”
“你终于学会先问价格了。”
祈花从抽屉里取出镊子。
“免费。”
她刚夹住接触片,门口的风铃响了。
走进来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人。
深棕色长发束在脑后,身上穿着没有徽记的黑色外套。她没有佩戴显眼的饰品,只在右手戴着一枚旧银戒指。
女人手里提着一只金属箱。
她进门后先看了祈花,又看向店内的另外两个人。
视线停留的时间都很短。
“花诺诺?”
“是我。”
祈花放下镊子。
“您来得比约定时间早。”
“不方便?”
“提前到达需要加急费。”
女人把金属箱放上柜台。
“图纸看过了?”
“看过了。”
“能修吗?”
“先看东西。”
祈花打开箱子。
一枚巴掌大的黑色圆环嵌在软垫中央。外层能源已经拆掉,核心晶板仍然保持完整。环的内壁有几处烧灼痕迹,正好遮住原本刻在上面的编号。
处理得很干净。
祈花戴上手套,将共鸣环取出来。
“坏了多久?”
“不知道。”
“从哪里得到的?”
“旧仓库。”
“哪一座?”
“王都外。”
“王都外也很大。”
女人看着她。
“维修需要知道这些?”
“当然。”
祈花把共鸣环放到检测板上。
“潮湿、碰撞、错误充能,造成的损坏都不一样。如果您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能把所有检查都做一遍。”
“要多少钱?”
“看您想修到什么程度。”
“能够使用。”
“一百枚银币。”
后桌的伊格抬起头。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
“可以。”
祈花也安静了一瞬。
她原本准备等对方还价,再根据反应判断来意。
“先付一半。”
五十枚银币很快转进店铺账户。
手机发出清脆的收款声。
祈花看着数字。
“您真的不还价?”
“你希望我还价?”
“旧城区买东西都要还价。”
“我没有时间。”
“钱很多?”
“够用。”
祈花露出笑容。
“我喜欢这样的客人。”
女人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落到后桌的电脑上。
伊格已经重新低下头,但游戏安装页面没有任何变化。
洛晴站在她身边,身体微微挡住了女人的视线。
“她们是店员?”女人问。
“客人。”
“客人会一直住在店里?”
“住宿登记是公开记录吗?”
“我来之前问过附近的人。”
“您对一家杂货铺很谨慎。”
“那件东西很贵。”
女人指了指共鸣环。
“我需要确认店主不会带着它消失。”
“五十枚银币还不够让我消失。”
“多少才够?”
“至少要加两个零。”
祈花一边说,一边拆开共鸣环的外壳。
她的尾巴藏在柜台下,尾尖紧紧卷住椅脚。
对方知道住宿登记。
也知道她昨天才补办。
这不是从附近店主口中随便问来的消息。
“怎么称呼?”祈花问。
“安。”
“只有一个字?”
“你也只有一个姓和两个重复的字。”
“花诺诺很好记。”
“安也一样。”
祈花将外壳放到一边。
核心晶板暴露出来。
图纸上缺失的双重回路就在下面,只是其中一层已经断裂。断口被人刻意烧过,想要修复,必须先判断原本的连接方式。
“今天修不好。”祈花说。
“需要多久?”
“三天。”
“一天。”
“您刚才不是不还价吗?”
“我没有减少报酬。”
“时间也是价格的一部分。”
“加五十枚。”
祈花看着她。
“明天晚上来取。”
“今晚。”
“做不到。”
“你还没有试。”
“我只是普通的杂货铺店主。”
“普通店主会在测试晶板里写入循环信号?”
店内忽然安静。
街上的叫卖声隔着门传进来。
伊格听不懂这句话,只觉得祈花握着工具的手停了很久。
洛晴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祈花没有看她。
“您买过我的晶板?”
“从别人手里得到的。”
“既然能够正常测试,就没有问题。”
“里面没有任何有效内容。”
“订单只要求测试信号。”
“你不想知道委托人真正需要什么?”
“不想。”
祈花笑了笑。
“知道得太多,通常收不到加急费。”
名为安的女人注视着她。
“你很谨慎。”
“我胆小。”
“看不出来。”
“因为您没有见过我害怕的样子。”
“也许以后会见到。”
这句话不像威胁。
她说得太平静,反而让空气变得更冷。
洛晴走到柜台旁。
“谈完了吗?”
安看向她。
“还没有。”
“伊格需要休息。”
“我没有打扰她。”
“你进门以后,她一直没有动。”
伊格确实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她手里还拿着卡带,指尖微微发白。
陌生女人身上的气息让她不舒服。
并不是魔力压迫。
更像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所有东西都摆放整齐,却找不到能够离开的门。
安顺着洛晴的视线看过去。
她收敛了无意识间泄露的气势。
“抱歉。”
伊格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对方会道歉。
“没关系。”
声音仍然很小。
安没有再问她的身份,只重新看向共鸣环。
“明天晚上。”
“最早明天下午。”祈花说。
“可以。”
交易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安却没有离开。
她沿着货架慢慢走了一圈,最后拿起一只最普通的保温晶片。
“这个多少钱?”
“两枚银币。”
“账目上写的是一枚。”
祈花看向后桌。
伊格刚整理的价格表还显示在屏幕上。
“那是进货价。”
“旁边一列写着售出价格。”
祈花凑近看了一眼。
确实是一枚。
“涨价了。”
伊格小声说:“进货价格没有变。”
“伊格。”
“嗯?”
“今天不要站在账目那边。”
安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一枚银币。”她说。
“不卖。”
“两枚。”
“成交。”
祈花立刻将晶片装进纸袋。
安接过纸袋,第一次认真看向伊格。
“你的账目很清楚。”
“谢谢。”
“但会让店主赚不到钱。”
伊格看了看祈花。
“她今天已经赚了五十枚银币。”
“是一百枚。”祈花纠正。
“还没有修好。”
“那也是我的。”
安将纸袋收好。
“她说得对。没有完成的报酬还不属于你。”
“您到底站在哪边?”
“账目这边。”
伊格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短暂碰在一起。
安没有笑。
伊格却觉得,她刚才大概是在开玩笑。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辆运送魔导燃料的小车撞在路边的石柱上。固定货物的绳索断开,三只金属罐滚向街道中央。
其中一只阀门已经裂开。
淡蓝色雾气从缝隙中喷出来。
路上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安先推开店门。
“不要使用火系魔法!”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混乱中的人下意识停住。
小车的驾驶者正准备点燃警示焰火,听见以后立刻放下手。
安取下外套,裹住泄漏的阀门。
“关闭这条街两侧的魔导炉。让所有人退到上风口。”
她说出命令时没有任何犹豫。
附近商户甚至没有询问她是谁,纷纷照做。
祈花跟出来,手里拿着一袋吸附粉。
“让开。”
她将粉末撒在罐体周围。
淡蓝色雾气逐渐凝成没有光泽的薄片,落在地上。
洛晴留在门边,没有让伊格靠近。
事故很快得到控制。
巡逻队从街口赶来时,安已经松开外套。黑色布料被燃料冻得发硬,袖口也裂开了一道口子。
领队看见她,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安先开口。
“我是附近的商人。泄漏已经停止,剩余两只罐体没有损坏。”
领队低下头。
“感谢您的协助。”
她没有拆穿安的身份。
祈花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安卡很少公开出现在旧城区。
平民大多只在报纸和魔导影像上见过她。改变发色以后,普通人认不出来并不奇怪。
巡逻队却不可能认错王室成员。
祈花原本只猜到对方属于王都上层。
现在范围已经缩小到只剩一个名字。
她回到店里,拿出一件挂在货架上的廉价斗篷。
“赔您的。”
安看着那件印满粉色花朵的斗篷。
“不用。”
“您的外套坏了。”
“我会处理。”
“穿着破衣服回去,会影响客人的名声。”
“我没有名声。”
“那更应该从现在开始建立。”
祈花把斗篷塞到她手里。
“十枚银币。”
“它的标签上写着三枚。”
“事故期间涨价。”
安看了她一会儿,最终付了三枚。
她没有把斗篷穿上,只搭在手臂上。
离开以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花诺诺。”
“还有什么需要?”
“那枚共鸣环对我很重要。”
“所以您愿意付一百枚银币。”
“钱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交给谁。”
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要让我后悔选了你。”
祈花仍然笑着。
“客人只要准备好尾款就行。”
安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街角以后,祈花关上门。
洛晴已经站在她身后。
“她是谁?”
“有钱的客人。”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就当作脾气很差的有钱客人。”
祈花将柜台上的共鸣环重新放进金属箱。
“她没有恶意。”伊格说。
洛晴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
伊格低头看着没有安装完成的游戏。
“只是她刚才道歉了。”
“道歉不代表安全。”
“嗯。”
伊格没有反驳。
她也不喜欢安身上的气息。
可事故发生时,那个人第一件事是让街上的人远离危险。
祈花取出损坏的核心晶板。
“今晚会很忙。”
“我可以帮忙吗?”伊格又问。
“不可以碰它。”
“我只看。”
“也不行。”
“为什么?”
祈花想了想。
“因为你靠得太近,它可能会自己亮起来。”
伊格以为她在开玩笑。
下一刻,共鸣环内侧真的亮起了一点微弱的银光。
没有连接能源,也没有写入信号。
那道光沿着伊格刚才在图纸上指出的反向回路,缓慢走了一圈。
祈花脸上的笑消失了。
洛晴立刻握住伊格的手腕,将她向后拉开。
银光随之熄灭。
“怎么回事?”
“残留能源。”祈花说。
“你刚才说外层能源已经拆掉了。”伊格提醒。
“核心还有一点。”
祈花重新戴上手套,把共鸣环锁进金属箱。
“今天不要碰。”
她这一次说得很认真。
伊格点头。
洛晴仍然没有松开她的手。
夜里,杂货铺后院的灯一直亮着。
祈花把共鸣环拆成三层,逐一检查断裂的回路。它确实来自魔族旧式工坊,却在十几年前被人族改造过。最深处还有一道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刻痕。
像是一只展开的翅膀。
祈花用拓印纸留下图案,又将原处重新遮好。
楼上的伊格没有下来。
她答应了不碰,就真的一直待在房间里。
手机偶尔传来游戏启动的声音,很快又被调低。
快到午夜时,祈花修好了第一层回路。
共鸣环没有亮。
她盯着那道翅膀形刻痕,拿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停着一条没有发出的消息。
「王都的网已经收紧。」
她写完很久,最后还是全部删掉。
现在发送,等于告诉对方这条渠道仍在使用。
祈花关闭手机。
另一边,安卡已经回到中央区。
改变发色的晶片被取下,深色长发重新变回原本的颜色。侍从接过损坏的外套,又看见那件印满粉色花朵的廉价斗篷。
“这是?”
“商品。”
“您买的?”
“三枚银币。”
侍从不敢继续问。
灰衣女人在书房等她。
“需要立刻拘留吗?”
“不需要。”
安卡摘下黑色戒指,放到桌上。
“她认出您了?”
“离开以前认出了。”
“那她今晚可能逃走。”
“她不会。”
“为什么?”
安卡想起杂货铺后面的银发少女。
花诺诺谈到晶板时没有慌张,被指出异常时也没有慌张。事故发生以后,她却不止一次回头确认店门的方向。
“她有暂时不想丢下的东西。”
“人?”
“也许。”
安卡坐到桌前。
“撤掉店外的人。”
“全部?”
“全部。”
“这会失去她的行踪。”
“继续盯着,她才会消失。”
灰衣女人没有认同,仍然服从了命令。
“共鸣环呢?”
“明天下午取回。”
“如果她修好了,就足以证明——”
“证明她会修一件旧设备。”
安卡翻开桌上的文件。
“还不够。”
“那下一步?”
“等她主动做出选择。”
灰衣女人离开后,安卡看见了放在椅背上的粉色斗篷。
它和整个房间都不相称。
她本来应该让侍从丢掉。
最后却只是将它叠好,放进了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合上时,一片粉色花瓣形状的布料被夹在外面。
安卡伸手将它推进去。
动作比处理一份边境报告花费了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