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伊格醒来时没有立刻睁眼。
洛晴的手臂仍搭在她腰间，呼吸落在颈后。被子下面，两个人的腿还缠在一起，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昨夜留下的酸软。
伊格安静地躺了很久。
她记得昨晚发生的每一件事。
越是记得清楚，越不敢回头。
楼下传来卷帘门升起的声音。
祈花已经起床了。
伊格把被子拉高一点。
“醒了？”洛晴在她身后问。
“没有。”
“嗯？”
洛晴闭着眼睛，又把她抱紧了一些。
伊格等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起来？”
“你还没有醒。”
“我现在醒了。”
“刚才说没有。”
伊格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脸颊上重新染上了红晕。
她想从怀里退开，尾巴却先暴露了真实想法。银色龙尾卷在洛晴腿上，睡了一夜也没有松开。
洛晴伸手碰了碰尾尖。
伊格立刻缩了一下。
“呜……”
“还很敏感？”
“不许问！”
洛晴真的没有再问。
她替伊格将尾巴从被子里解出来，又捡起床边的衣服。系带昨晚被丢得太远，有一条落在小灯后面。
伊格坐在床上，看着洛晴替她整理衣领。
指尖经过颈侧时，她又缩起肩膀。
“这里留下痕迹了。”洛晴说。
“很明显吗？”
“一点。”
“祈花会看见。”
“只要死不承认就没事。”
今天并不冷。
她还是把领口一直扣到最上面。
走下楼时，祈花正在柜台后清点昨天赚到的银币。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视线先落在伊格扣紧的领口，又落到洛晴身上。
“早上好。”
“早。”伊格说。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
“我好像听见楼上有声音。”
伊格停在最后一级台阶。
洛晴从她身边走过。
“窗户没有关好。”
“原来是风。”
祈花点点头。
她的尾巴却从柜台后伸出来，尾尖愉快地弯成一个小小的问号。
伊格决定今天不和她说话。
早餐已经放在桌上。
伊格坐下时动作有些慢。祈花递给她一杯热牛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共鸣环送走了吗？”伊格问。
“昨天下午就送走了。”
“那个客人还会来吗？”
“她已经付清尾款，没有理由再来。”
祈花把一枚银币叠到最上方。
“不过有钱人经常会做没有理由的事情。”
“比如花一百枚银币修旧东西？”
“比如花十枚银币改游戏名字。”
伊格低头喝牛奶。
她昨晚最终没有改名。
游戏里的朋友已经习惯原来的名字。即使新的更好听，她也不想让上线的人找不到自己。
祈花把银币装进钱袋。
“今天要做什么？”
“打游戏。”
“不出门？”
“不出。”
“一直坐着？”洛晴问。
伊格想起昨天的约定。
“会起来活动。”
“每隔多久？”
“计时器响的时候。”
祈花看向柜台旁边。
计时器昨晚不知被谁碰过，指针卡在最末端。
“那先修。”洛晴说。
祈花觉得自己给店里招来了两名管理者。
上午的杂货铺很安静。
伊格坐在后桌，继续昨晚没能玩的游戏。洛晴在窗边擦拭短刀，祈花则蹲在仓库里清点剩余零件。
计时器响起时，伊格真的放下手柄。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
洛晴立刻看向她。
“不舒服？”
“没有。”
伊格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走得比平时慢。
祈花从仓库探出头。
“要不要我替你检查？”
“不用。”
“花诺诺也会简单的治疗术。”
“我没有受伤。”
“那就是别的原因。”
伊格拿起一只靠枕，向她丢过去。
祈花缩回仓库。
靠枕撞在门框上，落到地面。
“小龙真的学坏了。”她在里面说。
伊格重新坐回椅子。
洛晴把靠枕捡回来，放到她腰后。
“别理她。”
“都是你。”
“嗯。”
洛晴又承认了。
伊格发现她从昨晚开始就不反驳这种话。
中午以前，店铺手机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订单。
祈花看见提示时，先关闭仓库门，才点开页面。
订单内容很普通。
二十枚低阶照明晶片，十组导线，五只便携能源盒。送货地点是旧城区北侧的一间旅馆，时间定在三天以后。
任何一家杂货铺都能接下这笔生意。
但付款账户的尾号，与昨天安使用的账户一致。
祈花盯着订单看了一会儿。
她点击拒绝。
页面立刻弹出新的消息。
「价格可以商议。」
祈花回复。
「没有库存。」
「库存记录显示，花诺诺杂货铺现有二十七枚低阶照明晶片。」
她昨天才整理过账目。
那张表格没有公开上传，只保存在店铺手机和伊格的电脑里。
祈花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对方知道的比商会报告更多。
「记录错误。」她回复。
「那就请店主重新核对。」
祈花关闭页面。
她走到后桌。
伊格正在和游戏里的朋友聊天。
屏幕右下角打开了熟悉的对话框。
「终于换电脑了？」
「嗯。」
「消失这么久，还以为你弃坑了。」
「旧硬盘坏了。」
「今晚副本缺人，来吗？」
伊格的光标停在输入栏里。
祈花没有靠得太近。
“你的账目文件放在哪里？”
“电脑和店铺手机都有。”
“传给过别人吗？”
“没有。”
“自动备份呢？”
伊格打开设置页面。
“只备份到本地晶盘。”
祈花检查过传输记录。
没有异常。
“怎么了？”伊格问。
“库存数字有一处不对。”
“哪里？”
“照明晶片。”
伊格调出表格。
“二十七枚。”
她又打开原始账目，逐项核对。
“没有错。”
“可能是我记错了。”
祈花笑了一下。
“继续玩吧。”
她回到柜台，表情在背对伊格时慢慢消失。
账目没有外泄。
安能够知道准确数字，只有两个可能。
商会检查时，有人复制过原始记录。
或者她们一直能够进入店铺手机。
第一种并不意外。
第二种才麻烦。
祈花拔下手机后方的通讯晶片，放进检测盒。淡蓝色光芒扫过表面，没有发现额外术式。
她又拆开外壳。
最深处藏着一根不属于原装结构的银线。
细得几乎看不见。
银线从储存晶板连接到通讯端口，只在每天手机自动校时时短暂工作。它不会传输完整文件，只会把发生变化的数字送出去。
商会检查以前，这根线还不存在。
祈花想起那名碰倒玻璃瓶的记录员。
信号标记只是幌子。
真正被留下的东西藏在手机里面。
她没有立即拆掉银线。
既然安已经知道库存，突然失去信息只会证明她发现了。
祈花重新装好外壳，回到订单页面。
「找到库存了。照明晶片单价三枚银币。」
正常价格只有一枚。
对方很快回复。
「可以。」
「送货费二十枚。」
「可以。」
「需要提前支付全部货款。」
片刻后，店铺账户收到八十枚银币。
祈花看着数字。
伊格从后桌探出头。
“卖东西了吗？”
“嗯。”
“什么？”
“照明晶片。”
“三枚银币一枚？”
祈花忘了她还开着表格。
“最近涨价了。”
“进货价格没有变。”
“伊格。”
“嗯？”
“把账目关掉。”
伊格犹豫了一下。
“这是在骗人吗？”
“不是。客人自愿接受了价格。”
“她为什么愿意？”
“因为她很有钱。”
祈花将订单隐藏到普通列表中。
“而且龙族王室不差钱，人族王室应该也差不多。”
伊格没有听出后半句的真正含义。
洛晴却抬起眼睛。
祈花立刻转移话题。
“今晚不是有副本吗？”
“你怎么知道？”伊格问。
“刚才看见了。”
“你偷看聊天。”
“只是路过。”
“不许看。”
伊格把对话框缩小。
祈花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午饭过后，祈花需要去街尾取一批订好的包装盒。
她原本准备提前关门。
伊格看着门口刚刚翻到营业一面的木牌。
“我可以看一会儿。”
“看什么？”
“店。”
祈花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
“只是一会儿。”
“有客人怎么办？”
“问她要什么。”
“问完呢？”
“在账目里找价格。”
“如果她还价？”
伊格想了一会儿。
“不卖。”
“你这样会失去客人。”
“那就等你回来。”
祈花看向洛晴。
洛晴正在收拾餐桌。
“我会留下。”
“你会卖东西吗？”
“不会。”
祈花更不放心了。
可取货地点只隔两条街，来回用不了多久。她最后把常用商品的价格表调出来，又在柜台下放了一只写着有事请稍候的牌子。
“遇到奇怪的人就关门。”
“什么算奇怪？”伊格问。
“进门以后不看商品，只看你们的。”
“昨天那个客人。”
“她不算。”
“为什么？”
“因为她付钱很多。”
祈花拿起空袋子，匆匆离开。
店里安静了不到五分钟，风铃便响了。
进来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女人。她抱着一盏拆掉灯罩的旧台灯，进门后先喊了一声诺诺。
没有人回答。
伊格从后桌站起来。
“她出去了。”
女人看见她，有些意外。
“你是新来的店员？”
“不是。”
“那诺诺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女人把台灯放在柜台上。
“我只买一枚开关晶片。以前那种，圆的。”
伊格在价格表里找到对应名称。
货架位置写着第三排下层。
她走过去，蹲下寻找。相似的晶片装在四只盒子里，型号只差最后一位数字。
女人站在柜台旁等她。
伊格能够感觉到对方的视线。
她的手指开始发僵。
如果是在游戏里，选错道具只需要重新打开仓库。现实中的客人却会一直看着她。
洛晴走到她身边。
“需要我叫祈花回来吗？”
伊格摇头。
她拿起旧台灯，看见接口边缘刻着一个很浅的编号。
最后一位是7。
伊格从盒子里取出对应晶片，放进接口试了一下。尺寸正好，台灯的开关重新亮起微弱的绿光。
“这个。”她说。
女人转动开关。
灯光亮起。
“多少钱？”
“一枚银币。”
“上次诺诺只收我六枚铜币。”
伊格看向价格表。
售出价格确实是一枚银币。
“那就六枚铜币。”
“你不还价？”女人问。
“你已经还了。”
女人笑了一声。
“给你八枚。剩下的当安装费。”
伊格接过钱，按照账目格式认真记录下来。
女人抱着台灯离开以前，又回头说：“比诺诺诚实多了。”
风铃重新安静。
伊格坐回柜台后。
她的心跳比打完一场副本还快。
洛晴将一杯水放到她手边。
“你做到了。”
“只是卖一枚晶片。”
“嗯。”
“而且少收了钱。”
“她多给了两枚铜币。”
“可是账目写一枚银币。”
伊格盯着记录，觉得自己可能不适合做生意。
祈花回来以后，第一眼就看见了台面上的铜币。
“卖东西了？”
“开关晶片。”
“多少钱？”
“八枚铜币。”
“价格是一枚银币。”
“她说你以前只收六枚。”
祈花把包装盒放下。
“她骗你的。”
伊格僵住，脸颊不自主地泛红。
气的。
“上次我收了一枚银币，还替她换了灯线。”
“那怎么办？”
“下次收两枚。”
祈花将铜币推进钱箱，没有责怪她。
“第一次看店，至少没有把商品免费送出去。”
“我不会免费送。”
祈花看了一眼电脑旁边那只自己免费送给她的粉色摇杆软套。
“嗯，你不会。”
伊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是给朋友的。”
祈花安静片刻。
“那就不算亏。”
她把店铺钥匙放到伊格面前。
“以后我短时间出门，你可以帮忙看一下。”
伊格看着钥匙，没有立刻拿。
“会有人还价。”
“不想卖就让她等我。”
“也会有人骗我。”
“洛晴会把她丢出去。”
洛晴没有否认。
伊格最终拿起钥匙，放进自己的小袋子。
她仍然不想成为杂货铺店员。
但偶尔看一会儿店，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下午，洛晴陪伊格去了附近的药剂铺。
伊格坚持自己没有不舒服。
洛晴没有拆穿，只买了一瓶能够缓解肌肉酸痛的药油。
回来的路上，伊格一直把纸袋藏在外套里面。
“祈花会问。”她说。
“不告诉她。”
“她会猜到。”
“已经猜到了。”
伊格停下脚步。
洛晴也停下来。
“她早上就在笑。”
“那今晚回龙宫。”
“真的？”
伊格抱紧纸袋。
她只是因为难为情才说这句话。
洛晴却认真问了。
“电脑已经修好。如果你想回去，我们今天就可以联系伊洛。”
街上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
伊格站在原地，看向杂货铺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到那块兔子招牌，只能看见屋顶上歪斜的烟囱。
“不回。”
“嗯。”
洛晴没有问理由。
伊格向前走了几步，又握住她的手。
“至少等副本打完。”
“今晚的？”
“还有下周的。”
“那要住很久。”
“登记了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伊格没有回答。
她还没有想过那么远。
回到店里，祈花果然看见了纸袋。
“买了什么？”
“糖。”伊格说。
“药剂铺什么时候卖糖了？”
“今天开始。”
祈花看着她。
伊格第一次觉得，学会说谎也许是进入现实世界必须掌握的能力。
“好吧。”祈花没有继续追问，“糖记得分我一半。”
“不能分。”
“这么小气？”
“这个只能我用。”
话说出口，伊格才发现更奇怪了。
祈花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洛晴把纸袋拿走。
“我替她保管。”
“懂了。”祈花说。
“你什么都不懂。”伊格立刻回答。
祈花没有反驳。
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至少懂了一半。
傍晚，伊格收到来自龙宫的通讯。
发送人是伊洛。
「电脑修好了吗？」
伊格看着屏幕。
她到王都以后只报过一次平安，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准备住一个月。
「修好了。」
消息刚发出去，伊洛的回复便到了。
「什么时候回来？」
伊格的手指停在输入栏上。
她可以说今晚。
龙族的马车会在最短时间内抵达王都边缘。回到龙宫以后，房间会保持她离开时的样子，游戏和轻小说也都在那里。
没有商会检查，没有陌生订单，也没有需要适应的人群。
她却迟迟没有输入。
洛晴从旁边经过，什么都没有问。
祈花在柜台后包装照明晶片，一边数，一边抱怨客人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没有用的东西。
伊格低下头。
「我想再住一段时间。」
发送以后，屏幕安静了很久。
伊格开始后悔。
她正想补充解释，伊洛的消息出现了。
「洛晴在你身边吗？」
「在。」
「每天按时吃药。」
「嗯。」
「不舒服就回来。」
「好。」
没有追问。
也没有命令她立刻返程。
伊格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妈妈。」
她输入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只银色小龙的表情。
伊洛回了一颗雪花。
祈花把最后一枚晶片放进箱子。
“报平安？”
“嗯。”
“被催回去了？”
“没有。”
伊格收起手机。
“我说想留下。”
祈花的动作停了一下。
“留下多久？”
“还不知道。”
“房租按月收。”
“你之前说免费。”
“那是短期客人。”
“我们已经付了三枚银币。”洛晴说。
“那是罚款。”
“也是住宿费。”
祈花低头封箱。
“好吧，暂时免费。”
她没有让两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夜里，伊格准时上线。
消失许久的角色重新出现在公会大厅，聊天栏立刻被消息填满。
「活了！」
「快进队，等你半小时了。」
「新电脑怎么样？」
伊格戴着耳机，坐在屏幕前。
洛晴在她旁边看书，祈花抱着另一只手柄，玩自己的单机游戏。
她回复。
「我来了。」
副本入口亮起。
很久以前，伊格觉得只有进入这里，才算真正回到安全的地方。
现在耳机之外也有声音。
翻书声，按键声，祈花输掉游戏时不满的抱怨。
它们没有让她分心。
反而让屏幕里的等待第一次和现实连在了一起。
同一时刻，中央区的地下测试室里，共鸣环被接上能源。
安卡站在隔离晶板后方。
技术人员依照原始频率启动设备。
黑色圆环先亮起蓝光。
传讯结构运行稳定，没有过载，也没有出现人族工坊一直无法解决的回声。
“修复完成。”技术人员说，“她找回了被抹掉的双重回路。”
安卡没有意外。
“尝试发送。”
“目标频率？”
“空频。”
技术人员输入一串没有接收端的数字。
信号离开共鸣环。
片刻后，圆环深处忽然浮现一点银色。
不是设备原有的颜色。
银光沿着内壁走了一圈，停在那道翅膀形刻痕上。
测试室内所有晶板同时闪烁。
安卡面前的玻璃出现一道细微裂纹。
“关闭。”
技术人员切断能源。
银光没有立刻消失。
它在黑暗中停留片刻，才像一颗远去的星星般熄灭。
“这不是魔族术式。”技术人员的声音有些发紧。
“记录下来。”安卡说。
“共鸣环需要封存吗？”
“不。”
她看着那道恢复平静的黑色圆环。
昨天在杂货铺里，伊格从始至终都没有碰过它。
可报告中提到，设备曾在没有能源时自行发光。
安卡转身离开测试室。
灰衣女人等在门外。
“照明晶片的订单已经接受。”
“她要了多少？”
“三倍价格，另加二十枚送货费。”
“付给她。”
“已经支付。”
安卡向前走了几步。
“送货地点换掉。”
“换到哪里？”
“北区废弃车站。”
灰衣女人抬起头。
那里不属于旧城区，附近也没有能够轻易混入的人群。
“准备收网？”
“准备一次真正的交易。”
“交易什么？”
安卡停在走廊尽头。
“她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东西。”
灰衣女人没有理解。
安卡也没有解释。
她已经确认花诺诺认出了自己。
花诺诺仍然接下订单，甚至故意抬高价格。
这不是逃跑。
更像是对方隔着店铺手机，向她开出的入场费。
至于那名银发少女。
安卡看了一眼测试报告上记录的银色波动。
她暂时不准备把伊格写进任何正式文件。
有些名字一旦进入王国的档案，就再也不会真正自由。
而她还没有决定，应该把那只小龙放在哪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