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祈花把二十枚照明晶片装进木箱。
每一枚都经过测试,外壳上贴着花诺诺杂货铺的粉色兔子标签。导线和能源盒分开放置,空隙里填满防撞软布。
只看货物,这是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伊格坐在柜台后,替她核对数量。
“二十枚晶片,十组导线,五只能源盒。”
“还有什么?”祈花问。
“使用说明。”
“那种东西不值钱。”
“客人付了八十枚银币。”
“她付的是货款。”
“正常货款没有这么多。”
祈花看向她。
伊格已经学会用账目反驳店主了。
“好吧,放进去。”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过的说明纸,塞进箱盖内侧。
纸背后写着另一段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那是给可能检查货物的人准备的。
如果木箱在抵达前被打开,箱盖上的微型术式会留下痕迹。即使对方重新封好,祈花也能知道有几个人碰过它。
伊格没有发现。
她把清单最末端标记为已装箱,又顺手给兔子标签调整了方向。
“现在是正的。”
“客人不会在意兔子歪不歪。”
“我在意。”
祈花让她重新贴好。
洛晴从后院进来,手里提着一只装满食物的布袋。
“路上吃的。”
祈花看了一眼。
“我只出去半天。”
“里面只有午饭。”
“还有两瓶水,三块面包和一袋糖。”
“糖是伊格放的。”
伊格正在查看箱锁,没有抬头。
“送货地点很远。”
“搭轨道车只要四十分钟。”
“回来也要四十分钟。”
祈花拿走布袋。
“好吧,我会全部吃完。”
她将木箱提到门边。
洛晴没有让路。
“地点改了?”
“嗯。”
“哪里?”
“北区。”
“我们一起去。”
“不行。”
祈花说完,才意识到拒绝得太快。
她放缓语气。
“店里今天有一批货要到。你们都走了,谁替我签收?”
“可以关店。”
“关一天会损失很多钱。”
“八十枚银币已经够了。”伊格说。
祈花觉得教她整理账目可能是最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客人只要求店主本人送货。”
洛晴的目光落在木箱上。
“上一次也是。”
“只是同一个客人。”
“所以更可疑。”
祈花把手搭在箱锁上。
“她是人族商人,不会在王都里对我做什么。”
这句话真假各占一半。
安卡确实不会轻易在王都里动手。
至少在得到想要的答案以前不会。
“天黑前回来。”伊格说。
她没有要求同行。
祈花反而停顿了一下。
“好。”
“如果晚了,要发消息。”
“好。”
“不能又忘记吃午饭。”
“知道了。”
伊格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银色兔子贴纸,贴在布袋上。
“增加幸运。”
“我已经有一张了。”
“可以叠加。”
祈花笑了一下。
“游戏里不是所有幸运道具都能叠加。”
“这个可以。”
“你设定的?”
“嗯。”
祈花提起木箱和布袋。
“那我收下了。”
她独自离开旧城区。
北区与王都中央枢纽只隔两站,街道却完全不同。
这里曾经是货物转运区。新轻轨建成以后,旧线路被废弃,大量仓库和工人宿舍随之空了下来。临街店铺用木板封住门窗,只有偶尔经过的巡逻车会打破寂静。
祈花提前一站下车。
她绕过旧铁路,从一间废弃餐馆后门进入,在二楼观察了十分钟。
没有看见巡逻队。
也没有明显的监视晶片。
车站月台上只停着一辆报废的货车,安卡站在生锈的站牌下面。
她今天没有改变发色。
浅色长发在风里轻轻晃动,黑色外套的衣角干净利落。她身边没有护卫,至少表面没有。
祈花离开餐馆,提着木箱走上月台。
“早上好。”
“已经中午了。”安卡说。
“店主亲自送货,需要准备很久。”
祈花将箱子放下。
“而且客人临时更改地点,应该再加一笔费用。”
“你已经多收了六十枚银币。”
“那是商品涨价。”
“三天内涨了两倍?”
“王都最近不太安全。”
两个人都知道她指的不是物价。
安卡蹲下检查箱锁。
“打开。”
“先确认收货。”
“我已经全额付款。”
“钱到了,不代表客人不会说货物损坏。”
安卡在手机上按下确认。
订单状态变成完成。
祈花这才打开木箱。
箱盖内侧的术式没有留下痕迹。
从离开杂货铺到现在,没有人碰过它。
安卡拿起一枚晶片。
粉色兔子标签正对着她。
“这是什么?”
“店铺标志。”
“每一枚都有?”
“手工贴的,要另外收费。”
“订单里没有这项费用。”
“赠品。”
安卡将晶片放回去。
“为什么接下订单?”
“因为您愿意付钱。”
“你知道我是谁。”
“您叫安。”
“还要继续装?”
祈花合上木箱。
“是客人先隐藏名字的。”
安卡站起身。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巡逻队向您低头的时候。”
“在那之前呢?”
“只是觉得您不像商人。”
“哪里不像?”
“不会还价。”
祈花倚着木箱。
“真正的商人花一百枚银币以前,至少会问能不能便宜一枚。”
“所以你故意把价格报得很高。”
“我只是想看看王室有多少钱。”
“结果呢?”
“比龙族王室大方一点。”
安卡的目光沉下来。
“你认识龙族王室?”
“旧城区的人都知道龙族很有钱。”
“我问的是王室。”
“您应该去问龙族。”
祈花脸上的笑没有变化。
她不会把伊格放进这场对话里。
安卡也没有继续追问。
风穿过废弃月台,吹起地面的灰尘。
“花诺诺不是你的真名。”安卡说。
“很多人在外面做生意都会换一个好记的名字。”
“兔族也不是你的种族。”
祈花的尾巴藏在斗篷下面,没有动。
“您今天买的是照明晶片,不是店主的户籍。”
“我可以买。”
“什么?”
“你的真名。”
安卡说得像是在谈另一笔普通订单。
“开价。”
祈花看着她。
“殿下,有些东西不适合用钱买。”
“那就换条件。”
“我不觉得自己有需要王室帮助的地方。”
“你最近三次从魔族边境接收情报。”
祈花没有说话。
“第一次使用商队携带的储存晶片,第二次藏在旧书店退回的书脊里,第三次通过维修零件上的蚀刻编号。”
安卡每说一次,月台上的空气便安静一分。
“你从未直接向外发送,所以我们还没有找到接收端。”
“听起来像很有趣的故事。”
“不是故事。”
“那就拿出证据。”
“证据足够把你带走。”
安卡向前一步。
“我只是暂时没有这样做。”
祈花没有后退。
她知道附近一定有人。
也知道只要安卡抬手,废弃车站的每一个出口都会被封住。
“为什么?”她问。
“因为抓住一个花诺诺没有意义。”
“您想要整条情报线。”
“我想知道魔族准备做什么。”
“那应该去问魔王。”
“她不会回答。”
“我也不会。”
“你已经回答了。”
安卡看向她藏在斗篷下的尾巴。
“花诺诺听到魔王时,不会先确认四周有没有人。”
祈花刚才确实扫过了月台两侧。
动作很轻,仍然被安卡看见。
“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
“卖东西。”
安卡没有笑。
祈花却笑了一下。
“如果您今天只是为了审问,我可以退款。”
“你舍得?”
“不舍得。但比被抓走划算。”
“你认为自己还能离开?”
“能。”
“凭什么?”
“凭您一个人站在这里。”
祈花抬起眼睛。
“如果您准备收网,不会亲自等我。您想和我谈,所以在谈完以前,我是安全的。”
安卡沉默片刻。
“你很聪明。”
“谢谢夸奖。”
“聪明的人通常死得更早。”
“那是因为掌权者不喜欢别人太聪明。”
这句话已经越过普通商人能够说出的边界。
安卡的脸上仍然没有怒意。
“你不怕我?”
“怕。”
祈花的声音轻下来。
“只是害怕的时候,也要把话说完。”
“为什么?”
“不说完,会更后悔。”
安卡看着她。
她身边很少有人这样说话。
贵族害怕她,所以每一句都经过选择。下属服从她,所以只回答被问到的内容。反对者恨她,却通常没有机会站得这么近。
眼前的人明明知道她是谁,还在计算送货费。
“我可以让你继续开店。”安卡说。
“条件?”
“把你收到的情报交给我。”
“然后让魔族发现我背叛?”
“我会保护你。”
祈花几乎笑出声。
“殿下,您连自己都不相信,怎么保护别人?”
安卡的手指动了一下。
藏在远处的护卫同时握紧武器。
祈花感觉到了,却没有改口。
“您带了人,又要求她们藏起来。您想谈,又提前准备抓捕。您愿意付钱,却在店铺手机里藏了一根线。”
“你发现了。”
“今天早上发现的。”
“为什么没有拆?”
“因为想看看您还会买什么。”
祈花轻轻碰了碰木箱。
“结果只是照明晶片。有些失望。”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
“方便埋伏。”
“也方便你逃。”
安卡指向月台尽头。
旧铁路后方连接着复杂的货运隧道。熟悉地形的人可以从任何一条支路离开,追踪队很难在地下分辨方向。
“我没有封住隧道。”安卡说。
“您想证明自己相信我?”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带着钱逃走。”
“现在呢?”
“你还站在这里。”
祈花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因为午饭在您那边。”
安卡顺着她的目光,看见自己脚边那只贴着银色兔子的布袋。
刚才检查木箱时,祈花顺手放在那里。
“这是什么?”
“朋友准备的午饭。”
“你可以拿走。”
“谈完了吗?”
“没有。”
祈花叹气。
“那至少先吃。”
她真的在月台边坐下来,从布袋里拿出面包。
安卡站在原地。
“您不吃吗?”祈花问。
“没有准备。”
“出门不带午饭?”
“我回去以后吃。”
“从这里到中央区很远。”
祈花掰下一半面包,递过去。
“一枚银币。”
“这是别人给你的。”
“所以不能免费送。”
安卡没有接。
祈花自己咬了一口。
“那就算了。”
片刻后,安卡在她旁边坐下。
月台长椅积着灰。
她用手帕擦过,动作仍然比旧城区的人讲究得多。
祈花把另一块没有拆封的面包放到两人中间。
“不要钱。”
“为什么?”
“客人付过送货费。”
安卡拿起面包。
两个人第一次没有隔着柜台或木箱说话。
远处的护卫看见这一幕,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隐藏。
“给你准备午饭的人,是那名银发少女?”安卡问。
“店里的朋友。”
“她是什么人?”
“客人。”
“你在保护她。”
“您也没有把她写进报告。”
祈花侧过脸。
“共鸣环的测试结果很特殊,对吧?”
安卡没有回答。
这已经足够。
“她不知道这些事。”祈花说,“也不应该知道。”
“你用什么立场替她决定?”
“至少不是把所有人都写进档案的立场。”
“档案可以保护她。”
“也可以变成锁链。”
祈花吃完面包,将包装纸折起来。
“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安卡看着手里的食物,没有否认。
她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活在档案里。
出生日期,血统,魔力,接受过的教育,见过的人。每一项都被记录,每一次软弱也都会成为别人攻击王室的工具。
“我可以不调查她。”安卡说。
“交换什么?”
“三天后,把你下一次收到的情报交给我。”
“如果没有呢?”
“你知道会有。”
祈花的眼神终于冷下来。
安卡掌握的时间太准确。
下一批情报确实会在三天后抵达。
渠道只有魔族内部少数人知道。
这意味着人族已经碰到了比她想象中更深的地方。
“您在魔族安插了人。”
“你们也在人族安插了人。”
“公平?”
“战争从来不公平。”
“现在没有战争。”
“所以我坐在这里和你谈。”
安卡把没有吃完的面包重新包好。
“如果战争开始,我不会给你选择。”
祈花站起身。
“听起来不像邀请。”
“本来就不是。”
“那我拒绝。”
“你可以拒绝。”
安卡也站起来。
“三天后,我会等你的答案。”
“在哪里?”
“你的店。”
祈花的尾巴在斗篷下绷紧。
“不要去那里。”
“为什么?”
“与她们无关。”
“那就把情报带到这里。”
安卡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条件。
“你来,我就不去杂货铺。”
祈花看了她很久。
“殿下有时候真的很卑鄙。”
“有时候?”
“大部分时候。”
安卡没有生气。
“谢谢评价。”
祈花拿起布袋。
里面还剩洛晴准备的水和糖。
“木箱呢?”她问。
“会有人取走。”
“那我回去了。”
“花诺诺。”
祈花停下。
“你仍然没有告诉我真名。”
“您也没有。”
“你已经知道。”
“知道和听本人说不一样。”
安卡沉默片刻。
“安卡。”
名字落在空荡月台上。
她没有附加头衔。
祈花回头看她。
“这算交换?”
“算。”
祈花想了想。
“祈花。”
这一次轮到安卡停住。
“哪个祈?”
“祈愿的祈。”
“花呢?”
“就是花。”
祈花转身走向楼梯。
“只值一块面包,不要想太多。”
安卡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月台。
远处的护卫终于现身。
“需要跟踪吗?”
“不用。”
“她拒绝了。”
“她会来。”
“您确定?”
安卡看向那只贴满粉色兔子的木箱。
“她不相信我。但她在乎店里的人。”
这正是最好利用的弱点。
安卡很清楚。
可她想起祈花递来的面包,心里又生出一点难以解释的不适。
像是她刚刚用某种很轻的东西,换走了一个本不该被用来交易的名字。
祈花回到杂货铺时,太阳还没有落下。
伊格正坐在柜台后替客人找零。
她动作仍然不熟练,却没有躲到洛晴身后。客人离开以后,她认真把钱记进表格,右上角的银色兔子跳了一下。
“你回来了。”伊格抬头。
“嗯。”
“比约定时间早。”
“交易很顺利。”
祈花把布袋放到桌上。
“午饭吃了吗?”
“吃了。”
“全部?”
“面包分给客人一块。”
伊格看着她。
“为什么?”
“她没有带午饭。”
“你收钱了吗?”
“没有。”
“花诺诺会免费送东西?”
洛晴也从后院看过来。
祈花拿出剩下的糖。
“她已经付了八十枚银币。”
这个解释勉强合理。
伊格没有追问。
“下次也要带够自己的。”她说。
“知道了。”
店里来了新的客人。
伊格低头替对方查找价格,注意力很快回到账目上。
洛晴经过祈花身边时,只说了一句:“后院。”
祈花跟了过去。
后门关上,街道的声音被隔在外面。晒衣绳上挂着伊格的浅色外套,风吹过时,衣袖轻轻碰在一起。
“发生了什么?”洛晴问。
“送货。”
“你回来以后检查了三次窗外。”
“北区灰尘很多,我在看斗篷有没有弄脏。”
“祈花。”
洛晴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
祈花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客人想和我谈下一笔生意。”
“不能拒绝?”
“能。”
“代价呢?”
祈花看向紧闭的后门。
伊格正在里面和客人说话。声音不大,偶尔会停下来确认数字。
“她可能会来店里。”
洛晴的目光冷下来。
“冲你来的?”
“嗯。”
“那我们离开王都。”
“现在离开,她会确认我害怕什么。”
“你确实害怕。”
“所以不能让她知道得更多。”
祈花靠在墙边。
“我会处理。你只要别让伊格卷进来。”
“她已经卷进来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不代表不在里面。”
洛晴的语气依然平静。
“从你让她住进这家店开始,她就会被别人看见。”
祈花没有反驳。
这是她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她原本以为只要不说,伊格就仍然是来修电脑的客人。可安卡已经知道她的名字,看见过共鸣环对她产生反应,也把她当成了谈判里可以触碰的部分。
“我会换一条渠道。”祈花说。
“要多久?”
“三天。”
“三天以后呢?”
“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带伊格走后院的暗门。”
洛晴看着她。
“你知道暗门?”祈花问。
“第一天就知道。”
“我藏得不好?”
“墙后面的风向不对。”
祈花叹了口气。
“那屋顶的衣服呢?”
“也看见了。”
“地下的箱子?”
“没有打开。”
“谢谢你至少给我留了一点秘密。”
洛晴没有笑。
“三天后,我陪你去。”
“不行。”
“不是请求。”
“伊格怎么办?”
“送她回龙宫。”
祈花摇头。
“她刚刚才主动说想留下。现在把她送回去,她会知道出了事。”
“总比让她留在危险里好。”
两个人都没有退让。
店内忽然传来伊格的声音。
“祈花,这个价格是不是写错了?”
祈花立刻应了一声。
“来了。”
她握住门把,回头看向洛晴。
“三天后再决定。”
“明天。”
“好,明天。”
这是她们暂时能够达成的唯一约定。
回到店内,伊格指着一只标价十枚银币的普通水壶。
“多写了一个零。”
祈花拿起价签。
“这是限定款。”
“和旁边的一样。”
“这只被花诺诺摸过。”
客人放下水壶,转身离开。
伊格看着祈花。
“你把客人吓走了。”
“她不懂收藏价值。”
祈花重新写了一张正常价签。
洛晴从后院回来,没有再提刚才的谈话。
祈花走到窗边。
街上没有人跟回来。
她打开店铺手机,找到那根隐藏银线连接的传输记录。
三天后,魔族情报会抵达。
安卡也会等在北区车站。
她可以切断渠道,带着伊格和洛晴换一间住处。
也可以把一份假情报交出去,让人族暂时满意。
可安卡知道得太多。
普通谎言骗不过她。
祈花关闭页面。
“今晚还打游戏吗?”伊格问。
“打。”
“你看起来很累。”
“只是走了很久。”
伊格把自己的椅子向旁边挪了一点。
“可以坐这里。”
位置不大,只够两个人挤在一起。
祈花走过去坐下。
她的尾巴从裙摆后面伸出来,绕住椅脚。
伊格把手柄递给她。
屏幕亮起时,祈花忽然想起废弃月台上的问题。
安卡问她,凭什么替伊格决定应该知道什么。
她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真正的答案并不好听。
她只是害怕伊格知道以后,会不再像现在这样把手柄递给她。
“祈花?”
“嗯?”
“开始了。”
游戏角色已经站在入口等她。
祈花握紧手柄。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