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游戏打得很不顺。
明明只是一个旧活动复刻,副本入口旁边还挂着夸张的南瓜灯,系统公告也写得很轻松。
「沉星迷宫限时开放」
「请和你的同伴一起找回被偷走的“星”吧。」
伊格坐在椅子里,尾巴尖不安地搭在脚边。
屏幕里的小法师举着比自己还高的法杖,谨慎地从墙角探出脑袋。
祈花操纵的兔耳盗贼蹲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两把短刀,本来应该在陷阱亮起前把机关拆掉,可这一次,她慢了半拍。
蓝色光线从地面划过。
小法师和兔耳盗贼一起被弹上半空,又一起啪叽摔回原地。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队伍全灭」
伊格眨了眨眼。
祈花也眨了眨眼。
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洛晴坐在窗边擦杯子,抬眼看过来。
“你们两个,是在用脸探路吗?”
“不是。”祈花放下手柄,语气很认真,“这是测试陷阱伤害。”
“测试结果呢?”
“很疼。”
伊格小声补充:“还扣耐久。”
洛晴把杯子放到一边。
“那还真是辛苦你们了。”
如果是平时,祈花一定会顺着这句话继续胡说,可能会说自己正在为全王都的冒险者总结经验,也可能会趁机向伊格收取精神损失费。
可她今天只是笑了一下。
很短。
像灯芯被风吹过,亮了一瞬,又马上缩回去。
伊格看见了。
她没有马上问。
她不擅长追问别人。
以前在龙宫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伊洛不想说,龙侍不想说,洛晴不想说,她就会把那些没有答案的东西悄悄放到一边。
因为只要不问,就不会得到让人害怕的回答。
可是来到旧城区以后,好像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她开始会记住杂货铺的开门时间,会在有人进门时小声说欢迎,会把找零的钱数数清楚,也会在祈花露出奇怪表情时,觉得自己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屏幕上的角色已经重新回到副本入口。
祈花拿起手柄。
“再来一次。这次我肯定不会踩了。”
“嗯。”
伊格按下准备。
两个人重新进本。
这一次她们走得很慢。
小法师在前面放星光标记,兔耳盗贼贴着墙根移动。祈花的操作其实很漂亮,角色在机关之间穿过去时,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如果她不走神的话。
第三个拐角处,机关刚刚亮起,兔耳盗贼又停了一下。
伊格本能地按下护盾。
淡银色光幕撑开,刚好把两个人包进去。
刺出的光刃落在护盾上,碎成一片很浅的星点。
祈花回过神,迅速把机关拆掉。
“抱歉。”
“没关系。”伊格看着屏幕,“我接住了。”
祈花握着手柄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用很轻的声音回了一句。
“嗯,你接住了。”
副本打到一半,洛晴起身去关前厅的灯。
老旧木门合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街上的人声被隔在外面。
旧城区的夜总是来得很慢。
白天残留的热气贴在石墙上,巷子里的水汽、烤饼香、便宜香料和魔导灯烧热后的金属味混在一起。
远处有人在收摊,有人为了几枚银币讨价还价,也有人喝醉后唱跑调的歌。
伊格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里和龙宫很不一样。
龙宫太安静了。
那里什么都干净,什么都宽敞,连风都像被提前筛过一遍。
可旧城区到处都是缝隙。
墙缝里长着草,灯罩上有灰,楼梯会响,夜里还总有人吵架。
但她现在坐在这间小店二楼,手里握着游戏手柄,旁边的人会因为没拆掉机关而道歉。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副本结束时,时间已经很晚。
系统结算跳出来,伊格看见奖励栏里多了一枚小小的流星挂饰。
「可赠送给同行者」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祈花伸了个懒腰,尾巴从椅子后面慢慢垂下来。
“总算过了。再不过我就要怀疑这游戏针对可爱兔族了。”
“你不是兔族。”
洛晴关好窗,语气平平地拆台。
“现在是。”
“尾巴呢?”
“装饰。”
“会动的装饰?”
祈花把尾巴往身后一藏。
“高端魔导装饰。”
伊格忍不住笑了一下。
祈花看见她笑,脸上的表情也自然了些。
“看吧,伊格都信了。”
“我没有。”
伊格低头看着屏幕,耳尖微微发红。
她把流星挂饰点了赠送。
祈花的角色头顶立刻亮起一点银白色的小光。
兔耳盗贼站在副本出口,脑袋上挂着一颗小星星,看起来有点滑稽。
祈花愣了愣。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伊格想了想。
“因为刚才你很累。”
这不是一个很完整的理由。
可祈花听懂了。
她盯着那个小挂饰看了几秒,忽然把手柄放到腿上,笑着说:“那我以后就是有星星的人了。”
“只是游戏道具。”
“游戏道具也是星星。”
祈花说得理直气壮。
洛晴从旁边看着她们,没有出声。
她知道伊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知道祈花正在努力装作一切如常。
这种平静很薄。
像玻璃糖壳,亮晶晶的,碰一下就会裂。
夜深以后,伊格先回房间睡了。
她今天比之前累得快,洗漱完抱着枕头坐在床边时,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
洛晴替她把被角拉好。
伊格躺进去,又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洛晴。”
“嗯。”
“祈花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洛晴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见伊格认真望着自己。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夜灯下显得很干净。
干净得让人不忍心说谎。
可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洛晴坐到床边。
“她有些事情要处理。”
“危险吗?”
“我会看着她。”
伊格抓着被角,指尖缩了一下。
“那我能帮忙吗?”
洛晴看着她,过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能。”
伊格眼睛亮了一点。
“怎么帮?”
“明天早上,别赖床。陪她开店。”
伊格眨眨眼。
这个答案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自己会被要求躲起来,或者不要问,或者乖乖等消息。
“只是开店?”
“对,”洛晴说,“有人在等她露出破绽,那她越像平时,就越不容易被人看穿。”
伊格想了很久,慢慢点头。
“我知道了。”
洛晴替她关掉夜灯。
在门合上前,伊格的声音又从被子里钻出来。
“洛晴也不要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
洛晴握着门把的手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
伊格已经闭上眼睛了。
也许那句话只是困倦中的小声嘀咕。
可洛晴还是应了。
“好。”
她下楼时,祈花果然还没睡。
前厅只留了一盏灯。
祈花坐在柜台后面,桌上摊着一张旧城区地图,旁边放着几枚拆开的魔导纽扣,还有一小卷银线。
她没有戴伪装用的兔耳发饰。
粉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那条细长的尾巴从椅背后垂下来,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板。
洛晴走过去。
“她问了。”
祈花没有抬头。
“你怎么说?”
“说你有些事情要处理。”
“好模糊。”
“比你现编的谎话可信。”
祈花笑了一声。
“也是。”
洛晴低头看地图。
上面有几条路被淡红色墨水标出,从杂货铺后巷绕过市场,穿过河道边的旧仓库,再通向灰石轻轨的货运站。
还有一条线被画到一半就停住了。
那是去北区车站的路。
洛晴看见那条线,眼神冷了些。
“你准备去?”
“她会在那里等。”
“所以你就去?”
祈花把一枚纽扣推到地图边缘。
“如果我不去,她就会换一种方式来这里。你应该看得出来,那个人不是在随便恐吓我。”
洛晴当然看得出来。
安卡那天站在废弃月台上时,没有露出太多杀意。
真正可怕的地方也不在杀意。
她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锋利,冰冷,并且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
“你打算交什么?”
祈花的指尖停在地图上。
“一份不够假的东西。”
洛晴皱眉。
祈花解释得很轻。
“完全假的情报骗不过她。真的东西又不能交。那就给她一份已经失效、但仍然能证明渠道存在的东西,再附上一点旧城区地下配件走私的线索。”
“你想借她的手清掉别的渠道?”
“不是借。”
祈花抬起眼。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平时可爱的表情照得很淡。
“是交换。”
洛晴没有立刻说话。
祈花重新低头,把银线缠到纽扣里。
“旧城区有很多灰色东西。我也不干净。可是有些人卖的是魔导配件,有些人卖的是会炸掉半条街的残次品。后者留着,对谁都没好处。”
“你以前为什么不管?”
“因为我不是王都的巡逻队,也不是慈善家。”祈花说,“而且我也怕麻烦。”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现在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洛晴靠在柜台边。
“我要跟你去。”
“不行。”
“这不是商量。”
“那我也不是在商量。”祈花把纽扣收进盒子,“你跟过去,她只会把伊格看得更重要。一个被你保护的人,一个被我保护的人,一个在共鸣环旁边会让银线发光的人。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洛晴的眼神骤然沉下。
“你没有告诉我这个。”
“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
祈花的声音低了些。
“那天她拿来的共鸣环,不只是试我。伊格靠近的时候,环内的银线亮了一瞬。安卡看见了,虽然她不一定知道那代表什么。”
“你应该早点说。”
“我知道。”
“为什么没说?”
祈花安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用玩笑糊过去。
过了很久,她才说:“因为我怕你当场带她走。”
洛晴看着她。
祈花扯了扯嘴角。
“别这样看我。我知道这理由很糟糕。可是我真的怕。”
前厅安静得只剩下魔导灯轻微的嗡声。
祈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天会给客人找零,会拆开损坏的晶片,会把糖果罐摆到伊格够得到的位置。
可同一双手也写过很多封不能被人看见的信,接过很多没有名字的订单,把许多情报藏进看似普通的货物里送出去。
她本来很擅长把这两件事分开。
花诺诺是花诺诺。
祈花是祈花。
可伊格来了以后,这条线越来越模糊。
伊格会认真问她晚饭想吃什么,会把游戏里的小星星送给她,会在她累的时候挪出椅子。
这些都不该属于一名间谍。
可她偏偏收下了。
洛晴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告诉她真相,是因为怕她离开?”
祈花抬眼看她。
“你不是也一样吗?”
这句话很轻,却锋利。
洛晴没有反驳。
她当然也瞒着伊格很多事。
战争里发生过什么,她为什么会失去佩剑,她对人族的恨有多深,这些都不是伊格真正听过的故事。
她只是陪在伊格身边,把那些东西压在沉默里。
因为伊格已经够害怕了。
因为她想给伊格一个至少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可这到底是保护,还是替伊格做决定?
洛晴不喜欢这个问题。
她更不喜欢这个问题从祈花嘴里说出来。
“明天开始,撤离路线我来安排。”洛晴说。
祈花没有拒绝。
“可以。”
“如果三天后你必须去北区,我会在附近。”
“离远一点。”
“看情况。”
祈花叹气。
“你真的很难沟通。”
“彼此。”
两个人沉默片刻,同时把视线移开。
这不算和解。
只是暂时停战。
第二天早上,伊格真的没有赖床。
她坐在床边和自己的袜子较劲时,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
银白色长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龙角上的小装饰歪到一边,尾巴懒洋洋地搭在地板上。
洛晴推门进来,看见她一只袜子穿到脚踝,另一只袜子还挂在手上。
“醒了?”
伊格很认真地点头。
“我在开机。”
洛晴停了一下。
“你是手机吗?”
“差不多。”
伊格低头继续穿袜子。
她努力把自己整理得像个能帮忙的人。
只是裙摆的系带打错了,发饰也插反了。
洛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过去,替她重新整理。
伊格乖乖坐着。
“我今天可以做什么?”
“先吃早饭。”
“之后呢?”
“看店。”
“再之后呢?”
洛晴替她把发夹别好。
“如果还有力气,就继续看店。”
伊格想了想。
“这听起来很重要。”
“是很重要。”
洛晴说得很认真。
伊格于是也认真起来。
她下楼时,祈花已经把门板卸开一半。
旧城区的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柜台上的糖果罐和一排排魔导零件上。
空气里有热牛奶和烤面包的味道。
祈花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又很快变得和平时一样。
“哎呀,今天的小店员起得好早。”
“我来帮忙。”
伊格走到柜台后面。
她原本想表现得很可靠,可刚站稳,就差点被脚边的矮箱绊了一下。
洛晴从身后伸手扶住她。
祈花把那个箱子往旁边踢了踢。
“先从不被库存暗杀开始吧。”
伊格抱住账本,耳尖有点红。
“我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