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客人不多。
第一个进门的是住在隔壁街的裁缝，她来买细号能量线，说店里的自动剪刀又开始咬布。
祈花在柜台里找线圈。
伊格负责写小票。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抄一份重要契约。
裁缝等了一会儿，笑着说：“小老板娘今天也在啊。”
伊格手一抖，差点把银币数错。
“我、我不是老板娘。”
“那是什么？”
伊格卡住。
她认真思考了几秒。
“临时帮忙的人。”
裁缝笑得更开心。
“那临时帮忙的小姑娘，能不能帮我把线包起来？”
“可以。”
伊格把能量线装进纸袋，又把找零放进去。
动作不熟练，但没有出错。
客人离开后，她悄悄松了口气。
祈花在旁边把下巴搁到掌心。
“不错嘛，伊格店员。”
“我没有弄错钱。”
“是啊。”
祈花笑眯眯地说。
“虽然你刚才把一枚银币盯得像在研究远古封印。”
伊格小声辩解：“因为找错钱不好。”
“没事，龙族王室不差钱。”
这句话从祈花嘴里冒出来时，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洛晴看了她一眼。
伊格也愣住。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
“可是这里是你的店。”
声音很轻，却让祈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伊格把账本抱得更紧。
“你的钱也不能乱少。”
祈花原本想继续开玩笑。
可那些轻飘飘的话到了嘴边，又忽然说不出来。
她只好伸手揉了揉伊格的头发。
“好，那就拜托伊格店员帮我守住每一枚钱币。”
“嗯。”
伊格点头。
她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任务。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她都坐在柜台后面。
有人买维修用螺丝，有人来换灯罩，有人只是顺路进来和祈花聊两句街角面包涨价的事。
伊格不太会聊天。
客人说三句，她最多回一句。
可她会认真听。
听久了，她发现旧城区的人说话很碎。
今天哪家的水管又漏了，哪条巷子的灯坏了，中央区来的巡逻队是不是又多了，灰石轻轨早班车晚点是不是因为北区检查。
这些话单独听起来都很普通。
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祈花在货架前整理东西，偶尔会抬头。
洛晴则站在靠近门的位置，视线总会先落到客人的手上，再落到门外的街道。
伊格看得出来。
大家都在紧张。
她也紧张。
可是没有人让她上楼躲起来。
这让她有一点点高兴。
午后，店里暂时没人。
祈花进后屋修一台坏掉的便携炉。
洛晴去巷口买午餐。
伊格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打开游戏手机。
她没有进副本，只是登录聊天。
列表里，熟悉的头像很快亮起。
「伊格今天也在」
「伊格昨晚居然通关沉星迷宫了！」
「你那个队友操作很花啊，就是有几次像在梦游」
伊格看着那行字，指尖停在键盘上。
她想了想，慢慢打字。
「她最近有点累」
对面很快回复。
「现实朋友？」
伊格看着“现实”两个字，心跳有些奇怪。
以前她很少提现实。
现实是龙宫，是床，是药，是伊洛压低声音和龙侍谈话，是她每次醒来以后都会重新缩回去的地方。
可是现在，现实里有旧城区，有杂货铺，有洛晴，有祈花。
她犹豫了一会儿。
「嗯」
「现实朋友」
这四个字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对面像是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聊天框忽然刷出一串烟花表情。
「恭喜伊格获得现实朋友」
「这是隐藏成就吧」
「要好好珍惜，现实朋友掉率超低」
伊格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她打字。
「如果现实朋友有事情瞒着我，是不是代表我帮不上忙」
这一次，对面沉默得久了一些。
伊格有点后悔。
她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
聊天框终于跳出新消息。
「不一定」
「也可能是她怕你扛着法杖冲过去」
伊格看着那句话，慢慢眨眼。
她不会扛着法杖冲过去。
她大概只会躲在洛晴身后。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想伤害洛晴和祈花，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只是躲着。
她敲下几个字。
「我没有那么厉害」
对面回复得很快。
「那就先待在她旁边」
「有时候不跑掉就已经很厉害了」
伊格盯着屏幕。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酸。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打字，店门上的铃铛响了。
一个穿灰色短外套的女人走进来。
对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头发扎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只旧工具箱。
她不是昨天见过的客人。
伊格立刻坐直。
“欢迎。”
女人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的角饰和银白长发上停留片刻，又很自然地移开。
“花诺诺在吗？”
伊格顿了顿。
“她在后面。”
“我来取预订的东西。”
女人把一张纸条放到柜台上。
伊格低头看。
纸条上写着几样普通配件，后面盖了店里的预订章。
她认得那个章。
是祈花用来给老客人留货的。
“请稍等。”
伊格起身想去叫人。
灰衣女人却笑了笑。
“不用急。我可以等。”
她说着，在货架前慢慢看起来。
伊格又坐回去。
可她没有继续看手机。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有点奇怪。
她的脚步很轻，视线却总是会扫过门、窗、后屋和柜台下方。
伊格不懂这些。
但她知道洛晴平时看陌生人时，也是这样看的。
她悄悄把手放到柜台下面的铃绳上。
那是祈花早上新挂的。
只要轻轻一拉，后屋的铃就会响。
灰衣女人像是没有注意到。
她拿起一枚照明晶片，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是花诺诺的朋友？”
“嗯。”
伊格回答得很小声。
女人笑了。
“她以前很少带朋友到店里。”
伊格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不太喜欢这个人说话的方式。
明明每一句都很普通，却像是在把手伸进柜子里，慢慢翻找什么。
“因为我电脑坏了。”伊格说。
这是实话。
灰衣女人似乎有些意外。
“所以来修电脑？”
“嗯。”
“修好了吗？”
“修好了。”
“那为什么还留下？”
伊格的手指轻轻捏住铃绳。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问过自己。
电脑已经修好了。
硬盘也保住了。
存档、截图、聊天记录都回来了。
按照最开始的理由，她其实早就可以回龙宫。
可她没有回去。
她看着对方，很慢地说：“因为这里还有事。”
灰衣女人没有马上接话。
就在这时，后屋门帘被掀开。
祈花拿着一只拆开的便携炉走出来，脸上的笑容依旧甜得像糖。
“哎呀，怎么让客人等这么久。”
灰衣女人转身。
“没关系。我和你的朋友聊了几句。”
祈花的目光从伊格手边扫过。
铃绳没有被拉响。
但伊格的手还放在那里。
祈花心里一紧，面上却没有露出来。
“她胆子小，你别吓她。”
“只是普通聊天。”
灰衣女人把纸条推过去。
祈花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确实是店里的预订章。
配件也确实普通。
可是纸条右下角多了一道极细的折痕。
那是旧渠道用来标记“转交”的暗号。
不是安卡。
是魔族那边。
祈花脸上的笑没有变。
“货在后面，我给你拿。”
她转身回去，很快拿出一只纸盒。
灰衣女人付钱。
银币落进盘子里时，发出很清脆的响声。
“三天后，老地方还有一批货。”女人说。
“什么货？”
“你看了就知道。”
祈花把纸盒推过去。
“最近查得严，不一定方便。”
灰衣女人抬眼。
“可有些货不能压太久。”
祈花没有说话。
女人提起纸盒，临走前又看了伊格一眼。
“你的朋友很可爱。”
祈花笑着送客。
“当然，她可是我们店的看板。”
门铃响起又落下。
灰衣女人消失在街角。
祈花站在门口，直到确认对方没有回头，才慢慢关上门。
伊格看着她。
“祈花。”
“嗯？”
“她不是普通客人吧？”
祈花转身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住。
伊格抿了抿唇。
“我不是想偷听。可是她看东西的时候，不像在买东西。”
祈花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
“伊格店员进步很快嘛。”
“所以她是谁？”
“一个麻烦客人。”
“只是这样？”
祈花想像平时那样说“当然只是这样”，可伊格的眼睛太认真。
于是她换了个说法。
“她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但我能处理。”
伊格低下头。
她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继续追问，祈花可能会更困扰。
她抓着账本边缘，小声说：“如果需要我帮忙，可以告诉我。”
祈花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差点就说出来了。
说自己不是花诺诺。
说她是魔族王女。
说这间店不只是杂货铺。
说安卡已经盯上了她，北区车站三天后会变成一张网。
可是那些话太重。
重到一旦落下来，眼前这间小店也许就再也不是现在的样子。
祈花把手伸过去，轻轻点了点伊格的额头。
“现在需要你帮我看着午饭。”
伊格捂住额头。
“午饭？”
“洛晴买饭去了。她要是回来发现我们两个都忘了吃，肯定会生气。”
“洛晴不会生气。”
“她会用不生气的脸看着你。”
伊格想象了一下。
“那还是吃饭吧。”
祈花笑了。
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
灰衣女人留下的纸盒很普通。
等洛晴回来以后，祈花借口整理库存，把纸盒带进后屋。
里面只有几枚空壳晶片和一小瓶甜浆果糖浆。
看起来像给花诺诺这个伪装身份准备的东西。
祈花把糖浆瓶倒过来，在瓶底摸到一层薄薄的封蜡。
她用针挑开，里面掉出一片比指甲还小的黑色晶膜。
洛晴关上后屋门。
“魔族的？”
“嗯。”
祈花把晶膜放进小型读取器。
手机屏幕闪了几下，跳出一段加密文字。
她看完以后，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洛晴走近。
“写了什么？”
祈花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屏幕转过去。
文字不多，却足够让后屋里的空气冷下去。
「王都北区临时渠道已暴露风险」
「仍需确认人族王权派内部调动」
「三日内完成交接」
「若渠道中断，旧城区节点自行撤离」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近期出现银白星属性异常个体，疑与龙族有关。若接触，记录反应，不可惊动」
洛晴的瞳孔微微收缩。
祈花伸手关闭屏幕。
“看见了吗？不只是安卡在盯。”
洛晴声音很冷。
“他们怎么知道伊格？”
“不一定知道是她。”祈花说，“旧城区人多，银白头发、星属性、龙族相关，这些词单独拿出来都可能只是猜测。但如果继续让她待在店里，猜测会变成确认。”
“那就走。”
洛晴说得很快。
快到像她已经等这句话很久。
祈花看着她。
“去哪？”
“灰石镇，或者龙族马车停靠点。只要离开王都——”
“然后呢？”祈花打断她，“安卡会认为我带着异常个体逃了。魔族那边会认为旧城区节点失控。你带着伊格回龙族，伊洛会立刻知道人族王都有人在找她女儿，也会知道魔族渠道接触过她。”
洛晴握紧手。
“总比留在这里等他们靠近她好。”
“我没有说不走。”
祈花把晶膜收进金属盒。
“但不能像逃跑一样走。至少不能现在走。”
洛晴看着她，眼神里压着怒意。
祈花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只有洛晴一个人，她大概早就把伊格抱走了。
她不信任人族，不信任魔族，也不信任任何会让伊格暴露在危险里的计划。
祈花其实理解。
如果她有洛晴那样的力量，也许也会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可情报线不是这样运转的。
越用力，网越紧。
“给我一天。”祈花说。
“一天能做什么？”
“把他们想要的东西变成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拿到的东西。”
洛晴皱眉。
“说人话。”
“我要让安卡知道，魔族渠道确实存在，但重点在我身上，不在伊格身上。也要让魔族那边相信，银白星属性异常只是人族放出来的假消息。”
“你有把握？”
“没有。”
祈花回答得很快。
洛晴的脸色更难看了。
祈花叹了口气。
“如果有把握，我现在就不会这么头疼。”
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隔着门帘，前厅传来伊格翻账本的声音。
纸页被她翻得很轻。
像是怕打扰到后面的人。
洛晴闭了闭眼。
“今晚告诉她一部分。”
祈花抬头。
“你确定？”
“她已经察觉到了。”
洛晴看向门帘。
“继续把她当成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让她更害怕。”
祈花没有说话。
她当然也知道。
只是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整条旧城区的夜色。
傍晚时，雨落了下来。
旧城区的雨总是不太干净。
水从屋檐滑下，带着灰尘和铁锈味，在门口积成浅浅的小洼。街上的魔导灯亮得比平时早，光晕被雨线拉长，像一层湿漉漉的薄纱。
店里没什么客人。
祈花把门口的货箱搬进来，洛晴擦干地板，伊格则蹲在柜台旁边，努力把一盒彩色标签按颜色分好。
分到一半，她忽然发现里面混进了一张黑色标签。
她拿起来。
标签很细，背面没有胶。
不像店里的东西。
伊格还没来得及开口，祈花已经走过来。
她从伊格手里接过那张标签，表情没有变化。
“这个我来处理。”
伊格看着她。
“也是麻烦客人的东西吗？”
祈花的指尖收紧了一点。
洛晴抬眼。
雨声敲在窗上。
房间里只剩下这一个问题。
祈花低头看着那张黑色标签。
上面用极淡的暗纹写着一句话。
「星核适配器」
「若无法校准，可向店内银发客人确认反应」
她几乎能听见某根线在耳边绷紧。
安卡，魔族渠道，灰衣女人，还有那些藏在旧城区暗处的人。
每个人都只看见了一点。
可他们都在靠近同一个方向。
祈花把标签折起来，放进掌心。
这一次，她没有再笑着糊弄过去。
她蹲到伊格面前。
伊格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有些不安。
“祈花？”
祈花看着她，声音很轻。
“伊格，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会有一点麻烦。”
洛晴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伊格抱着标签盒，慢慢坐直。
她的脸色有点白，手指却没有松开。
“和我有关吗？”
祈花沉默了一下。
“可能有关。”
伊格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标签盒。
那些被她分好的颜色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
红色，蓝色，绿色，黄色。
只有黑色那张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游戏聊天里的那句话。
有时候不跑掉就已经很厉害了。
于是她吸了一口气。
声音很小，却没有退回去。
“那我听。”
祈花的尾巴轻轻垂下。
洛晴走到门边，把店门从里面落了锁。
雨声更重了。
这间小小的杂货铺，终于在那个傍晚，第一次没有把伊格挡在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