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门落锁以后,雨声像是忽然贴近了。
那些细密的水线敲在玻璃上,沿着旧木框往下滑,偶尔有一两滴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晕开很浅的湿痕。
伊格抱着标签盒坐在柜台旁。
她没有逃。
可她的尾巴已经不自觉地绕到了自己脚边,尾尖轻轻压着裙摆,像是在替她抓住一点可以确定的东西。
祈花蹲在她面前。
洛晴站在门边,确认外面的脚步声远了,才把门栓又压紧了一点。
小店里的灯光变得很安静。
祈花看着伊格,忽然觉得自己平时那些顺手就能编出来的谎话,在这时候全都派不上用场。
“我先说最重要的。”
她把那张黑色标签放到柜台上。
标签很薄,被雨夜的灯光照着,边缘泛出一点不自然的暗紫色。
“你知道我叫祈花。”
伊格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
花诺诺是店招上的名字,是旧城区客人会喊的名字,也是祈花平时挂在脸上的那层轻飘飘的笑。
可祈花这个名字,她早就知道了。
那不是今晚才被拿出来的秘密。
所以伊格没有惊讶,只是抱紧了怀里的标签盒,小声问:“那花诺诺呢?”
祈花看着她。
平时顺手就能编出来的玩笑,在这时候忽然全都派不上用场。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花诺诺是我在王都用的身份。”
伊格眨了眨眼。
“像游戏里的马甲?”
祈花原本很紧的表情,差点被这句话戳开。
洛晴偏过头,像是在忍笑。
祈花用手指按住额角。
“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那这个马甲很危险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可祈花没有办法再笑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
那条细长的尾巴从裙摆后面垂下来,尾尖轻轻弯着。平时她总爱拿它逗伊格,偶尔也会故意把它藏起来,装作自己只是普通兔族少女。
可这东西藏得再好,也终究不是兔子的尾巴。
“危险。”
祈花说。
“我不是普通杂货铺店主。这间店也不是单纯卖东西的地方。我会接一些特殊订单,转交一些不方便放在明面上的消息,也会替魔族那边确认王都里的动向。”
最后几个字落下以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伊格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标签盒。
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完全听懂。
杂货铺,糖果罐,修电脑,晚上一起打游戏的祈花。
这些东西忽然和“魔族”“情报”“伪装”连到一起,像把两张完全不同的地图叠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所以……”
伊格慢慢问:“你是间谍吗?”
祈花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是。”
伊格的尾巴尖顿了一下。
洛晴往前走了半步,但没有打断。
祈花继续说:“我一直在旧城区活动。花诺诺这个身份,最开始只是为了方便接触人族商人和魔导配件渠道。后来店开久了,客人越来越多,它就变得很像真的了。”
她笑了一下。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伊格抬起头。
“那你帮我修电脑,也是任务吗?”
祈花的心像被很轻地捏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可真正听见的时候,还是会觉得难受。
“不是。”
她回答得很快。
快到几乎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最开始只是因为你找到了我的店。你电脑坏了,我会修,所以就修了。后来帮你换电脑,保住硬盘,恢复存档和聊天记录,也不是任务。”
伊格看着她。
祈花认真说:“我收了钱的。”
伊格愣了一下。
洛晴在旁边淡淡道:“你收得并不便宜。”
“技术费。”祈花立刻说。
“还有情绪劳动费?”
“那可是来自龙族的电脑抢救订单。”
“你最好小声一点。”
祈花顿住。
她看了一眼伊格,又看了一眼门窗。
伊格也跟着紧张起来。
可下一秒,祈花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总之,龙族王室不差钱。”
洛晴面无表情地看她。
伊格抱着标签盒,小声说:“可是我的零花钱是固定的。”
祈花:“……”
她沉默了。
这句话比任何质问都有杀伤力。
洛晴移开视线。
这次她是真的笑了。
紧绷的空气被这一点很小的笑意撬开。
伊格没有完全放松,但至少脸色不再像刚才那样白。
祈花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柜台。
“好吧,修电脑那件事以后给你打折。”
“还有以后吗?”
伊格问得很轻。
祈花的笑容停住。
她忽然意识到,伊格真正问的不是电脑。
伊格在问,知道这些以后,她们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坐在一起打游戏,吃晚饭,开一些没什么意义的玩笑。
祈花低下头。
“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伊格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一下一下落着。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刚才分好的标签盒推到祈花面前。
“这些还没分完。”
祈花怔住。
伊格小声说:“如果你还要开店的话,我可以继续帮忙。”
这句话并不豪迈。
也没有什么誓言一样的重量。
可祈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洛晴站在旁边,眼神也柔和了一点。
伊格就是这样。
她不会说自己会保护所有人,也不会忽然变成勇敢的英雄。
她只是把标签盒往前推了一点。
告诉她,自己还愿意坐在这里。
祈花用力眨了一下眼。
“那我就不客气地继续雇佣伊格店员了。”
伊格点头。
“工资呢?”
“包吃包住包游戏时间。”
“好像没有钱。”
“你刚才不是说零花钱固定吗?”
“可是工资和零花钱不一样。”
祈花看向洛晴。
“她学坏了。”
洛晴说:“这是正常成长。”
祈花捂住胸口。
“旧城区失去了一位纯真的小店员。”
伊格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有收回自己的问题。
她现在还在害怕。
可她发现,害怕的时候也可以问工资。
这件事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洛晴走到柜台旁,拿起那张黑色标签。
“说正事。”
祈花脸上的表情重新收起来。
“嗯。”
她把标签翻过来,给伊格看上面的暗纹。
“这不是普通订单。它提到了星核适配器,还提到了店里的银发客人。也就是说,至少有一条线已经把你和星属性异常联系起来了。”
伊格指尖微微发冷。
“星属性异常,是我吗?”
祈花没有立刻回答。
洛晴替她说:“他们不确定。”
“但他们在猜。”
伊格轻声说。
这一次,她理解得很快。
祈花点头。
“对。他们看见的可能只是一些碎片。你银白色头发,身体弱,对某些魔导器有反应,又和我这间店走得近。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一定说明什么,可如果有人把它们连在一起,就会变成很麻烦的猜测。”
“那我回龙宫。”
伊格说。
她说完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从旧习惯里钻出来的。
遇到危险,就回去。
回到母亲身边。
回到那个不会有人轻易靠近她的地方。
她应该这么做的。
这样洛晴会安心,祈花的店也许也不会继续被盯着。
可是说出口以后,她心里却没有轻松。
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空了一下。
祈花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洛晴也没有催她。
伊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我走了,你们会安全吗?”
这个问题让祈花的表情软了下来。
“不会那么简单。”
她说:“你现在走,人族那边会觉得我把重要对象转移了。魔族那边会觉得旧城区节点失控。龙族那边如果知道你被卷进人族王都的暗线,事情会变得更大。”
伊格的眼睫颤了一下。
“所以我不能走?”
“不是不能。”
洛晴走到她面前蹲下。
“是不能慌着走。”
伊格看着她。
洛晴握住她的手。
“如果真的需要离开,我会带你走。谁拦都没用。但在那之前,我们先把靠近你的线剪掉。”
祈花点头。
“我需要制造一个让他们相信的解释。”
“解释?”
“让他们以为所谓的星属性异常,不是你,而是旧城区某个魔导设备造成的误判。”
祈花指了指柜台下的工具箱。
“星核适配器这个订单本身就是试探。只要我回应得足够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渠道商,他们就会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我身上。”
伊格听得有点吃力。
她想了想,换成自己能理解的说法。
“像副本里的仇恨转移?”
祈花一拍手。
“对,就是那个,嘲讽。”
洛晴看了她一眼。
祈花立刻收敛。
“当然,现实里不能随便拉仇恨。现实死了不能复活。”
伊格更紧张了。
祈花赶紧补充:“我只是打比方。”
洛晴说:“你的比方很烂。”
“那你来。”
“我不用比方。”
“真没趣。”
伊格看着她们斗嘴,忽然觉得这件事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吓人。
至少她们还会吵。
会吵架,就说明还在这里。
祈花很快开始准备工具。
她从后屋拿出一只小型检测台,又把几枚空壳晶片、一截银线、两颗废旧照明核心摆到桌上。
洛晴把窗帘拉严。
伊格坐在椅子上,看着祈花的手在一堆零件之间快速移动。
那些动作她看不懂。
但她能看出祈花很熟练。
不是白天装作可爱店主时那种轻松熟练,而是一种更冷静、更危险的熟练。
像她早就习惯在很短的时间里,把某件普通物品变成藏着另一层用途的东西。
“我能做什么?”
伊格问。
祈花没有立刻答应。
她抬头看了洛晴一眼。
洛晴皱眉。
“别让她碰危险东西。”
“我知道。”
祈花从盒子里挑出一枚已经裂开的照明核心。
“这个是废件,承载不了真正的星属性魔力。可如果只是记录一点点反应,再用过滤阵改写成魔导灯故障数据,就够用了。”
伊格听不太明白。
“所以?”
“所以我需要你让它亮一下。”
洛晴立刻说:“不行。”
祈花没有反驳,只是把照明核心放在桌上。
“不用魔法。只是让她碰一下。如果没反应,我们就换别的办法。”
洛晴看向伊格。
“你想试吗?”
伊格低头看着那枚裂开的核心。
它很小,边缘有磨损,像一颗被雨水泡过的石子。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说不。
她怕疼,怕出错,怕自己的魔力失控,也怕别人因为她变得麻烦。
可是现在,祈花已经把真正的身份告诉她了。
洛晴也没有把她直接带走。
她们都在等她回答。
伊格慢慢伸出手。
“我试一下。”
洛晴握住她另一只手。
伊格把指尖轻轻搭在照明核心上。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松了口气,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可就在她想收回手的时候,核心裂缝里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银光。
不是照明晶片那种稳定的白光。
那点光很细,像夜里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粒星尘。
检测台上的指针轻轻颤了一下。
祈花立刻按下记录。
银线在核心周围绕了一圈,很快把那点反应拉进旁边的空壳晶片里。
洛晴的手指微微收紧。
“够了吗?”
“够了。”
祈花马上切断连接,把照明核心移开。
伊格眨了眨眼。
“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
祈花把空壳晶片夹起来。
“接下来我会把它伪装成旧城区魔导灯阵列的异常回流。换句话说,有人想找星属性个体,我就给他们一盏会乱闪的破灯。”
伊格理解了。
“破灯替我背锅。”
“很准确。”
洛晴看着那枚晶片。
“人族那边会信?”
祈花把晶片放进密封盒。
“不会完全信。但足够让他们犹豫。”
“魔族那边呢?”
“他们更希望这是误判。”祈花说,“因为如果真有一个和龙族有关的星属性异常个体出现在王都,他们也必须承担接触失败的风险。只要我给他们一个可以写进报告里的解释,他们会先观察。”
伊格小声说:“大家都在骗大家。”
祈花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
“是。”
她说:“所以我才不希望你太早学会这些。”
伊格低下头。
“可是你们不告诉我,我也会害怕。”
祈花没有说话。
洛晴摸了摸伊格的头发。
“以后不会把你完全挡在外面。”
伊格抬起头。
“真的吗?”
“真的。”
洛晴说。
祈花沉默两秒,也举起手。
“我尽量。”
洛晴看向她。
祈花立刻改口。
“我会努力做到。”
伊格点点头。
她知道这不是保证。
至少不是那种永远不会坏的保证。
但她愿意先收下。
后半夜,三个人都没有马上睡。
祈花坐在柜台后,开始准备两份东西。
一份是交给人族那边的旧城区地下配件走私线索,里面夹着伪装好的废弃符码表,还有那枚被改写成魔导灯故障数据的晶片。
另一份则是给魔族渠道的回应,内容更短,只说明所谓星属性异常极可能来自人族布置在旧城区的检测诱饵,建议暂停接触。
她写得很快。
写到一半,伊格忽然问:“这样会不会伤到别人?”
祈花停笔。
“走私线索会牵出几家卖残次危险配件的人。他们不无辜。”
“会死人吗?”
“我会尽量让它变成查封,而不是围剿。”
伊格看着她。
祈花把笔放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滑头,对吧?”
伊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祈花叹了口气。
“可是我只能这样说。旧城区不是游戏,没有完全干净的选项。每一条路都会伤到一些东西,我只能选伤口小一点的那条。”
伊格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
但她能听出祈花没有骗她。
有些答案不会让人安心。
可比起一句“没关系”,她现在更想知道真实一点的东西。
“那我可以等你回来吗?”
祈花抬头。
伊格说:“三天后,你要去北区,对吧?”
祈花沉默了。
洛晴也看了过来。
伊格的声音很轻。
“我不去。我知道我去了会给你们添麻烦。”
她用手指攥住裙摆。
“可是我想等你回来。”
祈花望着她,许久没有出声。
这一句话比“我陪你去”更让她难受。
因为伊格没有逞强。
她没有假装自己不害怕,也没有说什么会保护祈花。
她只是选择留在原地。
选择不逃。
选择等。
祈花低下头,把最后一张纸折好。
“好。”
她说。
“那你等我回来。”
伊格点头。
“嗯。”
洛晴靠在柜台边,声音淡淡的。
“我会在附近。”
祈花抬眼。
“你刚才还说伊格不去。”
“伊格不去。”洛晴说,“我去。”
“你不是答应离远一点吗?”
“我说看情况。”
祈花深吸一口气。
“你这人真的很会抓字眼。”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听出来了。”
伊格看着她们,又慢慢把脸埋到膝盖后面。
这一次,她不是想躲。
只是有点困。
雨声渐渐小了。
旧城区的夜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沉下去。
祈花把两份情报封好,分别塞进不同的货盒里。
洛晴检查了门窗和后巷。
伊格坐在椅子上,抱着标签盒睡着了一小会儿。
她醒来的时候,祈花正把一条小小的铃绳系到她手腕上。
“这是什么?”
“店里的内铃。”祈花说,“如果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靠近后屋,或者你觉得不对,就拉一下。后院、二楼、地下储物间都会响。”
伊格看着手腕上的细绳。
“像任务道具。”
“对。”
祈花笑了笑。
“伊格店员专属任务道具。”
伊格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问:“任务目标是什么?”
祈花想了想。
“守住杂货铺。”
洛晴补充:“还有守住你自己。”
伊格把铃绳轻轻握住。
“我会努力。”
祈花收拾工具时,伊格又偷偷打开了一次游戏。
她没有进队,也没有点开副本。
聊天框里,昨晚那位朋友还在线。
伊格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慢慢打字。
「我今天知道了一个朋友的秘密」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很大的秘密?」
伊格想了想。
「很大」
「大到有点吓人」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还想和她当朋友吗?」
伊格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的祈花。
祈花正低头封盒子,粉白色的发丝垂在脸侧,尾巴尖无意识地绕着椅脚。那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可怕的间谍,倒像是熬夜修活动道具修到快要暴毙的游戏工匠。
伊格低下头。
「想」
她打完以后,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有点怕」
对面回复得比刚才慢。
「怕也没关系」
「不要因为害怕就把自己踢出队伍」
伊格看着那两行字,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手机合上,没有再问。
这不是攻略。
也不是任务提示。
可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街上的雨终于停了。
远处传来清晨轻轨试运行的嗡鸣声,像一只巨大的金属兽从王都腹地慢慢醒来。
祈花推开窗,让潮湿的风吹进来。
她看着灰色天空下的旧城区,忽然觉得这间小店比昨天更重了。
不只是货架、柜台和那些乱七八糟的魔导零件。
还有坐在椅子上抱着标签盒的伊格,站在门边的洛晴,还有那些已经说出口、再也收不回去的真相。
门外的信箱忽然响了一声。
祈花走过去,打开小门。
里面躺着一张干净得过分的白色车票。
车票背面只有一行字。
「北区旧站,第三夜,末班轻轨后。」
没有署名。
也不需要署名。
祈花把车票夹在指间。
洛晴看见她的表情,走近一步。
“来了?”
“嗯。”
伊格也站了起来。
她没有问是谁。
也没有问要不要跑。
她只是握着手腕上的铃绳,声音很小,却比昨晚稳了一点。
“那今天还开店吗?”
祈花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开。”
洛晴皱眉。
“你还开?”
“当然开。”祈花把车票收进袖中,“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客人发现诺诺的心虚。”
伊格想了想,把标签盒放回柜台下面。
“那我去把门口的价签摆好。”
祈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做错了很多事。
可至少这一刻,她没有后悔把门打开。
清晨的第一缕光落在旧城区潮湿的石板路上。
杂货铺的门板被一块块卸下。
铃铛重新挂回门口。
而伊格站在柜台后面,手腕上系着一根很细的铃绳,第一次知道自己等来的不只是危险。
也是被允许留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