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旧钟铺的一楼开始有人进来修表。
伊格没有下去。
她坐在二楼小房间的床边,膝盖上放着祈花留下的硬盘盒,手指搭在盒盖边缘,很久都没有动。
房间里的钟声比夜里更清楚。
滴答。
像有许多只看不见的小动物藏在墙里,一下一下咬着时间。
洛晴站在窗边,窗帘只掀开一条很细的缝。
外面的旧城区已经醒了。
窄街上有人推着面包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不太圆滑的声响。对面阁楼的窗户开了一半,里面晾出一件深蓝色外套。远处轻轨的铃声传来,和钟铺里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日常。
明明才过了一个晚上。
可伊格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普通的清晨了。
“有人盯着吗?”
她问。
洛晴放下窗帘。
“有。”
伊格的手指收紧。
洛晴补了一句:“不在店门口,在街尾。不是冲着旧钟铺来的,应该是例行巡街,也可能是昨晚那几个人留下的尾巴。”
“他们会找到这里吗?”
“会。”
洛晴回答得很直接。
伊格抬头看她。
“只是时间问题。”洛晴说,“祈花能给我们藏身点,但不能让整座王都变成瞎子。”
伊格低下头。
她知道洛晴说得对。
这个小房间很安全。
钟声可以挡住普通探测,老人也显然不是普通修表匠。可是它再怎么安全,也只是一间二楼小房间。
如果对方真的下决心一间一间搜,门总有被敲响的时候。
就像昨晚那样。
伊格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要去找白芨。”
“嗯。”
洛晴走到柜子前,重新检查夹层。
夹层藏得很浅。
像是祈花故意不想让她们找太久。
木板被钥匙边缘一撬就开了,里面滑出一张很窄的纸条。纸条上没有写完整地址,只有三行字。
「南桥旧邮驿,十三号柜。」
「不要在门口问路。」
「她脾气不好,别被吓哭。」
伊格看着最后一句,沉默了好一会儿。
“祈花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洛晴把纸条折起来。
“她对你很了解。”
伊格小声反驳:“我也不是每天都哭。”
洛晴看了她一眼。
伊格很快把视线挪开。
“最近不算。”
洛晴没有笑。
但她的眼神柔了一点。
她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指尖从旧钟铺的位置划到南桥旧邮驿。
距离不远。
如果走主街,大概不到一刻钟。
如果绕小巷,要多花一些时间。
洛晴选了更绕的那条。
伊格没有问为什么。
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事了。
安全很多时候不是最近的路。
也不是最快的路。
而是别人最不想等你的路。
她把硬盘盒锁回柜子,又把祈花的围裙折好,放进包最里面。
洛晴看见她的动作,问:“要带着?”
伊格点头。
“嗯。”
“会占地方。”
“那我少带一件衣服。”
洛晴没有再劝。
她检查完门外动静,又回身替伊格把斗篷帽子拉低。
帽檐遮住了伊格的角,也遮住大半张脸。
伊格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洛晴的手停在她肩上。
“闷吗?”
“有一点。”
“忍一下。”
“嗯。”
伊格抬起手,摸了摸帽子边缘。
以前她也会把自己藏起来。
躲进房间,躲进游戏,躲进洛晴身后,躲进龙宫那些很安全的走廊里。
可是今天这种藏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不是为了把世界关在外面。
而是为了能继续往前走。
她们下楼时,老人正在修一只怀表。
怀表被拆成很多小零件,细得像洒了一桌银色的雨。
老人没有抬头。
“后门走。”
洛晴停了一下。
老人继续说:“前门今天钟慢。”
伊格没听懂。
洛晴却点了点头。
她带着伊格从后门离开。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壁上爬满青苔,阳光只能落到很上面的一小截。她们刚走出去不久,前门方向就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伊格回头看了一眼。
洛晴轻声说:“别看。”
伊格立刻把头转回来。
她没问那些人是不是昨晚的人。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
王都开始找她们了。
南桥旧邮驿以前是寄信的地方。
魔导通讯普及以后,这里就慢慢衰败下来,只剩下几排生锈的柜箱和一间卖旧报纸的小铺。小铺门口挂着一只褪色的铜风铃,断了,风吹过也不会响。
伊格和洛晴没有从正门进去。
她们绕到邮驿后侧,从堆满木箱的窄道穿过去。
第十三号柜在最里面。
柜门上有一道很浅的白色划痕。
洛晴用祈花留下的第二把钥匙打开柜门。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只小小的纸袋。
纸袋里装着三块点心。
伊格愣住。
“这是……给白芨的?”
洛晴拿起纸袋,底下露出一枚折成鸟形的纸符。
纸符自动展开,上面浮出一行字。
「别站柜前,往左数第三只坏邮箱,敲两下。」
伊格抬头看向洛晴。
洛晴已经把柜门关上。
“走。”
坏邮箱在墙角。
上面贴满了旧广告,有卖二手魔导炉的,有招临时搬运工的,还有一张被雨水泡皱的草莓牛奶促销券。
洛晴按照纸符写的敲了两下。
邮箱里面没有回应。
伊格正想问是不是敲错了,脚下的地面忽然轻轻一震。
坏邮箱旁边那面贴满广告的墙向内开了一条缝。
一股热面包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进来。”
里面传出女人的声音。
很懒。
也很不耐烦。
洛晴先一步进去。
伊格跟在她身后,抱紧纸袋。
墙后面不是密室。
而是一间很小的地下厨房。
炉子上煮着药茶,旁边烤盘里放着刚出炉的黄油面包。墙边堆满了纸箱和旧式通讯器,几只机械鸽子停在横杆上,眼睛亮着一点蓝光。
桌子后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白色短发有些乱,左眼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身上穿着旧衬衣和黑色背带裤,一只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右臂不是血肉,而是由黄铜、银线和细小晶片拼成的机械义肢。
义肢指节夹着一支烟。
但没有点燃。
她抬眼看过来,视线先扫过洛晴,又落到伊格身上。
“花诺诺让你们来的?”
伊格下意识点头。
洛晴没有回答。
女人嗤了一声。
“一个点头,一个不说话。她倒是挺会挑麻烦。”
伊格小声问:“你是白芨吗?”
“不是。”
伊格怔住。
女人把烟丢进桌边的空杯子里。
“骗你的。”
伊格:“……”
洛晴冷冷看着她。
白芨像是完全不怕那种眼神,伸手指了指伊格手里的纸袋。
“点心。”
伊格把纸袋递过去。
白芨打开看了一眼。
“三块。”
她眉头一挑。
“她欠我三盒。”
伊格认真地说:“她现在可能没办法买。”
白芨看着她。
伊格被看得有些紧张,却还是补了一句:“等她回来,我会提醒她。”
白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比我想的有意思。”
她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含糊道:“坐吧。别靠窗,虽然这里也没有窗。”
伊格不知道该不该坐。
洛晴先确认了一圈房间,才把伊格带到离门最近的位置。
白芨像没看见她的戒备。
“花诺诺被抓了。”
她说。
伊格的手指一下子攥紧。
白芨继续道:“旧城区昨晚动静不小。北区封了三条暗道,安全署的人撤了两批巡逻,今早又多了四个便衣。她要是没被抓,现在应该已经来我这里骂我消息太慢。”
“你知道她被带到哪里了吗?”洛晴问。
白芨看了她一眼。
“知道一点。”
“说。”
“你这求人的语气真动人。”
洛晴的眼神更冷。
伊格赶紧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洛晴没有继续逼近。
白芨又咬了一口点心,像是在确认她们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等到伊格快要忍不住开口时,她才慢悠悠地说:“她没有进明面上的牢。被带去的是北区静默所。那地方不挂安全署的牌子,记录上也不会出现她的名字。”
洛晴问:“位置?”
“白塔下面。”
伊格听见“白塔”两个字,脑海里浮现出王都中央枢纽远处那座很高的白色尖塔。
她刚到王都那天见过。
当时她只觉得那座塔很漂亮,像从城市中心长出来的一根骨刺。
“那里……能进去吗?”
白芨笑了。
“能。”
伊格刚要松一口气。
白芨接着说:“死了以后可以被抬进去。”
伊格:“……”
洛晴的手按上刀柄。
白芨举起机械义肢。
“别急。我只是告诉你们,别想着今晚冲进去。白塔下沉区有三道门,两套识别阵,一条专门给近身战准备的窄桥。你速度再快,带着她也出不来。”
洛晴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这种人能被祈花留作后手,本身就说明她的消息来源不干净。
白芨把剩下半块点心丢进嘴里。
“好消息是,花诺诺暂时不会死。”
伊格立刻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安卡想要的不是尸体。”
白芨说出这个名字时,房间里的机械鸽子同时动了一下。
像是某种禁忌词触发了它们的警戒。
“她要渠道,要名单,要魔族那边最近查到的东西。花诺诺嘴硬,安卡就会慢慢剥。她很擅长这个。”
伊格脸色白了一点。
白芨看着她,语气却没有变软。
“害怕的话,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旧钟铺有路能送你们出城,虽然贵,虽然不一定走得掉。”
“我不走。”
伊格说。
白芨挑眉。
洛晴也看了她一眼。
伊格的声音不大。
可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一点就会后悔。
“我不是来让你带我们冲进去的。我也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很多忙。可是祈花让我们来找你,就说明你能告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白芨单手托着下巴。
“那如果我说接下来什么都别做呢?”
伊格抿了一下唇。
“那我想知道为什么。”
白芨看着她。
地下厨房里只有药茶沸腾的声音。
过了会儿,白芨忽然笑了。
“诺诺没白疼你。”
伊格耳尖微红。
洛晴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白芨从桌子下面拉出一只铁箱。
箱盖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纸条、旧通讯晶片、几枚没有署名的徽章,还有一只被拆掉翅膀的机械鸽。
她在里面翻了很久,找出一张灰色订单。
“这是花诺诺被抓之前让我帮她盯的一条线。你们那间杂货铺收到的奇怪订单,不止来自一个投递点。真正设局的人把尾巴藏得很干净,但干净过头,就会留下另一种痕迹。”
洛晴问:“能反查?”
“能查到它明面上最后经过哪里。”
白芨把灰色订单推到桌面中央。
“王都北区,白塔后勤处。不是审讯区,但离静默所很近。”
伊格看着那张订单。
纸面上有许多细小的符号,她看不懂。
可其中有一处浅银色的线条,让她眼睛微微刺了一下。
她下意识眯起眼。
那线条很淡。
像星光落在水面上,被揉碎以后留下的一点痕。
伊格伸手碰过去。
洛晴立刻按住她的手腕。
“别乱碰。”
白芨也看向她。
“你看得见?”
伊格愣住。
“什么?”
白芨把订单往旁边挪了一点。
“这里。”
她指着那道浅银色痕迹。
“普通人看不见。电脑也只能扫出一段噪点。我以为是订单反应残留,正准备拆。”
伊格迟疑着点头。
“有一点……亮。”
白芨的表情终于认真起来。
她把那张订单重新放到伊格面前,却没有让她直接触碰。
“你能看出它往哪边走吗?”
伊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她只知道自己偶尔会看见一些别人看不清的光。
在龙宫的夜里,在显示器边缘,在祈花修电脑时拆开的旧硬盘上。
那些光总是很远。
也很安静。
像星星掉在不该掉的地方。
伊格低下头,努力看着那张订单。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色纸面和陌生符号。
可当她把呼吸放慢,那道浅银色的线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纸在晃。
是线自己在走。
它从订单右下角延伸出去,断在一枚小小的后勤印章旁边。
印章里面,藏着另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
伊格伸出手,停在半空。
“这里。”
她说。
白芨皱眉,把魔导镜扣在眼前。
几秒后,她骂了一句很轻的话。
“真藏得深。”
洛晴问:“是什么?”
“二次回执点。”
白芨把订单翻到背面,用义肢指尖弹出一根细针,刺进伊格指出的位置。
纸面上浮出一串极细的字。
「今日午后,白塔外环,补件复核。」
伊格看着那行字。
“补件复核是什么意思?”
白芨的眼睛亮了一点。
“意思是,设局的人还要确认一批订单残留。花诺诺被抓了,但这条流程没有立刻停掉。安卡可能想顺着它继续钓人,也可能还没来得及切断。”
洛晴说:“这是陷阱。”
“当然。”
白芨很坦然。
“但陷阱也有用。至少它告诉我们,白塔外环今天午后会有人出来收尾。”
伊格问:“我们可以跟着那个人找到祈花吗?”
“不一定。”
白芨说。
“但可以确认一条进入白塔后勤区的路。救人之前,先知道门在哪。否则你们连该往哪堵都不知道。”
洛晴沉默。
她不喜欢让伊格靠近白塔。
哪怕只是外环。
可是她也知道,白芨说得没错。
她们不能只凭愤怒去救人。
伊格看向洛晴。
“我可以去。”
“不行。”
洛晴几乎没有犹豫。
伊格被她吓了一下。
白芨靠在椅背上,像看戏一样看着她们。
伊格攥着袖口。
“我不是要进白塔。我只是能看见那道线。”
“所以更不行。”
洛晴说。
“他们要找的就是你身上的异常。你离得越近,越容易被发现。”
“可是如果我不去,就看不到。”
“可以让白芨去。”
白芨立刻举手。
“我看不到。”
洛晴看向她。
白芨摊手。
“别瞪我,我要是看得到,早就不用坐在这里吃她欠我的点心了。”
洛晴的脸色更差。
伊格小声说:“洛晴。”
洛晴没有回应。
伊格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指。
“我知道你担心我。”
她说。
“我也怕。真的很怕。可是祈花现在在里面,我不能只在这里说我要接她,然后每一步都让你替我走。”
洛晴的手指僵住。
伊格抬起头。
“我不会乱跑,也不会离开你身边。如果你说情况不对,我们就立刻走。这样可以吗?”
洛晴看着她。
伊格的眼睛还是很软。
软得像一碰就会碎。
可里面有一点东西没有退。
洛晴忽然想起昨晚柜台后的伊格。
抱着烟雾盒,哭得眼睛发红,却没有开门。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反握住伊格的手。
“只到外环。”
伊格立刻点头。
“嗯。”
“不进白塔,不碰陌生东西,不离开我半步。”
“嗯。”
“如果我让你跑,你就跑。”
伊格迟疑了一下。
洛晴的眼神冷下来。
伊格赶紧点头。
“我跑。”
白芨鼓了两下掌。
“感人。”
洛晴转头看她。
白芨立刻把手放下。
“我准备伪装。你们两个这样出去,街口第一个卖菜的老太太都能看出有问题。”
她说完,起身从墙边箱子里翻出几件旧外套、两顶帽子和一只装满账本的皮箱。
“午后白塔外环会有后勤商贩进出。你们混成送修旧钟零件的学徒。我给你们一张临时票,不保证过所有门,但外环够用。”
伊格看着那堆东西。
“那你呢?”
“我?”
白芨挑眉。
“我当然不去。”
伊格愣住。
白芨把一顶灰帽子扣到她头上。
“骗你的。我去,但我会走另一条路。你们看线,我看人。别把所有人挤在一起,显眼。”
伊格扶住帽子。
她忽然觉得,白芨和祈花有一点像。
都喜欢先把人吓一下。
也都喜欢在别人快要当真的时候说“骗你的”。
可是白芨没有祈花甜。
她更像一杯很苦的药茶。
苦得让人皱眉,但喝下去大概能活命。
……
白塔地下,祈花的审讯也在同一时间开始。
房间里的灯换了一盏。
比昨晚更亮。
亮得几乎没有影子。
祈花坐在桌子一侧,手腕上的封魔扣没有取,尾巴上的伤被简单处理过,包了一圈很薄的白纱。
女医师的手法不错。
只是药很刺激。
她昨晚差点疼得把椅背抓出痕迹。
当然,她没有表现出来。
至少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安卡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三份资料。
第一份是花诺诺的杂货铺账本。
第二份是旧城区配件流向图。
第三份空着。
空白纸面上压着一支黑色钢笔。
“你想先从哪一份开始?”
安卡问。
祈花看了一眼。
“如果我说都不想呢?”
“那我替你选。”
“你昨晚也这么说。”
“因为你昨晚也没有学乖。”
祈花笑了笑。
“我如果学乖,就不会在旧城区开店。”
安卡翻开第一份账本。
“花诺诺这个身份用了三年。最早登记是旧城区七号铺,经营许可由南桥商会代办。代办人叫白芨。”
祈花眨了眨眼。
“哦。”
“她还活着吗?”
“欠债的人一般都挺能活。”
“她是你的备用节点?”
“她是欠我钱的修理工。”
安卡看着她。
祈花也看着安卡。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干净到能照出灯光。
安卡没有继续问白芨。
她换了一个方向。
“你留下的通讯晶片发出过一次信号。”
祈花脸上的笑没有变。
“是吗?”
“时间在今早。”
“那说明捡到它的人手欠。”
“信号没有直接连接魔族线路,而是跳到了旧城区内部。”
“听起来很聪明。”
“是你设计的。”
“你有证据吗?”
安卡把第二份资料推到她面前。
“你喜欢把真正的路藏在看起来没用的东西里。破灯、糖纸、旧硬盘、点心。你越是装得轻松,越说明那里有东西。”
祈花低头看资料。
上面画着昨晚她被捕以后,旧城区内几处疑似信号跳点。
旧钟铺没有被完全圈出来。
但已经被划进了一个很大的范围。
祈花在心里很轻地啧了一声。
安卡比她想的还快。
王都也比她想的更像一张网。
可她抬起头时,脸上仍然是那副懒散的笑。
“你要是这么懂我,昨天就该买点草莓糖再来抓人。”
“你很在意草莓糖?”
“人总要有点爱好。”
“伊格也喜欢?”
祈花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不是消失。
只是薄了。
安卡捕捉到了。
“看来她喜欢。”
“她喜欢什么不关你的事。”
“这取决于她是什么人。”
祈花向后靠了靠。
“你昨晚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龙族。”
安卡说。
祈花没有承认。
安卡继续:“但不只是龙族。普通龙族不会让你做到这种地步,也不会让那名护卫选择不杀我的人。她们在克制,因为她身后的身份会让局势变得很麻烦。”
祈花垂下眼。
“你既然这么聪明,还问我做什么?”
“因为我需要确认。”
“确认以后呢?”
安卡没有立刻回答。
祈花抬眼。
“把她抓来?”
安卡说:“如果有必要。”
祈花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守在门边的人立刻看向她。
安卡却没有动。
“你笑什么?”
祈花抬起手腕,封魔扣跟着响了一下。
“笑你嘴上说必要,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不能随便碰她。”
安卡眼神微冷。
祈花继续道:“昨晚你的人可以再追。旧城区那几个尾巴如果硬咬,洛晴就算能带她走,也会暴露更多。但你让他们退了。”
“因为试探已经够了。”
“因为你怕把龙族逼进来。”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冷了一点。
祈花看着安卡。
“你想收网,又怕网破。你想抓住所有不安定的东西,又怕抓得太紧,把整座城都拖进去。”
安卡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收紧。
祈花的声音轻下来。
“你不是不怕麻烦。”
“你是太怕了。”
门边的守备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闭嘴。”
安卡抬手。
守备停住。
祈花看见她眼里有一瞬间很深的东西。
像某种被碰到后立刻结冰的伤口。
可那一瞬很短。
几乎会以为是灯光错觉。
安卡重新拿起钢笔。
“你很擅长激怒别人。”
“工作需要。”
“可惜我不会因为这个放你走。”
“我也没指望。”
安卡在空白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白芨。
然后是另一个。
洛晴。
最后,她的笔停了一下。
写下伊格。
祈花看着那个名字。
安卡没有错过她的反应。
“你看。”
她轻声说。
“不是每一根线都需要你开口。我也能自己找到。”
祈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你能找到名字。”
她说。
“但你不知道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安卡看着她。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
祈花笑了一下。
“名字不是锁链。你写下来,也不代表你抓住了她。”
午后的阳光落到白塔外环时,伊格已经换上了白芨准备的旧外套。
外套有点大,袖口垂下来,把她的手遮住一半。
灰色帽子压着头发,斗篷下摆盖住尾巴。
她怀里抱着一只装满旧钟零件的皮箱。
箱子很沉。
沉得刚好让她看起来像真的学徒。
洛晴走在她身侧,也换了一身旧工装,长刀被拆成几段藏进工具包里。
白芨没有和她们一起。
她说自己会从白塔西侧的后勤门进,像一个正常、暴躁、讨债失败的修理工。
伊格不知道那算不算正常。
可她没有多问。
白塔比她记忆里更高。
站在外环街道上抬头看时,塔身几乎刺进云里,白得有些晃眼。来往的后勤车、商贩和穿制服的人把街道挤得很满,可这里并不热闹。
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每个人都不看别人。
伊格抱着皮箱,努力让自己不要盯着塔看。
洛晴低声说:“呼吸。”
伊格这才发现自己又憋住气了。
她慢慢吸气。
再吐出来。
周围的声音重新回到耳朵里。
车轮声。
脚步声。
检查员翻动票据的声音。
还有某个很细、很淡的光点。
伊格抬眼。
那道浅银色的线真的在这里。
它从外环街道的石板缝里浮起,绕过一辆装着魔导炉芯的推车,断断续续地通向白塔后侧。
像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小路。
伊格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没有伸手指。
只是轻轻碰了碰洛晴的手背。
洛晴看向她。
伊格用很低的声音说:“在左边。”
洛晴没有立刻转头。
她只是带着伊格往左侧排队的人群里挪了一点。
前方是后勤临检口。
一名检查员正在看票。
轮到她们时,洛晴递出白芨给的临时票。
检查员扫了一眼。
“零件?”
洛晴点头。
“送去复核处。”
检查员看向伊格。
伊格抱紧皮箱,努力让自己像一个不太敢说话的学徒。
这对她来说不难。
检查员问:“箱子打开。”
伊格的手指一僵。
箱子里确实是旧钟零件。
可夹层里还藏着白芨给的短距通讯片。
如果被翻出来,她们也许会立刻被带走。
洛晴的脚尖微微偏了一点。
那是准备动手的姿势。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很响的骂声。
“你们后勤处的人是不是都不会看维修单?”
白芨的声音。
伊格差点转头。
洛晴轻轻压住她的手。
不要看。
白芨从另一边的通道大步走来,机械义肢拎着一只坏掉的铜钟,脸色臭得像刚被欠了三年房租。
“我早上送来的是十二号驱动盘,不是二十号!谁把我的件换了?把负责人叫出来!”
检查员被她吵得皱眉。
“这里是临检口,别闹。”
“我闹?”
白芨把铜钟往桌上一放。
钟壳砸出沉重一声。
“你们把我的货弄错了,还说我闹?”
一群人都看了过去。
检查伊格箱子的那名检查员也被吸引了一瞬。
洛晴趁机把票往前推了推。
“我们只是送复核件。”
检查员烦躁地挥手。
“过去。”
伊格抱着箱子走过临检口时,腿都是软的。
她不敢回头。
直到走进外环内侧的廊道,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洛晴低声说:“继续看线。”
伊格点头。
那道浅银色的线没有消失。
它往前延伸,穿过两扇半开的后勤门,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灰门前。
灰门上没有牌子。
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孔。
伊格看见那道线钻进圆孔里,然后断掉。
“那里。”
她说。
洛晴看了一眼。
“别靠近。”
“嗯。”
她们停在廊道转角,假装整理箱子里的零件。
不久后,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人从灰门里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叠订单,脚步很快,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黑色徽章。
伊格看见那枚徽章边缘也有一点浅银色的光。
不是很多。
像被什么东西碰过。
洛晴压低声音。
“记住她。”
伊格用力点头。
女人沿着廊道往白塔更深处走。
她们不能跟。
再往里就是正式门禁。
可就在那扇门打开的一瞬间,伊格听见里面传来很短的一声金属响。
叮。
像封魔扣碰到桌面。
也像某个人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伊格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
可那一瞬间,那道浅银色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很远。
很轻。
像有人在黑暗深处,朝她眨了一下眼。
伊格站在原地,眼睛慢慢睁大。
洛晴察觉到她不对。
“怎么了?”
伊格没有立刻回答。
她抱紧皮箱,声音轻得几乎被廊道里的脚步声盖过去。
“祈花……”
洛晴的手指收紧。
伊格抬头看向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她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