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白塔

作者:元气幽灵天狐酱 更新时间:2026/7/25 20:00:02 字数:8482

天亮以后,旧钟铺的一楼开始有人进来修表。

伊格没有下去。

她坐在二楼小房间的床边,膝盖上放着祈花留下的硬盘盒,手指搭在盒盖边缘,很久都没有动。

房间里的钟声比夜里更清楚。

滴答。

像有许多只看不见的小动物藏在墙里,一下一下咬着时间。

洛晴站在窗边,窗帘只掀开一条很细的缝。

外面的旧城区已经醒了。

窄街上有人推着面包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不太圆滑的声响。对面阁楼的窗户开了一半,里面晾出一件深蓝色外套。远处轻轨的铃声传来,和钟铺里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日常。

明明才过了一个晚上。

可伊格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普通的清晨了。

“有人盯着吗?”

她问。

洛晴放下窗帘。

“有。”

伊格的手指收紧。

洛晴补了一句:“不在店门口,在街尾。不是冲着旧钟铺来的,应该是例行巡街,也可能是昨晚那几个人留下的尾巴。”

“他们会找到这里吗?”

“会。”

洛晴回答得很直接。

伊格抬头看她。

“只是时间问题。”洛晴说,“祈花能给我们藏身点,但不能让整座王都变成瞎子。”

伊格低下头。

她知道洛晴说得对。

这个小房间很安全。

钟声可以挡住普通探测,老人也显然不是普通修表匠。可是它再怎么安全,也只是一间二楼小房间。

如果对方真的下决心一间一间搜,门总有被敲响的时候。

就像昨晚那样。

伊格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要去找白芨。”

“嗯。”

洛晴走到柜子前,重新检查夹层。

夹层藏得很浅。

像是祈花故意不想让她们找太久。

木板被钥匙边缘一撬就开了,里面滑出一张很窄的纸条。纸条上没有写完整地址,只有三行字。

「南桥旧邮驿,十三号柜。」

「不要在门口问路。」

「她脾气不好,别被吓哭。」

伊格看着最后一句,沉默了好一会儿。

“祈花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洛晴把纸条折起来。

“她对你很了解。”

伊格小声反驳:“我也不是每天都哭。”

洛晴看了她一眼。

伊格很快把视线挪开。

“最近不算。”

洛晴没有笑。

但她的眼神柔了一点。

她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指尖从旧钟铺的位置划到南桥旧邮驿。

距离不远。

如果走主街,大概不到一刻钟。

如果绕小巷,要多花一些时间。

洛晴选了更绕的那条。

伊格没有问为什么。

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事了。

安全很多时候不是最近的路。

也不是最快的路。

而是别人最不想等你的路。

她把硬盘盒锁回柜子,又把祈花的围裙折好,放进包最里面。

洛晴看见她的动作,问:“要带着?”

伊格点头。

“嗯。”

“会占地方。”

“那我少带一件衣服。”

洛晴没有再劝。

她检查完门外动静,又回身替伊格把斗篷帽子拉低。

帽檐遮住了伊格的角,也遮住大半张脸。

伊格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洛晴的手停在她肩上。

“闷吗?”

“有一点。”

“忍一下。”

“嗯。”

伊格抬起手,摸了摸帽子边缘。

以前她也会把自己藏起来。

躲进房间,躲进游戏,躲进洛晴身后,躲进龙宫那些很安全的走廊里。

可是今天这种藏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不是为了把世界关在外面。

而是为了能继续往前走。

她们下楼时,老人正在修一只怀表。

怀表被拆成很多小零件,细得像洒了一桌银色的雨。

老人没有抬头。

“后门走。”

洛晴停了一下。

老人继续说:“前门今天钟慢。”

伊格没听懂。

洛晴却点了点头。

她带着伊格从后门离开。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壁上爬满青苔,阳光只能落到很上面的一小截。她们刚走出去不久,前门方向就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伊格回头看了一眼。

洛晴轻声说:“别看。”

伊格立刻把头转回来。

她没问那些人是不是昨晚的人。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

王都开始找她们了。

南桥旧邮驿以前是寄信的地方。

魔导通讯普及以后,这里就慢慢衰败下来,只剩下几排生锈的柜箱和一间卖旧报纸的小铺。小铺门口挂着一只褪色的铜风铃,断了,风吹过也不会响。

伊格和洛晴没有从正门进去。

她们绕到邮驿后侧,从堆满木箱的窄道穿过去。

第十三号柜在最里面。

柜门上有一道很浅的白色划痕。

洛晴用祈花留下的第二把钥匙打开柜门。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只小小的纸袋。

纸袋里装着三块点心。

伊格愣住。

“这是……给白芨的?”

洛晴拿起纸袋,底下露出一枚折成鸟形的纸符。

纸符自动展开,上面浮出一行字。

「别站柜前,往左数第三只坏邮箱,敲两下。」

伊格抬头看向洛晴。

洛晴已经把柜门关上。

“走。”

坏邮箱在墙角。

上面贴满了旧广告,有卖二手魔导炉的,有招临时搬运工的,还有一张被雨水泡皱的草莓牛奶促销券。

洛晴按照纸符写的敲了两下。

邮箱里面没有回应。

伊格正想问是不是敲错了,脚下的地面忽然轻轻一震。

坏邮箱旁边那面贴满广告的墙向内开了一条缝。

一股热面包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进来。”

里面传出女人的声音。

很懒。

也很不耐烦。

洛晴先一步进去。

伊格跟在她身后,抱紧纸袋。

墙后面不是密室。

而是一间很小的地下厨房。

炉子上煮着药茶,旁边烤盘里放着刚出炉的黄油面包。墙边堆满了纸箱和旧式通讯器,几只机械鸽子停在横杆上,眼睛亮着一点蓝光。

桌子后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白色短发有些乱,左眼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身上穿着旧衬衣和黑色背带裤,一只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右臂不是血肉,而是由黄铜、银线和细小晶片拼成的机械义肢。

义肢指节夹着一支烟。

但没有点燃。

她抬眼看过来,视线先扫过洛晴,又落到伊格身上。

“花诺诺让你们来的?”

伊格下意识点头。

洛晴没有回答。

女人嗤了一声。

“一个点头,一个不说话。她倒是挺会挑麻烦。”

伊格小声问:“你是白芨吗?”

“不是。”

伊格怔住。

女人把烟丢进桌边的空杯子里。

“骗你的。”

伊格:“……”

洛晴冷冷看着她。

白芨像是完全不怕那种眼神,伸手指了指伊格手里的纸袋。

“点心。”

伊格把纸袋递过去。

白芨打开看了一眼。

“三块。”

她眉头一挑。

“她欠我三盒。”

伊格认真地说:“她现在可能没办法买。”

白芨看着她。

伊格被看得有些紧张,却还是补了一句:“等她回来,我会提醒她。”

白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比我想的有意思。”

她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含糊道:“坐吧。别靠窗,虽然这里也没有窗。”

伊格不知道该不该坐。

洛晴先确认了一圈房间,才把伊格带到离门最近的位置。

白芨像没看见她的戒备。

“花诺诺被抓了。”

她说。

伊格的手指一下子攥紧。

白芨继续道:“旧城区昨晚动静不小。北区封了三条暗道,安全署的人撤了两批巡逻,今早又多了四个便衣。她要是没被抓,现在应该已经来我这里骂我消息太慢。”

“你知道她被带到哪里了吗?”洛晴问。

白芨看了她一眼。

“知道一点。”

“说。”

“你这求人的语气真动人。”

洛晴的眼神更冷。

伊格赶紧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洛晴没有继续逼近。

白芨又咬了一口点心,像是在确认她们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等到伊格快要忍不住开口时,她才慢悠悠地说:“她没有进明面上的牢。被带去的是北区静默所。那地方不挂安全署的牌子,记录上也不会出现她的名字。”

洛晴问:“位置?”

“白塔下面。”

伊格听见“白塔”两个字,脑海里浮现出王都中央枢纽远处那座很高的白色尖塔。

她刚到王都那天见过。

当时她只觉得那座塔很漂亮,像从城市中心长出来的一根骨刺。

“那里……能进去吗?”

白芨笑了。

“能。”

伊格刚要松一口气。

白芨接着说:“死了以后可以被抬进去。”

伊格:“……”

洛晴的手按上刀柄。

白芨举起机械义肢。

“别急。我只是告诉你们,别想着今晚冲进去。白塔下沉区有三道门,两套识别阵,一条专门给近身战准备的窄桥。你速度再快,带着她也出不来。”

洛晴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这种人能被祈花留作后手,本身就说明她的消息来源不干净。

白芨把剩下半块点心丢进嘴里。

“好消息是,花诺诺暂时不会死。”

伊格立刻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安卡想要的不是尸体。”

白芨说出这个名字时,房间里的机械鸽子同时动了一下。

像是某种禁忌词触发了它们的警戒。

“她要渠道,要名单,要魔族那边最近查到的东西。花诺诺嘴硬,安卡就会慢慢剥。她很擅长这个。”

伊格脸色白了一点。

白芨看着她,语气却没有变软。

“害怕的话,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旧钟铺有路能送你们出城,虽然贵,虽然不一定走得掉。”

“我不走。”

伊格说。

白芨挑眉。

洛晴也看了她一眼。

伊格的声音不大。

可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一点就会后悔。

“我不是来让你带我们冲进去的。我也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很多忙。可是祈花让我们来找你,就说明你能告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白芨单手托着下巴。

“那如果我说接下来什么都别做呢?”

伊格抿了一下唇。

“那我想知道为什么。”

白芨看着她。

地下厨房里只有药茶沸腾的声音。

过了会儿,白芨忽然笑了。

“诺诺没白疼你。”

伊格耳尖微红。

洛晴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白芨从桌子下面拉出一只铁箱。

箱盖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纸条、旧通讯晶片、几枚没有署名的徽章,还有一只被拆掉翅膀的机械鸽。

她在里面翻了很久,找出一张灰色订单。

“这是花诺诺被抓之前让我帮她盯的一条线。你们那间杂货铺收到的奇怪订单,不止来自一个投递点。真正设局的人把尾巴藏得很干净,但干净过头,就会留下另一种痕迹。”

洛晴问:“能反查?”

“能查到它明面上最后经过哪里。”

白芨把灰色订单推到桌面中央。

“王都北区,白塔后勤处。不是审讯区,但离静默所很近。”

伊格看着那张订单。

纸面上有许多细小的符号,她看不懂。

可其中有一处浅银色的线条,让她眼睛微微刺了一下。

她下意识眯起眼。

那线条很淡。

像星光落在水面上,被揉碎以后留下的一点痕。

伊格伸手碰过去。

洛晴立刻按住她的手腕。

“别乱碰。”

白芨也看向她。

“你看得见?”

伊格愣住。

“什么?”

白芨把订单往旁边挪了一点。

“这里。”

她指着那道浅银色痕迹。

“普通人看不见。电脑也只能扫出一段噪点。我以为是订单反应残留,正准备拆。”

伊格迟疑着点头。

“有一点……亮。”

白芨的表情终于认真起来。

她把那张订单重新放到伊格面前,却没有让她直接触碰。

“你能看出它往哪边走吗?”

伊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她只知道自己偶尔会看见一些别人看不清的光。

在龙宫的夜里,在显示器边缘,在祈花修电脑时拆开的旧硬盘上。

那些光总是很远。

也很安静。

像星星掉在不该掉的地方。

伊格低下头,努力看着那张订单。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色纸面和陌生符号。

可当她把呼吸放慢,那道浅银色的线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纸在晃。

是线自己在走。

它从订单右下角延伸出去,断在一枚小小的后勤印章旁边。

印章里面,藏着另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

伊格伸出手,停在半空。

“这里。”

她说。

白芨皱眉,把魔导镜扣在眼前。

几秒后,她骂了一句很轻的话。

“真藏得深。”

洛晴问:“是什么?”

“二次回执点。”

白芨把订单翻到背面,用义肢指尖弹出一根细针,刺进伊格指出的位置。

纸面上浮出一串极细的字。

「今日午后,白塔外环,补件复核。」

伊格看着那行字。

“补件复核是什么意思?”

白芨的眼睛亮了一点。

“意思是,设局的人还要确认一批订单残留。花诺诺被抓了,但这条流程没有立刻停掉。安卡可能想顺着它继续钓人,也可能还没来得及切断。”

洛晴说:“这是陷阱。”

“当然。”

白芨很坦然。

“但陷阱也有用。至少它告诉我们,白塔外环今天午后会有人出来收尾。”

伊格问:“我们可以跟着那个人找到祈花吗?”

“不一定。”

白芨说。

“但可以确认一条进入白塔后勤区的路。救人之前,先知道门在哪。否则你们连该往哪堵都不知道。”

洛晴沉默。

她不喜欢让伊格靠近白塔。

哪怕只是外环。

可是她也知道,白芨说得没错。

她们不能只凭愤怒去救人。

伊格看向洛晴。

“我可以去。”

“不行。”

洛晴几乎没有犹豫。

伊格被她吓了一下。

白芨靠在椅背上,像看戏一样看着她们。

伊格攥着袖口。

“我不是要进白塔。我只是能看见那道线。”

“所以更不行。”

洛晴说。

“他们要找的就是你身上的异常。你离得越近,越容易被发现。”

“可是如果我不去,就看不到。”

“可以让白芨去。”

白芨立刻举手。

“我看不到。”

洛晴看向她。

白芨摊手。

“别瞪我,我要是看得到,早就不用坐在这里吃她欠我的点心了。”

洛晴的脸色更差。

伊格小声说:“洛晴。”

洛晴没有回应。

伊格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指。

“我知道你担心我。”

她说。

“我也怕。真的很怕。可是祈花现在在里面,我不能只在这里说我要接她,然后每一步都让你替我走。”

洛晴的手指僵住。

伊格抬起头。

“我不会乱跑,也不会离开你身边。如果你说情况不对,我们就立刻走。这样可以吗?”

洛晴看着她。

伊格的眼睛还是很软。

软得像一碰就会碎。

可里面有一点东西没有退。

洛晴忽然想起昨晚柜台后的伊格。

抱着烟雾盒,哭得眼睛发红,却没有开门。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反握住伊格的手。

“只到外环。”

伊格立刻点头。

“嗯。”

“不进白塔,不碰陌生东西,不离开我半步。”

“嗯。”

“如果我让你跑,你就跑。”

伊格迟疑了一下。

洛晴的眼神冷下来。

伊格赶紧点头。

“我跑。”

白芨鼓了两下掌。

“感人。”

洛晴转头看她。

白芨立刻把手放下。

“我准备伪装。你们两个这样出去,街口第一个卖菜的老太太都能看出有问题。”

她说完,起身从墙边箱子里翻出几件旧外套、两顶帽子和一只装满账本的皮箱。

“午后白塔外环会有后勤商贩进出。你们混成送修旧钟零件的学徒。我给你们一张临时票,不保证过所有门,但外环够用。”

伊格看着那堆东西。

“那你呢?”

“我?”

白芨挑眉。

“我当然不去。”

伊格愣住。

白芨把一顶灰帽子扣到她头上。

“骗你的。我去,但我会走另一条路。你们看线,我看人。别把所有人挤在一起,显眼。”

伊格扶住帽子。

她忽然觉得,白芨和祈花有一点像。

都喜欢先把人吓一下。

也都喜欢在别人快要当真的时候说“骗你的”。

可是白芨没有祈花甜。

她更像一杯很苦的药茶。

苦得让人皱眉,但喝下去大概能活命。

……

白塔地下,祈花的审讯也在同一时间开始。

房间里的灯换了一盏。

比昨晚更亮。

亮得几乎没有影子。

祈花坐在桌子一侧,手腕上的封魔扣没有取,尾巴上的伤被简单处理过,包了一圈很薄的白纱。

女医师的手法不错。

只是药很刺激。

她昨晚差点疼得把椅背抓出痕迹。

当然,她没有表现出来。

至少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安卡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三份资料。

第一份是花诺诺的杂货铺账本。

第二份是旧城区配件流向图。

第三份空着。

空白纸面上压着一支黑色钢笔。

“你想先从哪一份开始?”

安卡问。

祈花看了一眼。

“如果我说都不想呢?”

“那我替你选。”

“你昨晚也这么说。”

“因为你昨晚也没有学乖。”

祈花笑了笑。

“我如果学乖,就不会在旧城区开店。”

安卡翻开第一份账本。

“花诺诺这个身份用了三年。最早登记是旧城区七号铺,经营许可由南桥商会代办。代办人叫白芨。”

祈花眨了眨眼。

“哦。”

“她还活着吗?”

“欠债的人一般都挺能活。”

“她是你的备用节点?”

“她是欠我钱的修理工。”

安卡看着她。

祈花也看着安卡。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干净到能照出灯光。

安卡没有继续问白芨。

她换了一个方向。

“你留下的通讯晶片发出过一次信号。”

祈花脸上的笑没有变。

“是吗?”

“时间在今早。”

“那说明捡到它的人手欠。”

“信号没有直接连接魔族线路,而是跳到了旧城区内部。”

“听起来很聪明。”

“是你设计的。”

“你有证据吗?”

安卡把第二份资料推到她面前。

“你喜欢把真正的路藏在看起来没用的东西里。破灯、糖纸、旧硬盘、点心。你越是装得轻松,越说明那里有东西。”

祈花低头看资料。

上面画着昨晚她被捕以后,旧城区内几处疑似信号跳点。

旧钟铺没有被完全圈出来。

但已经被划进了一个很大的范围。

祈花在心里很轻地啧了一声。

安卡比她想的还快。

王都也比她想的更像一张网。

可她抬起头时,脸上仍然是那副懒散的笑。

“你要是这么懂我,昨天就该买点草莓糖再来抓人。”

“你很在意草莓糖?”

“人总要有点爱好。”

“伊格也喜欢?”

祈花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不是消失。

只是薄了。

安卡捕捉到了。

“看来她喜欢。”

“她喜欢什么不关你的事。”

“这取决于她是什么人。”

祈花向后靠了靠。

“你昨晚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龙族。”

安卡说。

祈花没有承认。

安卡继续:“但不只是龙族。普通龙族不会让你做到这种地步,也不会让那名护卫选择不杀我的人。她们在克制,因为她身后的身份会让局势变得很麻烦。”

祈花垂下眼。

“你既然这么聪明,还问我做什么?”

“因为我需要确认。”

“确认以后呢?”

安卡没有立刻回答。

祈花抬眼。

“把她抓来?”

安卡说:“如果有必要。”

祈花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守在门边的人立刻看向她。

安卡却没有动。

“你笑什么?”

祈花抬起手腕,封魔扣跟着响了一下。

“笑你嘴上说必要,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不能随便碰她。”

安卡眼神微冷。

祈花继续道:“昨晚你的人可以再追。旧城区那几个尾巴如果硬咬,洛晴就算能带她走,也会暴露更多。但你让他们退了。”

“因为试探已经够了。”

“因为你怕把龙族逼进来。”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冷了一点。

祈花看着安卡。

“你想收网,又怕网破。你想抓住所有不安定的东西,又怕抓得太紧,把整座城都拖进去。”

安卡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收紧。

祈花的声音轻下来。

“你不是不怕麻烦。”

“你是太怕了。”

门边的守备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闭嘴。”

安卡抬手。

守备停住。

祈花看见她眼里有一瞬间很深的东西。

像某种被碰到后立刻结冰的伤口。

可那一瞬很短。

几乎会以为是灯光错觉。

安卡重新拿起钢笔。

“你很擅长激怒别人。”

“工作需要。”

“可惜我不会因为这个放你走。”

“我也没指望。”

安卡在空白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白芨。

然后是另一个。

洛晴。

最后,她的笔停了一下。

写下伊格。

祈花看着那个名字。

安卡没有错过她的反应。

“你看。”

她轻声说。

“不是每一根线都需要你开口。我也能自己找到。”

祈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你能找到名字。”

她说。

“但你不知道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安卡看着她。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

祈花笑了一下。

“名字不是锁链。你写下来,也不代表你抓住了她。”

午后的阳光落到白塔外环时,伊格已经换上了白芨准备的旧外套。

外套有点大,袖口垂下来,把她的手遮住一半。

灰色帽子压着头发,斗篷下摆盖住尾巴。

她怀里抱着一只装满旧钟零件的皮箱。

箱子很沉。

沉得刚好让她看起来像真的学徒。

洛晴走在她身侧,也换了一身旧工装,长刀被拆成几段藏进工具包里。

白芨没有和她们一起。

她说自己会从白塔西侧的后勤门进,像一个正常、暴躁、讨债失败的修理工。

伊格不知道那算不算正常。

可她没有多问。

白塔比她记忆里更高。

站在外环街道上抬头看时,塔身几乎刺进云里,白得有些晃眼。来往的后勤车、商贩和穿制服的人把街道挤得很满,可这里并不热闹。

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每个人都不看别人。

伊格抱着皮箱,努力让自己不要盯着塔看。

洛晴低声说:“呼吸。”

伊格这才发现自己又憋住气了。

她慢慢吸气。

再吐出来。

周围的声音重新回到耳朵里。

车轮声。

脚步声。

检查员翻动票据的声音。

还有某个很细、很淡的光点。

伊格抬眼。

那道浅银色的线真的在这里。

它从外环街道的石板缝里浮起,绕过一辆装着魔导炉芯的推车,断断续续地通向白塔后侧。

像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小路。

伊格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没有伸手指。

只是轻轻碰了碰洛晴的手背。

洛晴看向她。

伊格用很低的声音说:“在左边。”

洛晴没有立刻转头。

她只是带着伊格往左侧排队的人群里挪了一点。

前方是后勤临检口。

一名检查员正在看票。

轮到她们时,洛晴递出白芨给的临时票。

检查员扫了一眼。

“零件?”

洛晴点头。

“送去复核处。”

检查员看向伊格。

伊格抱紧皮箱,努力让自己像一个不太敢说话的学徒。

这对她来说不难。

检查员问:“箱子打开。”

伊格的手指一僵。

箱子里确实是旧钟零件。

可夹层里还藏着白芨给的短距通讯片。

如果被翻出来,她们也许会立刻被带走。

洛晴的脚尖微微偏了一点。

那是准备动手的姿势。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很响的骂声。

“你们后勤处的人是不是都不会看维修单?”

白芨的声音。

伊格差点转头。

洛晴轻轻压住她的手。

不要看。

白芨从另一边的通道大步走来,机械义肢拎着一只坏掉的铜钟,脸色臭得像刚被欠了三年房租。

“我早上送来的是十二号驱动盘,不是二十号!谁把我的件换了?把负责人叫出来!”

检查员被她吵得皱眉。

“这里是临检口,别闹。”

“我闹?”

白芨把铜钟往桌上一放。

钟壳砸出沉重一声。

“你们把我的货弄错了,还说我闹?”

一群人都看了过去。

检查伊格箱子的那名检查员也被吸引了一瞬。

洛晴趁机把票往前推了推。

“我们只是送复核件。”

检查员烦躁地挥手。

“过去。”

伊格抱着箱子走过临检口时,腿都是软的。

她不敢回头。

直到走进外环内侧的廊道,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洛晴低声说:“继续看线。”

伊格点头。

那道浅银色的线没有消失。

它往前延伸,穿过两扇半开的后勤门,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灰门前。

灰门上没有牌子。

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孔。

伊格看见那道线钻进圆孔里,然后断掉。

“那里。”

她说。

洛晴看了一眼。

“别靠近。”

“嗯。”

她们停在廊道转角,假装整理箱子里的零件。

不久后,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人从灰门里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叠订单,脚步很快,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黑色徽章。

伊格看见那枚徽章边缘也有一点浅银色的光。

不是很多。

像被什么东西碰过。

洛晴压低声音。

“记住她。”

伊格用力点头。

女人沿着廊道往白塔更深处走。

她们不能跟。

再往里就是正式门禁。

可就在那扇门打开的一瞬间,伊格听见里面传来很短的一声金属响。

叮。

像封魔扣碰到桌面。

也像某个人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伊格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

可那一瞬间,那道浅银色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很远。

很轻。

像有人在黑暗深处,朝她眨了一下眼。

伊格站在原地,眼睛慢慢睁大。

洛晴察觉到她不对。

“怎么了?”

伊格没有立刻回答。

她抱紧皮箱,声音轻得几乎被廊道里的脚步声盖过去。

“祈花……”

洛晴的手指收紧。

伊格抬头看向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她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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