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下面。”
伊格说完这句话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声音太轻了。
可洛晴听见了。
她几乎立刻握住伊格的手腕,把她往廊道旁边那只堆满旧零件的运输箱后带了一步。
“别看门。”
洛晴低声说。
伊格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那扇灰门。
在这种地方,盯着一扇没有牌子的门看,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皮箱里的齿轮。
手指却抖得厉害。
祈花在下面。
不是地图上的位置。
不是白芨嘴里的“白塔下方”。
而是刚刚那一道很轻的金属响后,她忽然确定的、几乎贴着胸口的感觉。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像她隔着很厚很厚的墙,看见一颗小小的糖落在黑暗里。
那颗糖没有发光。
可是她知道它在那里。
洛晴把一只旧齿轮塞到她手里。
“手别空着。”
伊格立刻握住齿轮。
金属边缘有些凉,硌得她掌心微疼。
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前方那名灰制服女人已经走远。
廊道里又恢复了后勤区该有的忙碌。
有人推着装满炉芯的车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抱着一叠纸单小跑,远处临检口还传来白芨不耐烦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石板上来回刮。
伊格不敢再抬头。
可那道浅银色的线还在她眼前。
它不是从外面延伸进来的了。
而是从灰门下面很深的地方,断断续续往上浮。
像一根被水泡过的细线。
随时会断。
“洛晴。”
她很小声地说。
“嗯。”
“刚才那个声音……可能是她。”
洛晴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确定?”
“不确定。”
伊格立刻摇头。
她不想让自己的感觉变成误导。
“但是我觉得是。”
洛晴看了她一眼。
如果换成别人说这种话,她不会相信。
可伊格很少用“我觉得”去肯定什么。
她总是害怕自己判断错,害怕给别人添麻烦,连喜欢吃哪一种糖都要犹豫很久。
所以当她用那样发抖却认真的声音说“我觉得是”时,洛晴反而不能简单地把它当作错觉。
“我们不能停太久。”
洛晴说。
伊格点头。
“嗯。”
“记住门的位置。还有刚才那个女人。”
“我记住了。”
“现在走。”
这一次,伊格没有反驳。
她很想靠近那扇门。
哪怕只是再靠近一点点。
可她也知道,洛晴答应她来的前提,就是只到外环。
如果现在因为她乱来被抓住,不仅救不了祈花,还会把祈花最害怕发生的事情变成现实。
她抱起皮箱,跟在洛晴身边往回走。
太快会像逃。
太慢会像藏。
她努力学着周围那些后勤学徒的样子,把视线压低,把呼吸放轻。
走到临检口附近时,白芨的吵架已经进入新的阶段。
“你们负责人呢?”
白芨用机械义肢敲着桌面。
“我从上午等到现在,你们连个能看懂维修单的人都找不出来?”
检查员显然已经被她烦得不行。
“后勤处会核实。”
“核实多久?等我的铜钟自己长腿走回去?”
“女士,请你不要妨碍临检。”
“我妨碍?我还没开始妨碍呢。”
伊格抱着箱子从旁边经过,努力不让自己看白芨。
白芨也没有看她。
她只是把铜钟往桌面上一推,刚好挡住检查员朝伊格这边扫来的视线。
洛晴带着伊格越过临检口。
快要离开外环通道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伊格的脚步差点停住。
洛晴没有停。
她只是用很自然的动作扶了一下皮箱,好像伊格抱得太沉,她顺手帮忙一样。
“别回头。”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伊格咬住舌尖,硬是让自己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又响起。
“前面那两个,送旧钟零件的。”
这一次不能装作没听见了。
洛晴停下,回头。
伊格也跟着停住。
叫住她们的是一名年轻检查员。
他手里拿着刚才那张临时票,眉头皱着,像是突然想起哪里不对。
“票上写的是西侧复核口,你们刚才进的是内侧廊道。”
伊格心口猛地一紧。
洛晴还没说话,白芨的声音已经从旁边插进来。
“因为你们把路牌拆了。”
检查员转头。
白芨抱着那只铜钟,脸上写满了理直气壮的不耐烦。
“西侧复核口的牌子上周就掉了,现在挂在内侧廊道旁边。你们自己不修,还怪送件的人走错?”
检查员被她吼得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白芨冷笑。
“因为那块牌子就是我上个月修的。你们后勤处欠我三张维修回执。”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单据,啪地拍在桌上。
单据散开一片。
检查员的注意力立刻被拖过去。
洛晴抓住这一瞬,低声道:“走。”
伊格没有再迟疑。
她跟着洛晴走出白塔外环。
直到白塔的白色墙身被街角遮住,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全是汗。
皮箱的提手被她握得发热。
洛晴没有立刻带她回旧邮驿。
她们在外环附近绕了两条街,又进了一间卖旧灯芯的小铺,从铺子后门穿出去,才重新折回南桥方向。
伊格走到后来,脚步明显慢了。
洛晴伸手接过皮箱。
伊格没有逞强。
她把箱子交给洛晴,自己扶着墙缓了一会儿。
“对不起。”
她还是说了这句话。
洛晴看着她。
“为什么道歉?”
“我刚才差点停下。”
“但你没有。”
“我还盯着门看了。”
“你后来低头了。”
伊格抿住唇。
洛晴叹了口气。
她把皮箱放到一旁,走到伊格面前,抬手替她把帽檐重新压好。
“伊格。”
“嗯?”
“不要把每一件没做好的事都算成失败。”
伊格怔住。
洛晴看着她。
“你今天已经走到白塔外环,记住了门,记住了人,还确认了祈花的位置。你很害怕,但没有乱跑,也没有哭着要回去。”
伊格小声说:“我想哭的。”
“想哭和哭出来都不是问题。”
洛晴说。
“问题是你有没有被害怕带走。”
伊格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摇头。
“没有。”
“那就够了。”
洛晴把皮箱重新提起来。
“走吧。白芨还在等。”
伊格跟上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拉住洛晴的袖口。
洛晴停下。
伊格没有抬头。
“刚才在门里面,我觉得……她好像知道我来了。”
洛晴的目光微沉。
“为什么?”
“那道光亮了一下。”
伊格握紧袖口。
“像是有人回应我。”
洛晴没有立刻说话。
这听起来太玄妙。
可她想起祈花被带走前留下糖纸,想起那只提前录好的通讯晶片,又觉得如果真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抓住一点缝隙,那个骗子一样的魔族王女大概真的做得到。
“那就当她知道。”
洛晴说。
伊格抬头看她。
洛晴继续道:“如果她知道你来了,她第一件事一定是骂你乱来。”
伊格想了想,认真点头。
“嗯。”
“第二件事,是让你快走。”
伊格又点头。
洛晴看着她。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在听她的话。”
伊格的眼睛微微红了一点。
但她这次没有掉眼泪。
“嗯。”
她说。
“我们快走。”
白芨比她们晚回来半刻钟。
回到地下厨房时,她整个人像刚从一堆麻烦里爬出来,袖口沾了灰,机械义肢上还挂着一小截断掉的后勤封条。
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两个胆子比脸看起来大。”
伊格抱着热药茶,乖乖坐在桌边,没有反驳。
洛晴把记下的路线画在纸上。
白芨凑过去看。
“灰门,圆孔,二次回执点。不错。”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张更旧的白塔后勤图,和洛晴画的线对上。
“这里以前是下沉货梯。”
白芨用义肢指尖点了点灰门的位置。
“后来白塔改造,货梯封了一半,变成静默所的物资通道。人进不去,货可以下去。”
洛晴问:“能藏人?”
“理论上能。”
白芨看了她一眼。
“实际上,你们如果把自己装进货箱,到了第二层就会被扫描成筛子。”
伊格小声问:“那怎么办?”
白芨把另一张纸压上去。
“先别想着进去。今天收获已经够了。我们知道她被关在下方,知道外环有一条物资通道,还知道负责二次回执的人长什么样。”
“那个灰衣女人是谁?”洛晴问。
“不知道名字。”
白芨说。
“但我认得她胸口的黑徽。静默所内务文书,负责把不该出现在账面上的东西转成后勤损耗。说得简单点,她管那些不存在的犯人吃什么药、用什么扣、消耗多少审讯灯油。”
伊格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存在的犯人……”
“记录上不存在,就不好救。”
白芨把那张纸抽回来。
“也不好杀。她们不能让祈花死在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否则尸体很麻烦。所以我说,她暂时安全。”
“暂时是多久?”
伊格问。
白芨看向她。
这一次,她没有开玩笑。
“三天。”
房间里的钟声好像忽然清晰起来。
白芨说:“安卡不是有耐心的人。她会给花诺诺时间,但不会太多。三天内,她会把能问的都问一遍,把能试的都试一遍。如果祈花还是什么都不说,她就会换方法。”
“什么方法?”
伊格的声音很轻。
白芨没有立刻回答。
洛晴替她说了。
“从她在意的人下手。”
伊格低下头。
她知道那是谁。
自己。
白芨把一块面包掰开,放到她面前。
“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冲去白塔下面,而是别被抓。”
伊格看着那块面包,没有胃口。
“如果我躲好了,祈花会更安全吗?”
“至少她不会多一个弱点。”
白芨说得很直。
伊格的手指轻轻蜷起来。
洛晴把热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白芨看着她们,忽然啧了一声。
“别摆出这种表情。她被抓不是因为你,她早晚会被抓。只不过以前她跑得快,这次遇到一个更会撒网的。”
“安卡很厉害吗?”
伊格问。
白芨咬了一口面包。
“厉害。狠。疑心重。很少信人,也很少给第二次机会。王都这几年能压成现在这样,大半是她的功劳,也大半是她的罪。”
伊格抬起头。
“罪?”
白芨耸了耸肩。
“旧城区不喜欢她。贵族也不喜欢她。军部怕她,商会恨她,异族更不用说。可你要问王都为什么还没乱成一锅粥,也得提她。”
伊格听得有些怔。
这和她想象中的坏人不太一样。
她以为抓走祈花的人就是坏。
坏得清清楚楚。
像游戏里的敌方角色,只要打败就好。
可白芨说的安卡,像一团打了结的线。
线里有刀,也有支撑整座城市不塌下来的骨架。
伊格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这意味着事情不会因为她讨厌某个人就变简单。
洛晴看出她在想什么。
“她做过什么,不影响我们要救祈花。”
“嗯。”
伊格点头。
“我知道。”
白芨把图纸收好。
“下一步,我们盯灰衣女人。”
洛晴问:“怎么盯?”
“她每天至少要出外环一次。静默所里不能留太多文书痕迹,所以部分订单要经外环后勤销账。只要她出来,就有接触的机会。”
“抓她?”
“你能抓,但抓了以后白塔立刻封门。”
白芨说。
“比起抓,我更想换她手上的回执单。”
洛晴皱眉。
“换成什么?”
白芨看向伊格。
“换成一张只有祈花能看出问题的单子。”
伊格愣住。
“我?”
“你能看见那种银色线,也就可能能留下它。”
白芨说。
“当然,不是现在。我得先试试你到底是什么情况,免得你一碰纸,整座白塔都开始响警报。”
伊格下意识看向洛晴。
洛晴明显不赞同。
可她没有立刻否决。
因为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让她们联系上祈花的办法。
白芨把一张废纸推到伊格面前。
“先试。”
伊格看着那张纸。
“怎么试?”
“想你想给她看的东西。”
白芨说。
“别太复杂。越简单越好。”
伊格沉默下来。
她想给祈花看的东西很多。
想说自己没有开门。
想说洛晴回来了。
想说她找到了白芨,也找到了白塔下面那扇门。
想说她没有哭得很难看。
虽然这句不一定是真的。
可是这些都太长了。
如果只能留下很简单的东西。
伊格慢慢伸出手。
她没有碰纸。
只是把指尖停在纸面上方。
她想起昨晚那枚草莓糖。
想起祈花说甜味会留下来。
想起旧钟铺门口那个暗号。
草莓糖涨价了。
涨一个拥抱。
她的耳尖有些发热。
可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纸面上,一点浅银色的光慢慢浮出来。
很淡。
像月光掉进水里。
白芨屏住呼吸。
洛晴也看着那张纸。
银色光点晃了晃,最后变成一个很小的形状。
不是字。
是一颗歪歪扭扭的小草莓。
伊格怔住。
白芨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伊格的脸红了。
“草莓。”
白芨沉默。
洛晴也沉默。
过了一会儿,白芨揉了揉眉心。
“行吧。至少花诺诺看得懂。”
伊格小声问:“会不会太奇怪?”
“奇怪才好。”
白芨把那张纸小心夹进一只薄薄的铅盒里。
“正常密信她反而不一定敢信。歪草莓这种东西,很难伪造得这么……”
她顿了顿。
“真诚。”
伊格把脸埋进茶杯后面。
洛晴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只是那一瞬间,她终于从满是刀锋的局势里看见了一点属于伊格的东西。
柔软。
笨拙。
但不是没用。
白塔地下,祈花在第二轮审讯结束后被单独留在房间里。
封魔扣依然没有取。
桌上的灯也没有关。
安卡离开前把那张写着三个人名字的纸留在了桌上。
像是故意给她看。
白芨。
洛晴。
伊格。
祈花盯着最后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伊格会按她留下的线走。
洛晴会护着她。
白芨会一边骂人一边帮忙。
这些都在她预想里。
可当她真的听见外环那一声极轻的回响时,心还是像被谁捏了一下。
笨蛋。
真来了。
她靠在椅背上,尾巴上的伤又开始疼。
疼得她很想骂人。
也很想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安卡重新进来。
她手里多了一份报告。
祈花抬眼。
“这么快又想我了?”
安卡没有理会这句挑衅。
她把报告放到桌上。
“白塔外环捕捉到一次异常星性噪点。”
祈花脸上的笑没有变。
但尾尖轻轻停了一下。
安卡看着她。
“时间在午后。地点在后勤复核口附近。”
祈花懒洋洋地说:“白塔那么大,有点噪音不正常吗?”
“普通噪音不会和昨晚那名银发客人的残留相似。”
“你们王都的仪器真敏感。”
“是她吗?”
祈花抬起眼。
“你问我?”
“我问你。”
“那我不知道。”
安卡坐到她对面。
“她来找你了。”
祈花笑了一下。
“如果真是她,你现在应该很紧张。”
“为什么?”
“因为她比你想象中勇敢。”
审讯室安静了片刻。
安卡的眼神冷了些。
“勇敢和愚蠢有时候只差一步。”
祈花轻声说:“胆小和谨慎也只差一步。”
安卡看着她。
祈花把手腕放到桌面上,封魔扣轻轻碰出一声响。
叮。
和午后那一声几乎一样。
安卡的视线落到封魔扣上。
“刚才那声,是你故意的。”
“什么声?”
“货梯门打开时,你敲了封魔扣。”
祈花眨了眨眼。
“我无聊。”
安卡盯着她。
祈花脸上的笑很浅。
她当然是故意的。
灰衣文书来送回执时,门只开了一瞬。
那一瞬,她没有看见伊格。
也没有听见伊格的声音。
可是她看见门缝外有一点很淡的银色光。
像星星。
像伊格。
所以她敲了一下封魔扣。
不是求救。
也不是暗号。
只是告诉那个笨蛋龙——
我在。
你该走了。
安卡忽然说:“你们的关系比我想的深。”
祈花抬起眼。
“别把什么都说得像审讯材料。”
“那该怎么说?”
“说她是我的客人。”
“客人不会为店主冒险靠近白塔。”
“王都的客人当然不会。”
祈花笑了一下。
“我们旧城区服务好。”
安卡没有笑。
她看着祈花许久,忽然把那份报告收了回去。
“我不会立刻抓她。”
祈花心里一沉。
面上却仍然懒散。
“你终于有点自知之明了?”
“不是因为龙族。”
安卡说。
“而是她主动靠近了白塔。主动靠近的人,比被抓来的人更有价值。”
祈花脸上的笑终于冷了。
安卡继续道:“她会继续找你。白芨会帮她,洛晴会保护她,而你会担心她。这条线比我原先想的更清楚。”
“安卡。”
祈花第一次没有带笑叫她的名字。
“别碰她。”
安卡看着她。
“这句话你昨晚已经说过一次。”
“我可以再说很多次。”
“威胁?”
“提醒。”
祈花的尾巴在椅侧轻轻绷紧。
“你现在是在拿一条很危险的线勒自己的手。勒得越紧,断的时候越疼。”
安卡站起身。
“那就看谁先疼。”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从现在开始,给她换房间。”
守备低声应下。
祈花抬眼。
安卡没有回头。
“既然有人已经摸到门口,那扇门就不能再用了。”
门关上。
祈花坐在灯下,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伊格找到了她。
但也让安卡确认,她会为了自己继续往前走。
这不是伊格的错。
可是这会变成安卡手里的新线。
祈花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真是的。”
她低声说。
“胆小龙学坏了。”
旧邮驿地下厨房里,伊格忽然又打了个喷嚏。
白芨看了她一眼。
“感冒?”
洛晴已经把毯子披过去。
伊格揉了揉鼻尖。
“不知道。”
她看着铅盒里的那张纸。
那颗歪歪扭扭的小草莓已经淡下去,只剩下一点很轻的银痕。
白芨说,这种痕迹不能保存太久。
如果要把它送进白塔,必须在今晚之前完成替换。
可是怎么换,换给谁,换进去以后会不会被发现,都还没有定论。
伊格有点累。
从昨夜到现在,她好像一直在害怕。
可那些害怕没有像以前一样,把她推回房间里。
它们只是跟着她。
像一群甩不掉的小影子。
洛晴坐到她旁边。
“困就睡一会儿。”
伊格摇头。
“睡不着。”
洛晴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伊格看着那只手。
过了几秒,她慢慢把手放上去。
洛晴的掌心比她暖。
很稳。
伊格低下头,额头轻轻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今天是不是太任性了?”
“有一点。”
洛晴说。
伊格抬起头。
洛晴看着她。
“但不是坏事。”
伊格眨了眨眼。
洛晴补充:“你以前太不任性了。”
伊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以后尽量……适量任性?”
白芨在旁边差点被水呛到。
洛晴的唇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
“嗯。”
她说。
“适量。”
伊格终于笑了一点。
那点笑很快又淡下去。
她看向铅盒。
“祈花能看懂吗?”
“能。”洛晴说。
伊格问:“你怎么知道?”
洛晴垂眼看着那颗歪草莓。
“因为太像你。”
伊格的脸一下子红了。
“哪里像了……”
“哪里都像。”
白芨把铅盒盖上。
“好了,两位。现在不是互相夸可爱的时候。”
伊格小声说:“没有互相。”
白芨假装没听见。
她把一枚小小的黑色徽章放到桌上。
徽章边缘有被拆过的痕迹。
“我刚从那个灰衣文书身上顺来的副徽。”
洛晴的眼神立刻变了。
“什么时候?”
“她出内侧廊道的时候。”
白芨轻描淡写地说。
“吵架是为了挡你们,也是为了碰她一下。”
伊格愣愣看着她。
白芨挑眉。
“怎么?你以为我真是去讨维修单的?”
伊格很诚实地点头。
白芨沉默了一下。
“也有一点。”
洛晴拿起徽章。
“能用?”
“只能骗外环。骗不了里面的门。但够我们换一张回执单。”
白芨把铅盒往前推。
“今晚之前,我们要把这颗歪草莓塞进白塔。”
她看向伊格。
“如果祈花看见它,至少会知道三件事。”
伊格问:“哪三件?”
“你还没被抓。”
白芨竖起一根手指。
“你确实来过。”
第二根。
“以及你现在胆子大到敢给她送草莓。”
第三根。
伊格抱住茶杯,把脸藏了一半。
洛晴看着桌上的徽章和铅盒,声音低下来。
“换单以后呢?”
白芨也收起了玩笑。
“然后等她回应。”
“她能回应?”
“如果是别人,不行。”
白芨说。
“但她是祈花。”
地下厨房安静下来。
这个名字落在几个人之间,像一颗很小的火种。
伊格看着那只铅盒。
她不知道祈花能不能真的回应。
不知道今晚会不会顺利。
也不知道安卡是不是已经把什么新的网铺在前面。
可是至少,她们已经不再只是等。
她们有了一扇门。
有了一枚徽章。
有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草莓。
这听起来很不像能救人的东西。
可伊格却忽然觉得,它们很重要。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能够做到的一点点事,放进了现实里。
不是游戏截图。
不是聊天记录。
也不是躲在屏幕后面说“我会努力”。
而是真的有一张纸,会被送进白塔下面。
送到祈花可能看见的地方。
伊格轻轻碰了碰铅盒边缘。
“拜托你了。”
她说。
不知道是在对白芨说。
还是对那颗歪草莓说。
又或者,是对那个在白塔地下,可能正被转移到更深处的人说。
“请一定要到她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