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芨把那只铅盒扣上以后,地下厨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阵。
炉子上的药茶还在冒热气。
机械鸽停在横杆上,蓝色眼灯一明一暗,偶尔有一只低头梳理金属羽片,发出细小的刮擦声。
伊格坐在桌边,双手捧着杯子,指节被热气熏得发红。
她没有再问那颗草莓会不会送到。
问太多次,答案也不会变得更可靠。
白芨把黑色副徽拆开,义肢指尖弹出细针,从徽章背面挑出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晶点。
“静默所的东西真难拆。”
她骂了一句,语气却不算紧张。
洛晴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枚晶点。
“有追踪?”
“不止。”
白芨把晶点丢进一只白瓷碟里,倒了一滴药液。药液刚碰到晶点,颜色立刻变深,像墨渗进水里。
“回执识别、出入记录、短程定位,全塞在里面。要不是我拆得快,你们刚才带着它走三条街,白塔那边就能知道你们在哪家铺子门口买过甜面包。”
伊格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面包。
她刚才确实吃了一小块。
白芨注意到她的视线,没忍住笑了一声。
“别怕,我随口说的。甜面包那家我熟,不会卖你。”
伊格慢慢把杯子放下。
“那我们还可以用它吗?”
“可以,但不能原样用。”
白芨把拆开的副徽推到一边,又从箱子里取出几片薄到透明的铜箔。
“我会把它改成一次性通行片。进去的时候能骗过外环,出来的时候会烧掉。它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
洛晴皱眉。
“我们?”
白芨抬头。
“你不会真以为我一个人能把这张回执送进去吧?”
“我去。”
洛晴说得很快。
白芨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伊格身上。
“你去可以。问题是,草莓不是你画的。”
洛晴的手指按在桌沿上。
“我可以带着纸。”
“纸会变。”
白芨用义肢指尖点了点铅盒。
“那种银痕不是普通墨迹,离开她太久就会散。你带着它过门,门可能没反应;她带着它过门,门也可能有反应。我们现在要赌的,就是白塔外环那套旧识别阵分不清‘噪点’和‘回执残留’。”
伊格听得很慢。
她听懂了大概意思。
那颗歪草莓如果由她送进去,更有可能让祈花看见。
也更有可能让白塔发现她。
洛晴没有立刻否决。
这比直接说“不行”更让伊格不安。
洛晴在计算。
在判断。
在把危险一件件摆开,看哪一件还能被切掉,哪一件无论如何都会落在伊格身上。
白芨把药茶推到伊格面前。
“你可以不去。”
伊格抬头。
白芨说:“我不负责哄你勇敢。你不去,我就想别的办法。慢一点,难一点,也不一定成功,但不是完全没路。”
这句话反而让伊格更难回答。
如果白芨说必须去,她可以害怕,可以被迫接受,也可以把所有选择都推给形势。
可是白芨说可以不去。
选择忽然回到她手里。
杯里的热气扑到脸上,伊格眨了一下眼。
她想起祈花在柜台后笑着说“伊格店员专属任务道具”的样子。
想起旧站传来的消息。
想起那扇灰门下面,短短一瞬的回应。
祈花让她走。
可是祈花自己还在下面。
“我去。”
伊格说。
声音不大,但没有被药茶的水声盖过去。
洛晴闭了闭眼。
白芨看了她一会儿。
“好。”
她没有夸她。
也没有说“你终于勇敢了”。
她只是把铅盒推到伊格手边。
“那就记住三件事。”
伊格坐直了一点。
“第一,送进去以后立刻出来,不等回应。第二,中途无论看见什么,都不碰。第三,如果洛晴让你跑,你就别回头。”
伊格看向洛晴。
洛晴也在看她。
“我会跑。”
伊格说。
洛晴没有点头。
她走到伊格面前,替她把斗篷的扣子重新扣好,又把帽檐压低。
指尖停在伊格肩上时,她忽然说:“你可以怕。”
伊格怔了怔。
“怕的时候也走得动就行。”
伊格低下头。
“嗯。”
白芨把一只旧皮箱放到桌上。
皮箱里面不是齿轮,也不是账本。
而是一叠已经盖过章的后勤回执。
其中一张被她抽出来,夹进铅盒里,又用铜箔封住边缘。
歪歪扭扭的小草莓在纸面上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层淡银色的浮痕。
伊格伸手碰了一下铅盒边缘。
那点银光顺着盒缝亮起,很快又沉下去。
像它也知道自己不能太显眼。
……
傍晚之前,白塔外环开始换班。
灰白色的墙面被夕光照得发冷,行人从外侧廊道经过时都会不自觉压低声音。白塔附近没有旧城区那种黏在一起的吵闹,这里连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都显得规矩。
伊格穿着灰色学徒外套,怀里抱着皮箱。
洛晴走在她左后方。
白芨没有同行。
她说自己会从另一条线进外环,把检查员的注意力引开。
伊格不知道她会怎么做。
但远远看见外环登记口那边有人拍桌子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不用知道了。
“又是她。”
一名检查员低声说。
“她上午不是来过?”
“维修单没盖章,当然还会来。”
“这女人怎么比后勤处还像后勤处。”
伊格听见这些话,手心出了汗。
她努力让自己走得像一个普通学徒。
普通学徒不会一直盯着门。
普通学徒也不会把一只铅盒抱得像游戏里唯一的复活道具。
她把皮箱往下放了一点,让它的重量压住手臂的颤抖。
外环的识别阵就在前面。
上午那扇灰门不能再靠近,白芨选的是后勤销账口。
这里不通向静默所内部,只接收外环回执。回执会被装进封闭管道,和其他物资损耗单一起送到下层文书室。
如果祈花已经被换了房间,她未必能看见。
但这是现在唯一能碰到下方记录的路。
伊格把临时票递过去。
检查员看了她一眼。
“送修?”
伊格点头。
“嗯。”
“哪家的?”
伊格脑子空了一瞬。
她背过答案。
白芨让她背了三遍。
可真正被问到时,那几个字忽然卡在喉咙里。
洛晴的手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皮箱。
不是催。
只是提醒。
伊格吸了口气。
“南桥旧邮驿,白芨修理铺。”
检查员皱眉。
“又是白芨?”
登记口那边,白芨的声音正好传来。
“什么叫又是我?你们欠我单子的时候怎么不嫌我多?”
检查员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他没有再细问,只把临时票往识别阵上一压。
阵纹亮了一下。
伊格的心也跟着停了一拍。
没有警报。
没有红光。
只有一声很普通的短响。
“进去。十分钟内出来。”
检查员把票还给她。
伊格接过来,手指差点没拿稳。
洛晴替她挡住了一点视线。
“走。”
两人进入外环廊道。
傍晚的白塔比午后更安静。
换班的人沿着固定路线离开,灰衣文书从侧门进出,每个人脚步都很快,没有谁愿意在廊道里停留太久。
伊格按照白芨画的路线往前走。
第一段,过铜钟维修口。
第二段,沿左侧灰线走到底。
第三段,看见圆孔门以后不要靠近,往右转。
她在心里默背。
背到第三遍的时候,皮箱里的铅盒忽然热了一下。
伊格的脚步乱了半寸。
洛晴立刻靠近。
“怎么了?”
“盒子。”
伊格没有停,只用极低的声音说。
“它在动。”
洛晴的眼神沉下去。
“能撑吗?”
伊格点头。
她没有说其实不太能。
铅盒不是在发热。
更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盒壁轻轻敲她。
不是祈花的封魔扣。
节奏不一样。
这一点让她心里发慌。
她不能确定是白塔识别阵在扫它,还是那道银痕真的被什么东西吸引。
前方就是销账口。
一个灰衣女人坐在小窗后,胸口别着黑徽。不是上午那个。
白芨说过,内务文书不止一人。
“回执。”
女人没有抬头。
伊格把皮箱放到小窗下,打开,取出那张封好的回执。
她尽量让动作稳一点。
纸张递进去时,指尖从窗口边缘擦过。
冰冷的金属刮了一下皮肤。
疼得她清醒了些。
灰衣女人接过回执,放进旁边的黑色夹板。
夹板合上。
淡银色的线在缝隙里闪了一瞬。
伊格的呼吸停住。
那颗草莓进去了。
下一步是离开。
不等回应。
不看后面。
她抱起皮箱,转身。
洛晴已经站在她身边。
“走。”
她们走出三步。
第四步还没有落下,销账口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警铃。
不是很响。
却足够让整条廊道的人同时停住。
伊格的脚悬在半空。
洛晴握住她的手腕。
“别停。”
她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灰衣女人的声音。
“前面两位,回执有误。”
洛晴没有回头。
“走错了。”
她低声说。
伊格听懂了。
这不是普通检查。
她们被点名了。
再往前二十步就是外环出口。
十九步。
十八步。
廊道尽头的检查员已经抬起头。
登记口那边,白芨的吵闹声忽然停了。
停得太干净。
像有人一把掐断了声音。
洛晴的手猛地收紧。
“跑。”
这一次,伊格没有问。
她抱紧皮箱往前冲。
身体很快就抗议起来。
胸口发闷,腿也软。
可她没有停。
检查员伸手去拦。
洛晴先一步上前,空着的手按住对方手腕,借力把人推向墙边。她没有拔刀,只用肩膀撞开第二个靠近的人。
出口就在眼前。
伊格已经看见外面的夕光。
然后那道光灭了。
不是天黑。
是出口上方落下一层半透明的阵幕。
洛晴一刀斩过去。
刀锋没能劈开阵幕,只在表面压出一圈扭曲的纹路。
“反向封锁。”
洛晴的声音冷下来。
伊格喘着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安卡没有把网放在销账口。
也没有放在灰门。
她把网放在出口。
因为送信的人总会想离开。
廊道两侧的门同时打开。
守备没有立刻冲上来。
他们举起的是细长的黑色管状魔导器。
洛晴脸色一变。
她几乎是把伊格拽到身后的同时,第一轮静滞针已经射出。
针很细。
速度却快得不像实体。
洛晴挥刀挡下大半,剩下几枚擦过她的袖口,钉进墙里,发出闷响。
伊格被她推得撞到廊道边的箱架。
皮箱掉在地上。
里面的旧纸和假齿轮散了一地。
“低头!”
洛晴喝了一声。
伊格立刻蹲下。
第二轮静滞针贴着她头顶飞过去。
洛晴冲向左侧守备,速度快到旁边的灰衣文书甚至没来得及后退。她没有杀人,刀背砸在第一名守备颈侧,紧接着反手挑开第二人的魔导器。
可人太多。
而出口被封住。
伊格跪在散落的纸单里,试图把自己撑起来。
她看见洛晴被三道牵引符同时锁住。
看见她硬生生扯断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没有断。
因为那道符不是冲着洛晴来的。
它绕过刀锋,贴着地面钻向伊格。
伊格想躲。
身体却慢了一步。
符线缠住她的脚踝,一股麻意顺着小腿爬上来。
她跌回地上。
洛晴回头。
就是这一回头,背后两枚静滞针同时命中她肩侧。
洛晴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在这种地方,一瞬已经足够。
更多符线压上来,锁住她的手腕、刀柄和膝弯。
洛晴咬住牙,额角绷出细青筋。
她还想站起来。
伊格却先看见了第三轮针。
那一轮不是射向洛晴。
是射向她自己。
她忽然明白安卡为什么不急着抓洛晴。
她们真正要的不是打败洛晴。
是让洛晴看见自己保不住她。
“小洛!”
伊格喊出声。
洛晴猛地抬眼。
伊格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
她把散落在地上的铅盒抓起来,用力砸向侧面的照明核心。
铅盒撞碎灯罩。
灯阵短路,白光骤然炸开。
廊道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晃了一下。
伊格趁着那一瞬,把缠住脚踝的符线扯开半寸。
不够跑。
但够她往洛晴那边扑过去。
她没有碰到洛晴。
中途,有人从后方按住她的肩。
那只手很稳。
没有用多大力,却刚好让她动不了。
伊格闻到冷淡的药香。
安卡站在她身后。
“够了。”
她说。
廊道里的守备同时停手。
洛晴抬起头,眼里有杀意。
“放开她。”
安卡没有看她。
她低头看着伊格。
“你比报告里写得更会制造意外。”
伊格的肩膀被按住,半边身体都在发麻。
她看见洛晴被符线压在地上,白芨不知在哪里,回执也已经被送进了黑色管道。
她想说很多话。
比如放开洛晴。
比如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比如祈花在哪里。
可最后,她只挤出一句。
“草莓……送到了吗?”
安卡终于笑了一下。
那不是开心。
更像确认某个实验结果。
“送到了。”
伊格的胸口松了一点。
下一刻,安卡补上后半句。
“也正因为送到了,我才能确定,你确实能留下那种痕迹。”
伊格怔住。
安卡松开她的肩,示意身旁守备给她戴上压制环。
冰冷的金属扣住手腕时,伊格抖了一下。
她没有疼得叫出来。
只是本能地想把手缩回袖子里。
守备没有让她缩。
洛晴挣扎得更厉害。
符线被她硬扯出刺耳的声响。
“安卡。”
她声音低得吓人。
“你敢带走她,我会杀了你。”
安卡这才看向她。
“你可以试。”
洛晴的刀被收走。
但她的眼神没有退。
安卡不再理她,转身对守备说:“把狐族带出白塔外环,交给旧城区巡防。不要伤她。”
“是。”
“至于这个。”
安卡的手指落在伊格腕间的压制环上。
“带下去。”
伊格的心跳乱了。
“下去”是什么意思,她当然知道。
白塔下面。
祈花在的地方。
也是没有记录的地方。
她被人扶起来。
或者说,被押起来。
腿上的麻意还没有散,她走第一步时差点摔倒。
洛晴喊了她的名字。
这一次不是命令她跑。
只是喊她。
伊格回头。
洛晴被符线按在地上,头发散了一点,眼尾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被药针刺激,还是怒到极处。
伊格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哭出来。
她想起洛晴说过,问题不是想不想哭。
是有没有被害怕带走。
于是她努力站稳。
“小洛。”
她说。
“我没有回头跑,对不起。”
洛晴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不是责怪。
是疼。
伊格想再说一句别担心。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自己也很担心。
她只能把手指蜷进掌心,忍着压制环带来的凉意,跟着守备往廊道深处走。
安卡走在前面。
白塔外环的灯重新亮起。
被打碎的照明核心还在墙边冒着烟,散落的纸单被风卷到角落。
其中一张空白回执翻了个面。
纸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点银痕。
很小。
不是草莓。
是一道短短的线。
像谁在慌乱里留下的划痕。
洛晴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出声。
等守备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时,她用靴尖压住那张纸,趁对方不注意,将纸踢进旁边破开的箱缝里。
她不知道那有什么用。
但伊格留下的东西,不能落在安卡手里。
……
白塔下方比伊格想象中更冷。
电梯没有窗。
本来就应该没有。
四面墙都覆着灰色金属,脚下的阵纹一层层往下沉,每沉一层,耳朵都会短暂发闷。
伊格靠在角落里,双手被压制环扣在身前。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是疼。
是一种更难受的空。
像平时能听见的背景音乐突然被关掉,只剩下干净到刺耳的安静。
安卡站在她对面。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下来吗?”
伊格看着她,没有回答。
安卡也不需要她回答。
“因为你主动靠近了白塔。”
电梯继续下沉。
“如果你一直躲在旧城区,抓你会很麻烦。龙族、狐族、魔族,所有人都会有理由插手。可是你自己带着异常痕迹进入白塔外环,触发回执识别阵,我就有了一个很干净的理由。”
伊格攥紧手指。
“所以那张副徽……”
“是我故意让白芨拿到的。”
安卡说得很平静。
伊格的呼吸停了一下。
白芨。
洛晴。
自己。
她们都以为那是偷来的机会。
其实是安卡放出去的门。
安卡看着她的表情。
“别露出那种表情。白芨不蠢,她一定检查过副徽,也一定拆掉了追踪晶点。问题不在那里。”
“那在哪里?”
伊格终于问。
“在你。”
安卡说。
“我不需要追踪副徽。只要给你一个必须靠近白塔的理由就够了。”
伊格的手指冷下来。
她这一次听懂得很快。
不是因为她忽然变聪明。
而是答案太直。
安卡没有抓她。
安卡让她自己走进来。
电梯停下。
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一条没有窗的白色廊道。
灯光从墙壁内部透出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阴影。
伊格被带出电梯。
脚踩到地面时,她膝盖软了一下。
安卡没有扶她。
守备也没有。
她自己站稳了。
廊道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没有编号。
但伊格知道,祈花不在那里。
祈花的气息更远。
隔着好几层墙。
或许也隔着安卡故意留下的距离。
“我要见祈花。”
伊格说。
声音比她以为的更哑。
安卡停下脚步。
“你没有资格提要求。”
“那你抓我做什么?”
这句话出来得很突然。
连伊格自己都怔了一下。
安卡回头。
伊格抬起眼。
她还是害怕。
害怕到胃里发空,腿也没什么力气。
可害怕和不说话不是同一件事。
“你抓我,是因为我有用。”
她说。
“如果我有用,那我可以提一个很小的要求。”
安卡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问:“谁教你的?”
伊格想了想。
“祈花。”
她回答得很认真。
“还有洛晴。”
安卡没有立刻说话。
她像是在重新判断眼前这只银龙少女。
从报告里看,伊格胆小、虚弱、依赖同伴、缺少现实经验。
这些都是真的。
但报告没有写,胆小的人如果已经被逼到无处可退,也会开始学习谈条件。
“你想见她。”
安卡说。
“嗯。”
“可以。”
伊格的眼睛亮了一下。
安卡继续道:“但不是现在。”
那点亮很快灭下去。
“先回答我的问题。”
安卡转身往前走。
“回答得好,你可以离她近一点。回答得不好,我会让她知道,你是因为给她送一颗草莓,才被带到这里。”
伊格的脸白了。
这句话比压制环更冷。
她终于明白,自己被抓以后,最危险的不是疼。
也不是牢房。
是她会变成新的刀。
安卡可以拿她割祈花。
也可以拿祈花割她。
门在面前打开。
里面不是审讯室。
而是一间空白的休息室。
桌上有水,有毯子,还有一台关闭的旧式游戏掌机。
伊格的视线停在那台掌机上。
安卡注意到了。
“听说你喜欢游戏。”
伊格没有碰。
“这是陷阱吗?”
安卡平静地说:“是。”
伊格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安卡走到桌边,把掌机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但陷阱不代表不能用。你可以把它当作安抚,也可以当作测试。选择权在你。”
伊格站在原地。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盯着掌机很久。
会想它能不能联网。
会想《风色残响》的朋友是不是还在线。
可现在,她只觉得那东西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游戏。
像一块摆在桌上的饵。
“我不玩。”
她说。
安卡挑了一下眉。
“不喜欢?”
“喜欢。”
伊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压制环扣得很紧,手腕边缘已经有一点红。
“可是祈花还在下面。”
她说。
“我现在不想上线。”
安卡看了她很久。
随后,她伸手拿回掌机,放到桌子另一边。
“那就开始吧。”
门在身后关上。
伊格听见锁扣落下的声音。
她没有坐。
也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白色房间里,慢慢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草莓糖的味道。
没有洛晴身上的暖意。
也没有祈花故意装出来的轻松笑声。
这里只剩下白塔的灯。
和安卡。
伊格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真的被抓住了。
不是作为银龙王女。
不是作为祈花的朋友。
也不是作为洛晴保护不了的那个人。
而是作为伊格。
一个会害怕,会走错,会被利用,却还是把那颗草莓送进来的人。
她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压制环碰到布料,发出很短的一声响。
叮。
伊格抬起头。
“你要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