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室的灯在第三次闪烁之后,恢复了原本的白色。
太白了。
白到墙壁像被擦掉了边界,桌面、椅子、地板都连在一起,伊格坐在中间,像一枚被放进空盘子里的银色鳞片。
她手腕上的压制环没有再响。
可那种压住血液的感觉一直在。
安卡站在玻璃墙后面。
她没有坐。
旁边的记录员抱着平板,眼睛不敢一直看向测试室,只能反复确认屏幕上的曲线。
曲线很漂亮。
漂亮到不像一个被抓来的女孩子。
白色线条平稳地起伏,偶尔有轻微抬升,又很快被压下去。星属性反应没有消失,却被关在一个很窄的范围里,像被手指按住的细针。
安卡看了很久,才说:“她在学。”
记录员愣了一下。
“殿下?”
“她刚才被刺激时,反应明显上升。现在同样的画面,她没有让数值超过警戒线。”
安卡的声音很淡。
“不是没有害怕,是知道害怕会被我们看见,所以开始藏了。”
记录员低头看屏幕。
测试室里,伊格的脸色仍旧很差。
她坐得很直,肩膀却微微缩着,像随时会被某个声音惊到。她的眼睛盯着桌面,没有看墙上的屏幕,也没有看摄像头。
每一次墙面亮起,她都会先眨一下眼,再慢慢吸气。
龙宫的走廊出现时,她没有动。
洛晴被铁链扣住的影像出现时,她的指尖抓紧了袖口,很快又松开。
祈花坐在审讯桌前,兔耳垂下来,魅魔尾巴被束带压在椅背后方,脸上带着不合时宜的笑。画面一出现,伊格喉咙里很轻地抽了一下。
她把声音咽了回去。
安卡抬手。
影像停在祈花抬眼的瞬间。
“继续。”
记录员迟疑了半秒,还是按下下一组。
屏幕变黑。
随后,新的画面亮起。
这一次不是回放,也不是伪造的静态影像。
画面里是一间窄小的羁押室。
祈花坐在床边,手腕上扣着束缚带,外套被取走了,只剩一件薄薄的衬衣。她低头咬开一枚糖纸,像在自己家柜台后面偷吃零食。
她似乎察觉到镜头,朝上方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不是给安卡的。
她看着摄像头,说:“小伊,别怕。”
测试室里,伊格猛地抬头。
记录员的手指停在平板边缘。
玻璃后的安卡没有说话。
祈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被设备压平后的杂音。
“如果她给你看这个,说明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吓你了。”
伊格睁大眼睛。
她不知道这是实时画面,还是安卡提前准备好的另一种诱导。
她只看见祈花把糖纸折好,放在膝盖上。
“你不要觉得自己害了我。听见没?我是自己留下来的。”
门外有人厉声说了什么,声音被隔在画面之外。
祈花没理。
她继续看着镜头,唇边的笑意很浅。
“还有,白塔的粥如果不好喝,你就别喝太多。等出去以后,我给你煮甜的。”
画面被切断。
测试室重新安静。
伊格还保持着抬头的姿势。
她的眼睛没有立刻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她现在在哪里?”
安卡按下通话键。
“你知道答案对你没有意义。”
伊格看向玻璃墙。
她其实看不见安卡。那面玻璃从里面望出去只是一整片模糊的黑。
“你把她也关起来了。”
“她有自己的审查流程。”
“她没有伤害我。”
“她的身份足够让她被关在这里。”
伊格的指尖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压制环贴着她的手腕,金属边缘压出一圈很浅的红痕。
“那我呢?”
安卡没有立刻回答。
伊格盯着那片黑色玻璃。
“我是什么流程?”
她问得很慢。
不是委屈,也不是哭腔。
声音里有一点被逼到边缘后的干涩,像纸张快要被火燎到,却还没有真正烧起来。
安卡说:“你是风险源。”
伊格低下眼。
“我不是东西。”
“我说的是分类,不是侮辱。”
“那你们会把风险源怎么处理?”
记录员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安卡仍然平静。
“要看风险能不能被控制。”
测试室里,伊格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她其实不擅长冷笑,所以那个表情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痛以后,本能地弯了一下嘴角。
“原来是这样。”
她说。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是谁。”
她把手掌从桌面上移开。
“你们只是想知道,我能不能被关起来。”
玻璃后的空气凝了一瞬。
安卡抬眼。
“下一组。”
记录员低声说:“殿下,压制环的负荷已经接近上限。”
“换低频刺激。”
“可是——”
安卡看了他一眼。
记录员闭上嘴。
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没有出现熟悉的人。
只有一片夜空。
星星很多。
它们不像龙宫露台上看到的那样远,而是近得几乎贴在眼前。银色、蓝色、淡紫色的光点聚在一起,缓慢旋转。画面没有声音,可伊格听见了风。
她知道那不是测试室里的声音。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她的鳞片,穿过骨头,轻轻碰了一下她心脏后方某个一直沉睡的位置。
伊格的眼睛失去了焦点。
记录员猛地看向曲线。
“星属性反应上升。”
安卡没有移开视线。
“多少?”
“已经超过刚才峰值。”
“压制环呢?”
“还在工作。”
屏幕里的星空开始下沉。
不是画面移动。
是整个测试室的白墙在被那片星空染透。
最初只是一点银屑,从墙角浮出来,很细,很轻,像有人把碎玻璃磨成粉,撒进空气里。
伊格没有动作。
她坐在椅子上,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看见的不是白塔。
是很大的黑暗。
黑暗里有潮水,潮水没有水声,却一直往她身上涌。她想往后退,可身后没有门,脚下也没有地面。
她听见有人叫她。
不是洛晴,不是祈花,也不是伊洛。
那个声音太远了,像隔着一整片坍塌的星海。
它没有恶意。
可它也不温柔。
它只是存在。
存在得太久,太大,太安静,于是当它靠近时,伊格连害怕都变得渺小。
压制环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
伊格的身体抖了一下。
白色灯管一盏接一盏熄灭。
记录员站起来:“殿下!”
安卡终于皱眉。
“切断画面。”
记录员快速操作。
屏幕黑了。
可测试室没有恢复。
银色光点仍旧漂浮在空气里,越来越多。
它们从伊格的发梢、袖口、眼睫边渗出来,又在落地前变成极细的黑色裂纹。裂纹没有贴在墙上,而是悬在半空,像某种看不见的玻璃正在开裂。
伊格抬起手。
她像是想抓住什么。
“不要。”
她说。
声音很轻,却让扬声器里爆出一阵刺耳杂音。
安卡按住桌边的通话键。
“伊格,听我说。”
测试室里的人没有反应。
她的瞳孔边缘浮起一点银。
那不是普通的龙族竖瞳。
银色里混着极淡的灰,像星光落进污染的水面,明亮,却不干净。
“不要过来。”
伊格又说了一遍。
她不是在对安卡说。
她望着空荡荡的墙角,呼吸开始紊乱。
“我会……弄坏的。”
记录员脸色发白。
“空间读数异常,摄像头画面丢失两路,门禁系统被干扰。”
安卡转身:“通知压制组,打开第二层隔离。”
“第二层隔离会伤到她。”
“她现在伤到的不一定只是自己。”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测试室里所有灯都灭了。
黑暗吞掉了白墙。
只有伊格身边还亮着。
不是灯光。
是从她身体里漏出来的星光。
星光像细小的潮水,沿着地面向外漫开,碰到门缝时发出很低的震动。压制环亮起红光,又迅速暗下去,表面出现一道细裂。
伊格低头看见那道裂痕。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逃。
而是把手腕抱进怀里。
她怕它碎掉。
怕碎掉以后,自己身上那些东西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挡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
有人在喊隔离,有人在喊断电,还有人用力拍着控制台。
这些声音离她很近,却又像隔着厚厚的水。
伊格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
是意识被什么东西往深处拖。她的名字、她的房间、电脑桌上的贴纸、洛晴热过的牛奶、祈花说过的草莓太丑,都像一张张被水泡软的纸,边缘开始散开。
她用力抓住“伊格”这个名字。
可名字太轻。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贴近她。
它没有形状。
也没有脸。
它像一片没有边际的夜,又像一只闭着眼的巨大生物,缓慢地靠近她的额头。
伊格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那一刻,一只白色蝴蝶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很轻。
轻得像幻觉。
蝶翼透明,边缘带着一点淡淡的星蓝。它停在压制环旁边,翅膀开合时,周围那些失控的银屑竟然慢了一瞬。
伊格怔住。
黑暗里的潮水停在她脚边。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不要跟它一起呼吸。”
那声音很柔。
柔得不像命令。
伊格睫毛颤动。
“谁……”
“先吸气。”
白蝶停在她手背上,没有飞走。
“只吸你自己的。”
伊格听不懂。
可那个声音没有催她。
于是她慢慢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凉,带着白塔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金属被烧热后的焦味。
那是现实。
她抓住那点味道。
“再吐出来。”
伊格照做。
银光没有立刻消失,却不再继续向门外扩散。
黑暗里的东西似乎低低地动了一下。
白蝶展开翅膀。
“看着我。”
伊格低头。
她看见蝴蝶,也看见蝴蝶后面那只手。
一只很白的手,从她身侧的阴影里伸出来,指尖没有碰到她,只停在离她手背很近的位置。
随后,少女的轮廓慢慢显现。
她站在黑暗与灯光的交界处,长发像被夜色浸过,又在发尾泛出极淡的星辉。她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想起没有风的湖面。
背后有蝶翼。
不是完全实体。
更像一层薄薄的光,随时会被风吹散。
伊格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种快要被撕开的感觉轻了一点。
“你是谁?”
少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伊格。
“你快被它听见了。”
伊格的嘴唇动了动。
“它?”
“现在不要问。”
少女抬起眼,看向已经变形的测试室门。
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密。
“他们会进来。你不能让他们看见太多。”
伊格迟钝地低头,看见自己周围漂浮的银屑和黑色裂纹。
她脸上血色瞬间退尽。
“我……”
“收回来。”
“我不会。”
“想一件小的事。”
少女的声音仍然很轻。
“不要想自己是谁,不要想她们会不会受伤。想你能抓住的一件小事。”
伊格的呼吸乱了。
她想电脑,想游戏,想妈妈垂下来的银白长发。
太多了。
每一个都让她痛。
少女看着她,忽然说:“草莓。”
伊格愣住。
“画坏了的那个。”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颗歪歪扭扭的草莓被她重新想起来。
它很丑。
银线歪着,叶子也不像叶子。
祈花说,回去以后重画。
伊格用力抓住那句话。
回去以后。
她还要回去。
她还要重画。
空气里的银屑开始往她身边收拢。
一粒,两粒,贴回她的发梢,落进袖口,像被风卷回掌心的碎光。
黑色裂纹变浅。
测试室的轮廓重新显现。
白蝶飞起来,在伊格眼前绕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肩头。
少女的身影淡下去。
伊格急忙伸手:“等等。”
她抓了个空。
只听见那道声音最后落在耳边。
“不要怕自己亮起来。”
下一秒,测试室门被强行打开。
冷雾和刺眼的备用灯一起涌进来。
压制组冲进室内,手里的盾牌和枪口同时对准伊格。
伊格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手腕上的压制环裂开一道缝。
她没有哭。
也没有继续失控。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什么都没有。
白蝶没有留下痕迹。
压制组的人不敢靠近。
安卡从他们身后走进来。
她的外套被风带起一角,脸色比刚才更冷。她看了一眼地面残留的银色光斑,又看向伊格。
“刚才那是什么?”
伊格慢慢握住手。
“我不知道。”
这一次,她说的是实话。
安卡看着她。
“你在和谁说话?”
伊格抿住唇。
她确实不知道那是谁。
但她知道,对方刚才没有把她推向更深处。
所以她低下头。
“没有人。”
安卡的眼神沉了沉。
记录员赶到门边,声音发抖:“殿下,外层系统出现连锁故障,东侧扣押库报警,物资梯也被锁死了。有人趁乱进入了转运区。”
安卡转头。
“谁?”
“还在查。摄像头被干扰了13秒,有两段画面完全丢失。”
伊格听见“扣押库”三个字,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安卡却注意到了。
“把她转移。”
压制组队长迟疑:“现在?”
“现在。”
“压制环损坏,备用环还没送到。”
安卡看着伊格。
“那就不用环。”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记录员以为自己听错了。
安卡说:“换软性束缚。她刚才没有逃,也没有攻击。继续用强压,下一次碎的就不是环。”
她说完,视线又落回伊格身上。
“你最好记住这一点。你刚才不是被救了,是暂时没有造成更大的事故。”
伊格的手指攥紧。
她很想反驳。
可她想起白蝶落在手背上的重量,最后只是低声说:“我没有想弄坏这里。”
“失控不看你想不想。”
安卡走近一步。
“所以你要学会在失控前停下。”
伊格抬起眼。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还残着一点没散尽的光。
“你是在教我,还是在继续测试我?”
安卡没有回答。
她转身吩咐:“转到内侧观察室。所有画面存档封存,权限上调。刚才异常出现前后的数据,单独交给我。”
记录员点头。
伊格被带出测试室时,腿还有些发软。
软性束缚扣在她手腕上,不像压制环那样痛,却让她每一步都能清楚感到自己没有自由。
走廊里的灯有一半熄着。
备用红灯沿着墙角闪烁,把白塔照得像另一个地方。工作人员来回奔跑,远处传来门禁反复重启的提示音。
伊格从那些混乱里听见了一个很短的声音。
像金属撞在木箱上。
又像刀鞘磕过墙角。
她脚步停了一下。
押送她的人立刻紧张起来。
“走。”
伊格没有反抗。
她往前走。
可经过拐角时,她看见地面上有一点很浅的划痕。
不是银光。
是刀尖划过留下的痕迹。
很细。
像洛晴习惯留下的记号。
伊格的呼吸停了一拍。
押送人员没有注意到那点痕迹。
他们只盯着她的手和眼睛,生怕刚才的失控再次出现。
伊格把视线收回来。
她没有笑。
也不敢露出任何表情。
可胸口那块快要冻住的地方,被很小心地敲开了一点缝。
洛晴来过。
或者正在来。
她们没有放弃她。
而在另一侧,扣押库的报警声还没有停。
洛晴把取回来的刀横在身前,贴着墙面喘了一口气。
刀没有完全回应她。
可刀身在她掌心里发出极细的震动,像一只沉睡太久的兽,终于认出了一点旧主人的气味。
白芨蹲在打开的金属箱旁,把里面剩下的东西快速翻了一遍。
“没有她的压制环备用钥匙。”
“我不需要钥匙。”
洛晴看向走廊尽头。
“我要路。”
白芨从一叠标签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物资梯今晚确实启用过,通向内侧观察区。但刚才系统故障,现在所有门都锁死了。”
洛晴说:“锁能开。”
“白塔的锁不是旧城区仓库门。”
“那就拆。”
白芨抬头看她。
洛晴的耳朵压得很低,眼神却比刚醒来时稳得多。
她害怕。
白芨看得出来。
她不是不怕白塔,不怕安卡,也不是不怕伊格身上刚才那场异常。
她只是把害怕压到刀锋下面。
白芨把纸塞进衣袋里。
“13秒。”
洛晴皱眉:“什么?”
“刚才摄像头黑了13秒,我们就是靠那13秒进来的。再有一次,物资梯那边也许能过。”
“谁弄的?”
“不知道。”
白芨站起来。
“但不是我们。”
洛晴沉默片刻。
她想起刚才远处那阵银色的光。
隔着几层墙,她都感觉到背后的毛发竖了起来。
那不是她熟悉的伊格。
可也不是完全陌生的东西。
洛晴握紧刀。
“走。”
“你确定?下一段没有退路。”
“她也没有。”
白芨没再劝。
她们沿着扣押库后侧的检修通道往前走。红灯在头顶一闪一闪,墙里的线路偶尔爆出细小火花。
洛晴走得很快。
她每经过一个摄像头,都会下意识抬眼。那些黑色镜头像冷冰冰的眼睛,可其中有几枚已经失去转动能力,僵在原地。
这座白塔终于不再完美。
它露出了缝。
同一时间,祈花坐在羁押室里,把那枚糖纸叠成了一只兔子。
门外的看守比刚才少了一个。
走廊很乱。
她听见警报,也听见远处有人喊“内侧观察区异常”。
祈花的指尖停在兔耳上。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小伊。”
她轻声说。
尾巴尖从椅背后方缓缓垂下,勾住床脚一枚并不起眼的螺丝。
束缚带还扣在她手腕上。
可安卡的人太习惯看她的手了。
魅魔尾巴细长,柔软,安静时像装饰,真正动起来时,却比手指更懂得耐心。
螺丝转动了一点。
祈花继续低头叠糖纸兔子。
门外脚步声匆匆经过。
没有人进来。
她把兔子的耳朵压好,放在床边。
“等我一下。”
她说。
声音很轻,却不像安慰。
更像她终于决定把某些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
……
内侧观察室比测试室窄。
没有大屏幕。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一个摄像头,还有门边的送餐口。
伊格被带进去以后,门在身后合上。
软性束缚没有解开。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里仍旧什么都没有。
可她记得白蝶落下时的触感。
她甚至记得那个人的声音。
不要跟它一起呼吸。
伊格慢慢吸气。
只吸自己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可她照着做的时候,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星光真的安静了一点。
她靠着墙坐了很久。
外面的警报逐渐远去。
门缝里透进来的红光也不再那么刺眼。
伊格闭上眼。
她本来不敢睡。
可疲惫像一只沉重的手,把她往下按。
意识沉入半梦半醒的地方时,她又看见那只白蝶。
这一次,白蝶停在一片黑色水面上。
水面倒映着星空。
少女站在水的另一端,裙摆没有被打湿。
伊格站在岸边,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在吗?”
少女回头。
“嗯。”
伊格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陌生人松气。
大概是因为对方刚才没有用“风险源”称呼她。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看着她。
这一次,她回答了。
“心优。”
名字落下时,水面上的白蝶轻轻振翅。
伊格在梦里重复了一遍。
“心优。”
很软的名字。
像心脏被很小心地托了一下。
心优没有靠近。
她站得很远,远到伊格只能看清她安静的眼睛。
“你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这里是哪里?”
“你和它之间的缝隙。”
伊格听不懂。
心优似乎也没有打算让她现在听懂。
“等你醒来,先看门。”
“门?”
“有人要来了。”
水面忽然荡开。
远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伊格回头,看见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她吓得往后退。
心优的声音从水面另一端传来。
“别回头看太久。”
伊格用力闭上眼。
下一秒,她从床边惊醒。
内侧观察室里很暗。
摄像头的红点亮着。
门外有人在低声争执。
一个声音说:“转运口权限被锁死了,安卡殿下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
“我不是进入。”
伊格一下子坐直。
那声音很熟。
隔着门和警报后的杂音,仍旧熟得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洛晴。
门外,金属锁芯发出细小的崩裂声。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洛晴冷冷地说:“我是来接她回家。”
伊格站起来。
软性束缚勒住手腕,她踉跄了一下,又扶住墙。
摄像头转向她。
她看着那一点红光,忽然想起心优的话。
先看门。
于是她没有再看摄像头。
她看向门。
门缝里,一点冷白色的刀光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