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以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格没有立刻把它放开。
她抱着手机坐在床头,拇指停在侧面的电源键上。只要按一下,游戏、聊天记录和那些没有读完的消息就会重新出现。可她现在已经看过一遍了,好友列表里的人还在,截图没有少,存档日期也停在电脑坏掉以前。
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
只有她不在。
“不困吗?”
洛晴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没有拧紧盖子的药膏。
伊格摇了摇头。
“刚才不是一直打哈欠?”祈花问。
她占了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双腿蜷在上面,尾巴从椅背的空隙里垂下去。尾巴尖缠着那张从看守身上拿来的门卡,转了几圈,又松开。
“现在不困了。”伊格说。
洛晴没再劝她睡,只把药膏盖好,放到床头柜上。
门外的守卫换过一次班。新来的两个人脚步比先前轻,交谈也压着声音,但走廊太静,几句话仍然能从门缝里漏进来。
他们在确认交接记录。
确认房间里有四个人。
确认门没有锁。
白芨已经靠在墙边睡着了。她手里还握着那根从扣押库拿出来的短棍,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撞上墙。祈花伸出尾巴,在她额前垫了一下。
白芨惊醒半秒,含糊地说了句“谢谢”,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祈花收回尾巴,转头时发现伊格正在看她。
“怎么了?”
伊格抿住嘴唇。
她有很多话想问。
祈花为什么会被单独关起来,安卡究竟掌握了多少东西,那些奇怪订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陷阱。还有洛晴和白芨是怎么醒来的,她们有没有受伤,自己的异常又破坏了多少地方。
问题挤在一起,她反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
祈花等了一会儿,主动把椅子拖近。
椅脚在地面擦出一声短响。门外立即有人停下脚步,确认屋里没有异样后才继续往前走。
“是在担心我吗?”祈花问。
伊格点头。
祈花把手伸过来,手背朝上,停在被子边缘。
伊格看了看,握住她的两根手指。
“安卡知道你是谁了。”
“嗯。”
“她会把你送回魔族吗?”
“她暂时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抓我,不是为了把我送回去。”
祈花说得平静,尾巴却不再玩那张卡了。
伊格等着她继续。
“旧城区这些年有不少东西从人族流去魔族,也有不少东西反过来流进王都。零件、药品、矿石、不能公开出售的旧设备。”祈花说,“她想知道每一条路经过哪里,谁在收货,谁负责送。抓住我,比抓十个跑腿的人有用。”
“你会告诉她吗?”
“不会全部告诉她。”
祈花没有用轻松的语气糊弄过去。
“有些人只是靠这些生意活着。人族也好,魔族也好,他们没有做过该死的事。我不能为了让自己好过,把他们的名字交出去。”
伊格握着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你会怎么样?”
“先和她谈。”
“谈不好呢?”
祈花看了一眼敞开的门。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她平时的回答。电脑修不好就换零件,零件买不到就拆旧机,店门坏了就拿柜子顶一晚。总会有办法。
可伊格现在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找到一根合适的线、换掉一枚烧坏的芯片就能解决。
她低声问:“她用我抓你,对吗?”
祈花没有马上回答。
伊格从她的停顿里知道了答案。
“对。”祈花最后说。
房间里只开着床边的小灯。伊格低头看见祈花指甲边缘有一道新擦伤,血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暗红。
“因为她知道你会来找我?”
“她知道我不会把你丢在白塔。”
“可她为什么知道?”
祈花弯了一下嘴角,笑意没有留下来。
“大概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
伊格忽然松开手。
她不是在生祈花的气。可那句话落下来后,她胸口闷得厉害。
安卡让她看杂货铺的画面,问她银痕的用途,又把祈花从店里带走。那些测试不只是为了观察她,也是在等祈花作出选择。
她被放在陷阱中间。
只要祈花在意她,陷阱就会合上。
“小伊。”
“我没事。”
洛晴看了过来。
伊格意识到自己又说了这三个字,改口道:“我只是……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洛晴问。
“不喜欢她觉得可以这样用别人。”
她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几次。
“她可以怀疑祈花,也可以查那些订单。可是她不该先抓我,再等祈花来。就算最后抓到了,也不代表她做得对。”
洛晴把被子从她腰间往上拉了一点。
“明天当面告诉她。”
伊格抬头:“我?”
“你。”
“她可能不会听。”
“那是她的问题。”
伊格沉默下来。
以前她遇到这种人,只会想办法离得远一点。游戏里有人吵架,她退出队伍;论坛里有人追着她问,她关掉页面;现实里有人把声音抬高,她会先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安卡却没有给她退出的地方。
想到明天还要见她,伊格胃里已经开始不舒服。
可她更不想让今天发生的事被一句“协助调查”盖过去。
“好。”她说。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洛晴起身,站到伊格和门之间。
一名年轻女医师推着小车进来。她先向洛晴展示了手里的工作牌,又把车上的东西逐一摆开:体温计、听诊器、一支装着透明液体的安瓿,还有几片干净纱布。
“只做基础检查。”她说,“不抽血,也没有镇静药。安卡殿下已经签过新的限制单。”
祈花伸手:“给我看看。”
女医师把限制单递过去。
祈花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又检查了安瓿上的标签,才把纸还回去。
“可以。”
女医师走到床边。
伊格下意识往后缩,洛晴立即伸手按住小车。
轮子被迫停下。
女医师也停了。
“我可以不过去。”她说,“你愿意的话,自己把体温计放好。其他检查等天亮。”
伊格看着她。
这名医师不是测试室里的人。她眼下有明显的倦色,白衣袖口沾着一小块已经干透的咖啡渍,左手手腕上还贴着止血棉。
今晚白塔里受伤的人不止她一个。
伊格伸出手。
“给我吧。”
女医师把体温计交给她,没有趁机碰她。
检查进行得很慢。体温偏低,心率过快,瞳孔对光反应正常。女医师把结果写在纸上,又问了几句头晕、耳鸣和胸痛的情况。
伊格一一回答。
问到刚才是否出现幻听时,她停住了。
白蝶落在灯上的画面重新浮出来。
还有那个站在黑暗里的少女。
心优。
“没有。”伊格说。
洛晴就在身边。她说谎时不敢看洛晴,只盯着女医师记录的笔尖。
女医师写完最后一个字,收起东西。
“今晚如果胸口继续疼,或者看见异常光影,立刻叫门外的人。”
“会把我送回观察室吗?”
“不会。”
女医师答得很快。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这张限制单生效期间不会。”
洛晴这才松开小车。
女医师走到门口,被祈花叫住。
“测试室那边怎么样?”
“还在清点。”
“有人重伤吗?”
“没有。两个人被碎玻璃划伤,一个人在疏散时摔断了手腕。设备损失还没统计完。”
伊格攥住被角。
女医师注意到她的动作。
“至少我接触到的人都没有生命危险。”她说,“你先休息。”
门重新合到只剩一条缝。
伊格盯着那条缝看了一会儿。
“我弄伤了他们。”
“白塔把你逼到失控,责任不能全算在你身上。”祈花说。
“可是玻璃是我弄碎的。”
“所以等事情结束以后,该道歉的道歉,该赔偿的赔偿。”洛晴把她的视线拉回来,“不是把所有错都先背到自己身上。”
伊格没有反驳。
祈花拿起手机,塞回她手里。
“继续玩一会儿?”
“现在?”
“现在。”
“白塔不是只给了临时联网吗?”
“还有四十七分钟。”祈花看了眼屏幕,“王室不差这点流量费。”
伊格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重新点开《风色残响》。小队里还有两个人在线,见她出现,立刻发来组队邀请。
「小伊,刚才怎么又没声了?」
伊格想了想。
「在医院。」
这不算完全撒谎。
「严重吗?」
「不会死。」
消息发出去后,小队频道安静了几秒。
随后一连跳出三条回复。
「不准说这种话。」
「地址发来,给你寄难吃的营养品。」
「今天不打高难本,去钓鱼。」
伊格看着最后一条。
“她们让我去钓鱼。”
“那就钓。”祈花说。
洛晴不懂为什么住院的人还要半夜在游戏里钓鱼,但她没有问。她把枕头垫到伊格背后,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伊格进入风车镇外的湖区。
游戏里的天刚亮,湖面有一层淡雾。她操纵角色坐到木栈桥边,抛出鱼线。队友们也挨着坐下,谁都没有催她说现实里的事。
祈花凑过来,压低声音:“偷偷把自动收杆打开。”
“会被她们发现。”
“你现在是病号,有特权。”
“钓鱼也不能作弊。”
“小伊居然在这种地方很有原则。”
伊格盯着浮标,在它沉下去时按住屏幕。
拉上来的是一只破靴子。
祈花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一截。
她们又钓了十几分钟。伊格只钓到两条小鱼、一团水草和一只生锈的铁盒。队友把最大的一条鱼放到她角色脚边,围着转了两圈,假装这是很贵重的慰问品。
白塔的警报早已停下。
屋内偶尔响起游戏音效,门外的守卫也没有进来制止。
伊格的眼皮终于开始发沉。鱼线第三次在她没反应过来时被拖走,手机从掌心往下滑,被洛晴及时接住。
“睡吧。”
“还没有结束……”
“我帮你。”
“你不会。”
洛晴看向祈花。
祈花接过手机:“我会。保证不动你的装备。”
伊格还想提醒她不要领邮箱里的限时奖励,话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洛晴扶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
祈花退出队伍前,在频道里发了一句。
「小伊睡着了。」
对面很快回复。
「让她好好睡,醒了记得报平安。」
祈花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枕边。
她抬头时,洛晴正看着她。
“安卡什么时候会找你?”洛晴问。
“天亮以前。”
“你怎么知道?”
“她不会让我睡够。”
祈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而且我也不想等。”
洛晴扫了一眼门外。
“我陪你去。”
“你留下。”
“她刚用伊格威胁过你。”
“所以你更应该守着伊格。”
祈花把那张偷来的门卡放到桌上。
“我如果要逃,刚才就不会跟着回来。安卡知道这一点。今晚她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靠刑具拿不到。”
洛晴没有完全相信。
“她不讲道理。”
“巧了,我也不怎么讲。”
祈花弯腰,替伊格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回去。
“别让她醒来看不见人。”
洛晴沉默片刻,点了头。
祈花走到门口。
守卫像是早就接到通知,没有拦她,只说:“安卡殿下在隔壁会议室。”
“这么近?”
“是。”
祈花回头看了一眼。
休息室的门仍然没有锁。
她跟着守卫走进隔壁。
会议室里只开了桌上的灯。安卡坐在长桌另一端,外套已经脱下,右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桌面摊着几份订单复印件,每一张上面都有花诺诺杂货铺的收货章。
没有记录员。
也没有压制组。
祈花拉开椅子坐下。
“殿下终于舍得和我单独说话了?”
安卡把最上面的订单推过去。
“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祈花低头扫了一眼。
“第三单。”
“为什么还继续收货?”
“前两单是真的。第三单开始有问题,可配件、付款和送货人都没有重复。你花了不少力气。”
“你可以拒收。”
“拒收等于告诉你,我看懂了。”
祈花把纸推回去。
“我原本想看看你打算把线放多长。”
“结果你把自己留在了线上。”
“彼此彼此。”
安卡抬眼。
祈花脸上没有平时那种讨人喜欢的笑。兔耳垂在发间,尾巴也安静地落在椅侧。
“你抓到了我,却差点让整个白塔停摆。”她说,“殿下,这不算一笔好买卖。”
“白塔的事故不在原计划内。”
“把伊格关进测试室也不在?”
安卡没有回答。
祈花靠回椅背。
“你知道她身体不好,知道她怕人多,也知道我会为了她暴露。你让人拿着这些东西反复戳她,然后告诉我,事故不在原计划内。”
“如果我不用她,你不会来。”
“我会。”
“什么时候?”
“等我把该藏的人藏好以后。”
安卡的手指停在订单边缘。
祈花接着说:“你没有耐心等,所以选了最快的办法。这很符合你。”
“我没有义务给魔族间谍整理后路的时间。”
“那伊格呢?”
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不是魔族,也没有参与我的情报线。”祈花说,“你明知道这一点。”
安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冷了,她仍然咽下去。
“我会为过界的测试承担责任。”
祈花看着她。
“怎么承担?”
“白塔内部会接受调查,主持测试的人停职。她造成的设备损失不追究,今晚针对你们的袭击记录也会被封存。”
“听起来都是你动动笔就能处理的事。”
“你想要什么?”
“先放她走。”
“不可能。”
祈花的尾巴扫过椅脚。
安卡继续说:“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不能离开医疗监护。更重要的是,白塔尚未确认她是否会再次发生异常。”
“所以门没有锁,楼下却站着两队压制组。”
“他们不会进入休息室。”
“除非你觉得有必要。”
安卡没有否认。
祈花忽然笑了。
“你知道伊格刚才在游戏里做什么吗?”
安卡皱眉。
“她在钓鱼。”
“这和我们谈的事无关。”
“她被你抓进来,做了几轮测试,差点连自己是谁都认不清。拿回手机以后,她没有联系龙族,也没有叫伊洛来拆掉白塔。她只是在游戏里和朋友钓了几条鱼。”
祈花向前倾身。
“你怕她,是因为你看见了那些记录。可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
安卡的神色没有变化。
她沉默片刻,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看人。”
“那这是什么?”
“你的条件。”
祈花翻开文件。
上面列着十二个名字,都是旧城区近两年被王都防务部盯上的中间商。有人卖过违禁药品,有人替异族伪造居住证明,还有人专门拆解报废军用设备。
名单没有写罪名,只标注了调查进度。
“我要其中三个人。”安卡说,“不是处决,也不是公开审判。我要他们停止向边境输送军用零件,并交出最近半年的交易记录。”
“其他人呢?”
“如果能证明没有参与军用品交易,我可以停止追查。”
祈花逐个看过去。
“你觉得我会相信?”
“你可以亲自核对。”
“我还是被羁押的魔族间谍。”
“从明天开始,你是王都防务部登记在册的旧城区联络人。”
祈花抬起头。
安卡说:“名义而已。你可以拒绝,之后我们继续按原来的方式谈。”
“原来的方式是指抓人?”
“是。”
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祈花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觉得这个人令人恼火的地方远不止冷酷。
安卡从不掩饰自己会做什么。
她把威胁摆在桌面上,也把能让出去的东西放在旁边,逼着所有人从中选择。她不相信善意,所以连让步都要写成交换。
“伊格什么时候能离开?”祈花问。
“医师确认她状况稳定后。”
“具体时间。”
“最迟明天下午。”
“洛晴和白芨一起。”
“可以。”
“她们不属于协查范围。”
“可以。”
“白塔不得保留对伊格进行刺激测试的授权。”
安卡看向她。
“这一条你没有资格替她谈。”
祈花愣了一下。
“明天让她自己说。”安卡道。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祈花合上名单,没有签字。
“我需要时间看完材料。”
“天亮前给我答复。”
“现在离天亮只剩两个小时。”
“够你判断十二个人值不值得保。”
祈花站起身,把文件夹带走。
走到门口时,安卡叫住她。
“花诺诺。”
祈花转过身。
“我说过,你叫错了。”
安卡看了她一会儿。
“祈花。”
这是安卡第一次当面叫她的真名。
没有审讯时刻意加重的语气,也没有把“魔族王女”四个字放在后面。只是一个名字。
祈花没有应声。
“伊格醒来以后,带她过来。”安卡说,“她今晚提出的条件,需要重新确认。”
“如果她不想见你呢?”
“那我去休息室。”
祈花挑了下眉。
安卡低头收起桌上的订单。
“门不会锁。”
祈花离开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已经透出一点晨光。守卫还站在原位,见她回来,侧身让开。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时,洛晴立即醒了。
她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刀鞘。白芨已经躺到空椅子上,睡得毫无防备。
“她为难你了吗?”洛晴问。
“一直在为难。”
祈花把文件放到桌上。
“不过有一点好消息。医师确认以后,你们最迟下午能离开。”
“你呢?”
“我还要留下谈生意。”
洛晴看了一眼那份名单,神色沉下来。
祈花抬手制止她继续问。
“等伊格睡醒再说。她有权知道。”
床上传来轻微的动静。
伊格翻了个身,手在枕边摸了两下,没有碰到手机。
洛晴把手机递到她掌心,她才重新安静下来。
做梦都想着手机。
屏幕被碰亮。
锁屏上停着一条游戏消息。
「小伊,鱼给你留着,明天记得来拿。」
祈花看完,坐到床边。
她本来想把手机再调暗一点,却在屏幕的反光里看见一抹白色。
很短的一瞬。
窗边似乎停着一只蝴蝶。
祈花转头。
玻璃外只有逐渐亮起来的内院,窗台空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怎么了?”洛晴问。
“没什么。”
祈花收回视线。
伊格还在睡,眉心已经舒展开。她抱着手机,手腕上的红痕露在袖口外。
她又变回了那个网瘾少女。
祈花把袖子替她拉好。
有人经过,脚步没有在这里停留。
门没有锁。
但她们谁也没有因此忘记,这里仍然是白塔。
天亮以后,伊格要亲口决定自己留下什么、拒绝什么。
这一次,她不打算让安卡替任何人先写好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