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出现在风车镇的喷泉旁。
加载结束后，伊格先看了一眼右下角的延迟。
数值正常。
她又打开背包，检查常用装备和消耗品。白塔的人没有动过存档，快捷栏也维持着她离开前的顺序。那件队友替她保留的星纹披肩还穿在角色身上，耐久只剩一半，是上次打完副本后忘记修理留下的。
伊格操纵角色走到铁匠铺。
修理。
补药。
清掉邮箱里快要过期的系统邮件。
这些小事做完，她才终于有了回到游戏里的感觉。
好友列表已经跳出几条消息。
「电脑拿回来了？」
「能开机吗？」
「白塔那边结束了？」
伊格看到第三条，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在游戏里说过白塔，只告诉大家自己临时住进医院。祈花昨晚替她发消息时，大概多解释了一句。
伊格回头看向柜台。
祈花正在拆一个泡过雨的纸箱。纸板已经软了，她刚把胶带撕开，箱底便整个掉下来，十几只手机壳散了一地。
“小伊。”祈花蹲在地上叫她，“过来帮我挑一下，进水的放左边，没进水的放右边。”
“你是不是告诉我游戏里的朋友，我在白塔？”
“没有呀。”
“她们问白塔结束没有。”
祈花回忆片刻。
“我只说你被一群穿白衣服的人扣着做检查。”
“那就是白塔。”
“王都穿白衣服的地方很多。”
伊格盯着她。
祈花把一只粉色手机壳举起来，挡住半张脸。
“好吧，我可能不小心提了一次。”
“一次是多少？”
“一条消息。”
“你还用我的号发过什么？”
“真的没有了。”
祈花把手机壳放到右边，尾巴尖悄悄往纸箱后面藏。
伊格看见了。
“祈花。”
“我只是替你领了签到奖励。”
“还有呢？”
“给你的角色换了个坐姿。”
伊格立刻切回游戏。
银发角色原本站在铁匠铺前，现在却抱着一只胡萝卜靠垫坐在地上。这个动作是活动商店里的限时商品，她之前嫌改名和动作都要花钱，一直没有买。
“这个要十五枚铜币。”
“可是龙族王室不差钱。”
“也不能乱花，而且换汇很麻烦的。”
“送你的。”
祈花从纸箱后面探出一只耳朵。
“没有动你账户里的钱。”
伊格准备好的责怪一下子卡住。
她让角色站起来，再重新使用坐姿。银发少女抱着胡萝卜靠垫坐下，头顶的星光粒子落在靠垫上，看起来有点奇怪。
队伍邀请在这时弹到屏幕中央。
伊格点击接受。
小队里只有两个人，队长正在风车镇活动商人旁边跳来跳去，另一名队友则不断对她使用撒花动作。
「欢迎出院。」
「还没完全出院的话，也可以先算半个。」
伊格打字。
「已经回来了。」
她没有说回到哪里。
对面也没有问。
队长把今天的活动任务发到频道。风车镇的面包师弄丢了一袋会逃跑的面粉，玩家要进入镇外的旧磨坊，找回四只从面粉袋里长出来的白色小怪物。
副本建议四人参加。
她们缺一个辅助。
「等奶妈。」队长说。
「公会里没人吗？」
「都在打新团本。」
伊格打开好友列表。
在线的人不少，大多已经组队。她从上往下找了一遍，准备问一名以前合作过的治疗玩家，鼠标却在一处停住。
好友列表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个刚刚亮起的名字。
诺尔。
这个名字平时总是灰色。
伊格已经很久没见对方上线。两人第一次认识是在一个召唤师职业任务里。那时伊格为了收集星属性材料，一个人在地图上等了很久，任务怪却被其他玩家反复抢走。
诺尔从旁边经过，用一只小型召唤物替她占住刷新点。
事情结束后，对方发来好友申请。
她们没有聊过现实中的事，也没有交换过语音。诺尔上线的时间没有规律，有时连续出现几天，之后又会消失很久。每次伊格发出组队邀请，只要没有正在做别的任务，对方通常都会接受。
伊格点开头像。
角色职业栏里写着：唤灵秘术师。
这个职业能召唤不同类型的灵体，也能把召唤物转化为治疗、护盾或增益。伤害不高，操作却很复杂，玩家私下更喜欢叫它辅助秘术师。
诺尔就是这种少见的辅助玩家。
伊格发去消息。
「有空吗？」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好友状态显示正在野外地图，几秒后变成传送中。伊格以为对方已经进了别人的队伍，正准备再找人，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缺辅助？」
「嗯。」
「拉。」
伊格发出邀请。
第四个头像进入队伍。
诺尔的角色披着一件颜色很深的斗篷，手里拿着短杖。脸被兜帽遮住一半，身后跟着一只巴掌大的白色飞鸟。
队长发了一个欢迎表情。
「第一次见，小伊的朋友？」
「嗯。」
诺尔只回了一个句号。
队伍频道停了一下。
另一名队友试着问：「开麦吗？」
「不开。」
回答很快。
队长没有勉强，直接确认所有人的职业和装备。看到诺尔把技能全部配成治疗与辅助后，她问了一句：「完全不带输出？」
「不用。」
「我没有。」
诺尔的消息每次都很短。
伊格对此早已习惯。她自己以前也不愿意多说，面对这种不需要努力维持的安静，反而觉得舒服。
四人传送进旧磨坊。
副本开场是一段很短的剧情。
面包师站在倒塌的粮仓前，告诉玩家那些白色小怪物会躲进面粉堆。它们害怕火，又不能真的烧伤，否则任务奖励会减少。
第一只藏在旧木箱里。
队长提着武器冲过去，刚砸开箱子，小怪物便从缝里钻出来，沿着墙角逃跑。伊格放出一道星光束缚，技能擦着它的尾巴落空。
“太快了。”
洛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端着刚烧好的水。
“要帮忙吗？”
“不用，这个很简单。”
伊格操纵角色追过去。
小怪物钻进另一堆面粉。队长用范围技能把整片地面掀起来，屏幕被白雾盖住，四个人的角色都挂上了“视野受限”的状态。
队伍频道里立即刷出问号。
「谁让你打面粉的？」
「技能自己飞过去了。」
「技能没有手。」
伊格也看不清方向。
她正想打开小地图，身边突然多出一盏绿色小灯。那是诺尔召唤出的引路萤，能在迷雾环境里标出可通行区域。
四只萤火灵分散开，沿着地面飞向不同方向。
其中一只停在小怪物藏身的面粉堆上方。
「这里。」诺尔说。
伊格提前把束缚技能放在出口，队长则从另一边敲开袋子。小怪物刚钻出来就被星光圈住，乖乖缩成一团。
任务进度变成四分之一。
第二只藏在磨坊顶层。
通往上方的木梯已经断了，玩家需要踩着移动的齿轮跳到平台。队长连续掉下去两次，第三次落地时只剩一点生命。
诺尔没有跑过去。
斗篷下的秘术师抬起短杖，身后的白色飞鸟散成光点。光落到队长身上，将生命值直接恢复到安全范围。
随后，技能栏里的召唤图标进入冷却。
「鸟没了？」另一名队友问。
「转成治疗了。」诺尔回复。
「不是可以用普通治疗吗？」
「没学过。」
这确实是唤灵秘术师的核心玩法。
召唤物既是技能，也是可以临时消耗的资源。不同灵体转化后会产生不同效果，越珍贵的召唤物，转化时提供的治疗或护盾越强。
大部分玩家舍不得频繁消耗高阶召唤物。
诺尔没有这种顾虑。
她的角色很快再次抬手，召出一只背着石甲的小兽。队长刚跳上第二个齿轮，石甲小兽就被转化成护盾，替她挡住了机关的撞击。
「你召唤得好快。」队长说。
「提前配好的。」
「每个都直接转掉，不心疼？」
「还会回来。」
诺尔的回答没有情绪。
冷却结束后，白色飞鸟果然重新出现在角色肩边，头顶还显示着一个很短的名字。
伊格把镜头拉近。
那只鸟叫“七”。
石甲小兽叫“九”。
其他召唤物也有名字，却不是系统默认名称。诺尔为每一只都单独改过，只是使用的全是数字。
伊格以前问过为什么这样取名。
对方只说方便。
她没有再问。
队伍抵达磨坊顶层。
第二只白色小怪物正趴在横梁上睡觉。伊格让其他人留在下面，自己操纵角色踩上旁边的木桶，从较窄的一侧靠近。
她刚走到一半，小怪物睁开眼。
横梁开始晃动。
伊格按下位移，角色却被突出的木板挡住，整个人向下掉。她还没落地，一条藤蔓从后方伸来，缠住角色腰间，把她挂在半空。
诺尔召出的藤灵趴在平台边缘，叶片用力抖动。
「上去。」
藤蔓把伊格送回横梁。
诺尔随即将藤灵转化为移动速度增益。伊格脚下亮起绿色标记，顺利追上小怪物，完成捕捉。
「谢谢。」
「嗯。」
伊格看着那个字，觉得对方大概没有生气。
她认识诺尔这么久，仍然无法从简短消息里分辨太多东西。可在副本中，诺尔总能留意每个人的位置。谁的技能还在冷却，谁少了护盾，谁准备进行危险动作，那名沉默的秘术师都知道。
第三只小怪物躲在磨坊地下。
地下区域没有灯，地图也被隐藏。诺尔再次召出引路萤，伊格跟着其中一只向前走。队长和另一名队友从另一侧搜索，四个人暂时分开。
通道很窄。
游戏音效里只剩脚步和水滴声。
伊格戴好耳机，把环境音调高。她不喜欢现实里的封闭地下室，游戏中的黑暗却不会真的碰到她。鼠标一动，角色便能回头；按下退出，她也随时可以离开。
走过拐角时，屏幕边缘闪过一个白点。
伊格停住角色。
那不是引路萤。引路萤发着绿色的光，白点则停在更远的石墙上，展开后有两片很小的翅膀。
一只白蝶。
伊格把镜头转过去。
白蝶飞进黑暗。
她操纵角色追了几步，前方却是一条封死的岔路。石墙没有互动提示，小地图也没有隐藏房间的标记。
「怎么了？」
诺尔的消息出现在队伍频道。
伊格回头。
披斗篷的秘术师站在她身后，白色飞鸟停在肩上。角色没有表情，兜帽下只能看见一小段苍白的下巴。
「看见一只蝴蝶。」
「副本里没有。」
诺尔回答得很确定。
「可能是特效。」
「嗯。」
对话到此结束。
诺尔没有问蝴蝶是什么颜色，也没有追着确认伊格是不是看错。她召回引路萤，转身走向主通道。
伊格最后看了一眼石墙，跟了上去。
第三只小怪物被队长找到。四人在地下仓库汇合时，队长正被十几个会爆炸的面粉袋追着跑。
「救命。」
「不要打，会炸。」伊格提醒。
「已经打了。」
下一秒，整个仓库同时爆开。
屏幕被白色覆盖，队伍四人的生命值一起下降。伊格及时打开星属性屏障，却只护住自己和离得最近的队友。队长倒在另一侧，诺尔也只剩一小截生命。
秘术师没有先治疗自己。
她连续召出三只灵体。
白鸟转成群体治疗，石甲小兽化为护盾，最后出现的黑色人偶则被直接送进爆炸中心。人偶消失后，地上的面粉袋全部被暗色锁链固定，剩余爆炸被强行压了回去。
队伍的生命值重新稳定。
队长躺在地上发出一排鼓掌表情。
「这职业还能这么玩？」
「能。」
「你一套召唤全交了。」
「冷却会好，现在是真空期。」
诺尔给队长拉起复活，又站在原地等技能恢复。
那只黑色人偶重新出现时，头顶显示着“十二”。
它被爆炸熏黑了一半，系统却保留了这个外观状态。人偶走到诺尔身边，抬起短短的手臂。
诺尔的角色蹲下，使用了一次清洁动作。
黑灰被擦掉。
动作很短，没有人特意评论。
第四只小怪物出现在副本尽头。
它已经钻进磨坊主的巨大面团里，变成一只圆滚滚的首领。战斗机制要求队伍轮流打断揉面技能，否则所有人的行动速度会不断下降。
队长负责正面吸引，伊格和另一名队友分站两侧。
诺尔没有固定位置。
秘术师身边的召唤物不断变化。引路萤标出首领即将攻击的区域，藤灵把站错位置的人拖出来，石甲小兽为队长补上护盾，白鸟则在队伍血量下降时转化为治疗。
伊格第一次和诺尔以外的其他人一起配合这个职业。
她不需要回头确认治疗在哪里。
星光技能结束时，下一层增益已经落下。位移用完后，藤蔓会在危险区域合拢前把她拉出去。她可以把注意力都放在首领的动作上。
最后一次揉面技能开始。
队长的打断还在冷却。
伊格计算距离，准备使用星落。
这个技能也能打断，却需要站在原地读条三秒。
首领脚下已经出现范围标记，她来不及读完。
一只黑色人偶跑进攻击范围。
诺尔将它转化为短暂无敌。
光罩落到伊格身上。
范围攻击击中，伊格的读条没有中断。星光从磨坊上方落下，首领动作停止，巨大的面团裂成四块。
四只白色小怪物从里面滚出来，排成一列坐在地上。
副本完成。
结算页面跳出时，伊格的伤害不是最高，诺尔的治疗量也不算夸张。可系统额外给出一个“无人倒地”的评价，奖励多了一只面包篮家具。
队长把自己的那只放进交易栏。
「小伊要不要？你不是喜欢收集家具吗？」
「我已经有一只。」
「两个可以叠起来。」
「不能。」
「那摆床头和桌上。」
伊格正想拒绝，诺尔也发来交易申请。
交易栏里同样是一只面包篮。
「你不要吗？」伊格问。
「没房间。」
「可以买。」
「不需要。」
诺尔取消交易，改成直接邮寄。系统提示物品将在三十天后自动退回，伊格只能先收下。
队长见状，也把自己的那只寄了过来。
另一名队友不甘落后。
伊格的邮箱里很快多出三只一模一样的面包篮。
「放不下。」
「换大房子。」
「要钱。」
「你家里不是不差钱吗？」
这句话不是祈花说的。
伊格猛地转头。
祈花正蹲在地上挑手机壳，嘴里哼着歌，离电脑还有一段距离。
队伍频道里，队长发出一排笑脸。
「昨天那个兔耳朋友说的，我们记住了。」
伊格这才想起祈花用她的账号发过消息。
“你到底和她们说了多少？”
“什么？”祈花抬头。
“她们知道我家里不差钱。”
“这个也不能说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是现实里的事。”
祈花把手机壳放回纸箱，凑到电脑旁边。
“我没有说你住在哪里，也没有说你的身份。”
“嗯。”
“生气了吗？”
“有一点。”
祈花耳朵垂下来。
“以后不用我的账号发消息。”伊格说。
“签到也不领？”
“可以领签到。”
“活动奖励呢？”
“也可以。”
“别人问话怎么办？”
“不要说现实里的事。”
“记住了。”
祈花很认真地点头。
伊格想了想，又补充：“也不要替我买动作。”
“那个是送你的。”
“送也要先问。”
“可是已经买了。”
“这次可以。”
祈花的耳朵重新竖起来。
队伍还停留在副本结算区。诺尔站在出口旁边，没有加入关于伊格家境的讨论，也没有询问兔耳朋友是谁。
伊格给对方发去私聊。
「还继续吗？」
「不了。」
「要下线？」
「嗯。」
「下次什么时候上线？」
消息发出后，诺尔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不知道。」
这很符合对方一贯的回答。
伊格没有追问。
「那下次见。」
「嗯。」
诺尔的角色没有立刻消失。
秘术师把白鸟、石甲小兽、藤灵和黑色人偶依次召到身边。几只召唤物挤在狭窄的出口旁，头顶顶着“七”“九”“十一”“十二”的名字。
她让角色坐下。
黑色人偶也跟着坐到脚边。
几秒后，诺尔离线。
名字在队伍列表中变回灰色。
队长问：「你这个朋友一直都这样吗？」
「怎样？」
「不说话，但是该做的全做了。」
伊格看着空下来的第四个位置。
「嗯。」
「操作很厉害。下次能不能再叫？」
「要看她在不在。」
队伍离开副本。
风车镇已经进入傍晚。活动商人还在喷泉旁边，玩家来来往往，世界频道里有人高价收购面包篮。
伊格打开邮箱。
三只篮子整齐放在附件里。
她没有卖掉，全部领进背包。个人房间确实放不下，最后只能把一只放到窗边，另外两只暂时收进仓库。
诺尔送来的那只被她摆在桌上。
游戏中的窗外传来风声。
伊格调整家具位置时，又想起地下通道里那只白蝶。她打开系统截图文件夹，逐张查看副本记录。
前面几张只有面粉和队友的角色。
中间一张拍到了诺尔的秘术师。深色斗篷站在通道尽头，白鸟停在肩上，旁边的石墙空空的。
没有蝴蝶。
伊格放大石墙，仍然没找到白点。
她没有继续检查。
手机在桌边震动。
是安卡的人发来的通知。
「监管设备将于明日上午十时安装，请确保一楼公共区域可以进入。」
祈花看完通知，脸上刚恢复的笑又没了。
“这么快？”
“你签过协议。”洛晴说。
“我知道。”
祈花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环顾店内。
泡过水的纸箱还堆在地上，柜台后面藏着不少不能被随便翻看的东西。楼梯口旁边则放着伊格的游戏设备和几箱未经登记的旧配件。
“今晚要搬东西。”她说。
白芨抱起一摞手机壳：“我帮忙怎么算？”
“临时员工。”
“有工资吗？”
“管饭。”
“我要吃肉。”
“可以。”
祈花又看向伊格。
伊格正在给桌上的面包篮截图。
“小伊，你呢？”
“什么？”
“帮我搬店里的东西。”
“我搬不动。”
“你负责坐着看哪些不能碰。”
这个工作很适合她。
伊格退出个人房间，把角色停在风车镇旅馆里。好友列表中，诺尔的名字仍然是灰色，排在靠近底部的位置。
她没有为对方设置特别关注，也没有修改备注。
诺尔就是诺尔。
一个不爱开麦、很少上线，会用召唤物治疗队友的游戏好友。
伊格关掉好友列表，起身去帮祈花整理柜台。
屏幕里的旅馆仍然亮着灯。
银发角色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只刚收到的面包篮。
窗外有一道白色影子掠过。
系统没有弹出任何提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