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头还没装进来，祈花已经开始寻找它们拍不到的地方。
她先站在店门口，抬手比出一个方框，眯起一只眼观察柜台。随后又绕到后门，踩着纸箱看向楼梯口。
“这里不行。”
“哪里不行？”白芨抱着一摞旧手机问。
“从门口能看见柜台后面。”
“摄像头本来就要看柜台。”
“但不能看见柜台下面。”
白芨顺着她的视线往下。
柜台下面塞着三个上锁的箱子、一台拆到一半的旧电脑、几本进货账，还有伊格平时坐的小软垫。最里面堆着一排没有标签的零件盒，不用打开也知道不适合被防务部的人随便检查。
“搬楼上？”白芨问。
“一半搬上去，一半留下。”
“为什么还要留？”
“全搬走更可疑。”
祈花把一只箱子拖出来，拍掉盖子上的灰。
“普通维修配件留下，没有登记的东西搬走。旧账放卧室，假账摆在原处。”
洛晴从楼梯旁抬起头。
“你还有假账？”
“开店的人怎么可能只有一本账。”
“正常的店只有一本。”
“所以正常的店赚不到钱。”
祈花回答得理直气壮。
伊格坐在游戏区，手里拿着两张标签纸。祈花把物品送到她面前，她负责打勾或者叉，即 “可以留下”或“拿去楼上”。
第一箱是手机充电线。
留下。
第二箱是旧型号摄像头的镜片。
留下。
第三箱装着几枚拆除了编号的识别模块。祈花没有解释用途，伊格也知道该写什么。
拿去楼上。
她把标签贴歪了一点，白芨抱起箱子时差点没看见。
“小伊，贴正中间。”
“正中间会挡住锁。”
“那贴旁边。”
“旁边有旧标签。”
“撕掉旧的。”
“会留胶。”
白芨抱着箱子等了半天，最后自己把纸贴到侧面。
“你只负责画符号就行。”
这个安排让整理速度快了不少。
店里忙到晚上十一点。柜台下终于空出一块地方，账本被重新摆好，不能让安卡看见的零件全部搬上二楼。祈花还把卧室门锁换了一遍，试过三次后仍然不放心，又在门后放了一只会响的金属杯。
“她的人不会上楼。”伊格说。
“协议上这么写。”
“安卡答应了。”
祈花从椅子上下来。
“小伊，人族王室的答应和普通人的答应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普通人反悔会不好意思。她反悔时会先准备好新的理由。”
伊格想起白塔会议室里的安卡。
她确实很会说理由。
但她最后也道了歉。
“她说过不会再有第二次。”伊格小声说。
祈花动作停了一下。
“你相信她？”
“不知道。”
伊格没有急着给出答案。
“我想先看她怎么做。”
洛晴锁好后门，走过来把伊格从椅子上拉起。
“该睡了。”
“我还没有做完任务。”
“明天再做。”
“明天会刷新。”
“少一天奖励不会怎么样。”
伊格看向祈花，希望她能帮忙。
祈花正在检查楼梯口，假装没有看见。
“十五分钟。”伊格说。
洛晴不为所动。
“十分钟。”
“去睡觉。”
伊格只好关掉电脑。
《风色残响》的好友列表一闪而过。诺尔的名字依旧灰着，队长在公会频道里发了一张面包篮堆满房间的截图，还特意问她是不是也摆了三个。
伊格回了一个“明天再说”，跟着洛晴上楼。
第二天九点五十分，店门外停下两辆黑色汽车。
祈花原本准备拖到最后一秒才开门。看见安卡也从车上下来后，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又拔了出来。
“怎么不进去？”白芨问。
“突然不想营业。”
门外响起三下敲门声。
伊格坐在柜台后吃早餐。她的面包刚咬了一小口，听到声音后立即把盘子往身前挪，确保外面看不见。
安卡又敲了一次。
祈花最终还是打开门。
“殿下亲自来装摄像头？”
“我来确认范围。”
安卡走进店里，身后跟着四名工作人员。他们提着工具箱、梯子和三台封装好的摄像头，另外还有一台用于测试画面的平板电脑。
祈花看见数量，兔耳立刻竖起来。
“三台？”
“门口、后门、楼梯。”安卡说。
“协议里没有写数量。”
“也没有限制数量。”
祈花闭了一下眼。
这就是她昨晚说的“新的理由”。
“先装一台。”
“三台。”
“两台。”
“两处出口加一处通往非监管区域的楼梯，三台是最低数量。”
安卡没有提高声音。工作人员站在门边，像是早就习惯等她们争完。
祈花尾巴尖在地板上扫了一下。
“摄像头不能拍到柜台后面、游戏区和楼梯内部。”
“可以。”
“不能录音。”
“默认关闭。”
“什么叫默认？”
“出现未经登记的人员、货物或异常通讯时，防务部可以开启录音。设备会亮红灯，你的手机也会收到通知。”
“先申请，再开启。”
“紧急情况下来不及。”
“那至少要留下记录。”
“可以。”
祈花还要继续，安卡把一份补充条款放到柜台上。
上面已经写明录音开启条件、记录保存时间和申诉流程。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没有找到能立刻挑出来的问题。
“准备得真充分。”
“昨晚你问了十七个问题。”安卡说。
“你记得？”
“记录员记得。”
祈花把纸放下。
她大概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工作人员开始测量店内角度。
门口那台计划装在收银台斜上方，镜头既能拍到入口，也能覆盖柜台前方。测试画面一打开，伊格立即从屏幕里看见自己的半个肩膀。
“这里会拍到我。”
她手里的面包还没吃完。
工作人员调整镜头，伊格的肩膀消失了，盘子却还露在画面边缘。
“再低一点。”伊格说。
镜头往下。
画面里只剩柜台木板和客人站立的区域。
“这样。”
“会留下死角。”工作人员提醒。
“死角里只有我。”
“你不是监管对象。”安卡说，“按她要求调整。”
门口位置确定后，后门那台又遇到问题。
后门旁边堆着货架，镜头装高会看见游戏区的屏幕，装低则容易被搬运货物挡住。工作人员提出移动货架，祈花当场拒绝。
“这些货架钉在墙里。”
工作人员用手轻轻碰了一下。
货架向旁边晃了半寸。
祈花面不改色：“钉得不太牢。”
安卡看向她。
“重新固定的费用由防务部承担。”
“地板也会留下痕迹。”
“一起修。”
“停业损失呢？”
“列进清单。”
祈花沉默几秒。
最后，货架被向左移动了一小段。后门和通道都进入画面，游戏区仍被书架挡住。
第三台摄像头装在楼梯旁边。
工作人员刚把梯子架好，祈花便站到第一阶台阶上，挡住镜头预定的位置。
“不准向上。”
“只看入口。”
“我要看测试画面。”
摄像头临时通电。
平板上显示楼梯最下面两级，以及一楼通往后门的过道。二楼门口没有出现在画面里。
祈花用尾巴卷住平板，放大每个角落检查。
“左边还有一点。”
工作人员将镜头右移。
“现在呢？”
“右边多了。”
“如果完全避开两侧，画面只剩楼梯。”
“就只拍楼梯。”
安装人员看向安卡。
安卡点头。
镜头最后正对楼梯，能确认是否有人上下，却拍不到任何房门。
摄像头固定以后，还要设置识别范围。
工作人员在平板上依次画出三块区域。绿色代表允许日常记录，灰色代表自动遮挡，红色则是触发警报的边界。
门口的红线沿着门框设置，正常客人进出只留下时间和人数。有人在关店后进入，或者用东西遮住镜头，系统才会通知防务部。
后门的红线更严格。
任何未登记人员进入都会触发警报，超过规定尺寸的货物也要由祈花在手机上确认。
“什么叫规定尺寸？”祈花问。
工作人员在平板上调出一个方框。
“超过这个范围。”
“一箱手机壳也会报警？”
“会。”
“每天到货十几箱，你们准备每天问我十几次？”
“可以提前录入送货时间和箱数。”
“临时送来的呢？”
“由你确认。”
“我如果正在睡觉？”
“警报会持续到确认。”
祈花看向安卡。
“这不是监管，是不让人睡觉。”
安卡让工作人员降低普通货物的识别等级，只保留人员、金属设备和密封箱的即时警报。其他包裹先发送通知，十分钟内没有确认才转给值班人员。
祈花仍然要求亲自测试。
白芨被安排扮演送货人。她抱着空纸箱从后门进来，手机只收到普通通知；换成那只装过识别模块的金属箱后，摄像头立刻转红。
警报声没有在店里响，祈花的手机却连续震了三次。
“太响了。”她说。
“这是手机的声音。”工作人员提醒。
“那也太响。”
“可以自己调整。”
祈花把警报改成一声很短的兔子叫。
第二次测试时，手机里传出“啾”的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
祈花面不改色：“这样不会吓到客人。”
楼梯口的识别范围最简单，只记录上下楼的人数。祈花、洛晴、伊格和白芨被登记为居住者，不触发任何提示。其他人靠近第三阶台阶，摄像头才会亮红灯。
工作人员请伊格配合走一次。
伊格站到楼梯前，没有马上动。
她不喜欢被镜头跟着。即使知道画面只拍得到背影，脚也迟迟没有踩上第一阶。
洛晴走到她身边。
“一起。”
两人并肩上楼。
平板里的识别框先圈住洛晴，又圈到伊格，随后显示“已登记居住者”。指示灯始终保持蓝色。
伊格在第三阶停下，回头看向摄像头。
镜头没有转动。
她下楼以后，工作人员把刚才的记录打开给她看。系统只保存了进入时间和两枚匿名编号，没有截取面部，也没有显示姓名。
“每天的记录什么时候删除？”伊格问。
“无异常的七天后自动删除。”
“二十一天结束以后呢？”
“全部清除。”
“我可以看着你们清除吗？”
安卡说：“可以。”
祈花立即在补充页上加了一条：拆除设备时，由店主或指定人员监督清除全部影像与识别记录。
安卡签字前看了她一眼。
“还有吗？”
“暂时没有。”
“暂时？”
“使用过程中发现问题，可以继续补。”
“你准备把协议写成一本书？”
“如果殿下愿意付纸钱。”
安卡签下名字。
三台摄像头全部测试完毕，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店里来过两名客人。第一位看见工作人员后转身就走，第二位坚持要买旧型号的手机充电线。祈花一边盯安装画面，一边从柜台下找出合适的型号，收钱时还不忘给人开票。
客人问：“店里丢东西了？”
“是呀。”祈花笑着说，“前几天丢了一个店主。”
客人没有听懂。
安卡听懂了。
她站在旁边没有接话，等客人离开才说：“你现在可以正常营业。”
“墙上多了三只眼睛，客人会害怕。”
“大多数店铺都有摄像头。”
“大多数店铺的摄像头不会直接连到防务部。”
“如果你不再接收违禁订单，二十一天后就会拆除。”
祈花猛地转头。
“昨晚说的是三十天。”
“你提出了二十一天。”
“我以为你没同意。”
“现在同意。”
安卡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新的补充页，签下名字。
祈花拿过去看。
监管期限从设备启用时开始计算。二十一天内没有发现危害王都安全的交易、人员或通讯，设备将被拆除。一般商品来源不明不构成延长理由，但祈花需要提供能够证明货物不涉及军用与人**易的记录。
条款比她预计的宽松。
她看完后没有马上签字。
“为什么改？”
“三十天没有必要。”
“你昨晚不这么觉得。”
“昨晚我还没有看完你提交的记录。”
安卡的回答很正常。
祈花仍然盯着她。
“只是这样？”
“不然呢？”
“殿下偶尔让步，会让人怀疑后面还有什么。”
“你可以选择三十天。”
祈花立即拿起笔。
“二十一天很好。”
她签完字，工作人员正式启动设备。
三枚指示灯同时亮起蓝色。
防务部的平板电脑收到实时画面。门口、后门、楼梯，三个区域都很清楚。柜台后方、游戏区和二楼则完全避开。
伊格抱着盘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会一直有人看吗？”
“不会。”安卡说，“平时只由系统判断人员和货物进出。触发警报后，值班人员才会调阅。”
“系统会认错吗？”
“会。”
“认错以后呢？”
“人工确认。”
伊格看着那枚蓝灯。
“看见我玩游戏也不能记录。”
“摄像头拍不到你的屏幕。”
“声音呢？”
“录音关闭。”
伊格这才点头。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工具。祈花等最后一个人从梯子上下来，拿出一叠粉色兔子贴纸。
“外壳可以装饰吗？”
安装人员愣了一下。
“不能挡住镜头和散热口。”
“其他地方呢？”
“没有规定。”
祈花立刻撕下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贴到门口摄像头旁边。
黑色外壳上多了一块粉色。
她退后看了看，又贴上一颗星星。
白芨也拿了一张。
洛晴没有参与，伊格却从标签里挑出一只抱着游戏手柄的兔子，贴到后门那台摄像头下面。
安卡看着她们围着设备贴了一圈。
“这也要赔吗？”她问。
祈花按平贴纸边缘。
“免费赠送。”
“那我应该感谢你？”
“不用客气。”
祈花脸上的笑终于恢复一些。
安装人员提着工具离开。安卡还在核对最后的启用记录，手机突然响了一次。她看完消息，回了几行字，没有注意祈花走到旁边。
“殿下吃午饭了吗？”
“没有。”
“早饭呢？”
安卡抬眼：“与你无关。”
“那就是也没有。”
祈花从柜台里拿出一只纸袋，里面装着伊格早餐没吃完的同款面包。她原本准备下午自己吃，现在却把纸袋放到补充协议旁边。
“一个面包？”
安卡看着她。
“免费的。”
祈花把纸袋推过去。
安卡拿起纸袋。
她走到门口时，祈花又说：“里面那块比较甜。”
“为什么要告诉我？”
“怕你吃不惯。”
安卡低头看了一眼纸袋。
“我不讨厌甜的。”
门铃响过，店门合上。
小魅魔的尾巴尖在柜台边轻轻绕了一圈。
午后客人渐渐多起来。
杂货铺停业几天，不少住在附近的人都积下了要修的东西。有人带来摔裂屏幕的手机，有人抱着会自动关机的小音箱，还有一名老人拿来一只按键已经磨平的旧遥控器。
祈花在柜台后忙着登记。
新摄像头没有再变红。客人偶尔抬头看见那些粉色贴纸，只当店里为了防盗新装了设备。有人还问兔子贴纸在哪一排货架出售。
祈花当场把剩下的贴纸拆成小份，写了一张价格牌放在柜台上。
“这个也能卖？”白芨问。
“已经有人问了。”
“可这是你买来装饰摄像头的。”
“剩下的放着也是放着。”
白芨看见价格，倒吸一口气。
“一张就要一枚铜币？”
“限量款。”
“明明有几十张。”
“所以限量几十张。”
第一份很快卖了出去。
祈花把铜币放进抽屉时，特意朝门口摄像头晃了一下。系统没有把收款识别成可疑交易，蓝灯纹丝不动。
伊格在游戏区做每日任务。
她没有加入语音，只和队友在风车镇外收集活动需要的麦穗。任务很简单，角色跑过田地时自动拾取，偶尔会遇见一只躲在麦堆里的小怪物。
店里每进来一个人，门铃都会响。
以前伊格会在声音出现时切出游戏，确认对方没有朝自己走来。今天她戴着耳机，只把环境音量调低一点。洛晴坐在不远处处理修理单，祈花的声音从柜台传来，白芨则在货架间补货。
有人在现实里看着门。
她不需要每次都回头。
队友发来消息。
「小伊今天捡得好慢。」
「店里有人。」
「兔耳朋友的店？」
「嗯。」
「你在店里帮忙？」
伊格想了想。
「负责坐着。」
队伍频道刷出一排羡慕表情。
「好轻松的工作。」
伊格看向旁边已经分成三摞的维修单，没有解释自己等一下还要帮忙录入型号。
她收齐最后一把麦穗，提交任务，获得一只会跟在角色身后滚动的小面团宠物。
诺尔的名字仍然灰着。
伊格没有给对方留言。偶尔不上线很正常，她也曾经消失很多天。等名字下次亮起，再一起打副本就好。
她关掉好友列表，开始录入桌上的维修单。
下午一点，门口设备第一次误报。
她登录《风色残响》，好友列表里有人发来任务邀请。诺尔没有上线，灰色名字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伊格没有点开，只和队友去做了一个十分钟的小任务。
任务结束后，她摘下耳机，听见祈花正对白芨解释摄像头报警规则。洛晴则站在后门旁，测试自己经过时手机会不会收到提示。
游戏里的安全感重新落回现实。
只是现实的墙上现在多了三只带兔子贴纸的摄像头。
下午三点，门口设备第一次误报。
系统把一名戴宽檐帽的普通客人识别成了隐藏面部。祈花的手机亮起，摄像头指示灯由蓝转红。客人吓得把刚买的手机充电线掉在地上。
祈花当场拨通防务部电话。
“你们的机器把客人吓跑了。”
值班人员解释误报原因，远程解除警报。
红灯恢复蓝色。
那名客人重新捡起充电线，犹豫着问：“以后来你这里买东西都要被检查吗？”
“不用。”祈花笑着递给他一张折扣券，“刚装好，不太聪明。”
她抬头看向摄像头。
“负责装它的人也是。”
远处的防务部监控室里，值班人员听不见声音，只看见祈花朝镜头笑了一下。
画面恢复正常后，系统自动关闭调阅窗口。
安卡收到误报报告。
她正坐在办公室里，纸袋放在文件旁边。里面只剩一张沾着糖粉的包装纸。
报告下方附了一帧解除警报前的画面。
祈花站在柜台里，头顶那台摄像头贴满粉色兔子。伊格只露出半只扶着柜台的手，没有被拍到脸。
安卡确认隐私遮挡范围正常，关闭文件。
随后，她把那张包装纸折好，连同其他废纸一起放进回收盒。
动作没有任何特别。
只是回收盒合上后，她又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
距离监管结束，还剩二十天二十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