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三分,祈花的手机响了。
摄像头警报连续震动三次,屏幕上跳出后门区域异常开启的提示。
祈花从床上坐起来,兔耳先于她抬起。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街灯。她抓起手机,画面已经自动切到后门。
门还关着。
地上却多了一只黑色纸袋。
摄像头指示灯变成红色,画面右上角开始计时。有人从门外将纸袋塞进来时,只露出一只戴手套的手。系统没能识别身份,也没有拍到脸。
祈花立刻关掉声音。
她没有叫醒其他人,先套上外衣,赤脚走出卧室。走廊的金属杯没有被碰倒,楼梯附近也没有脚步声。
她走到二楼尽头,从小窗向后巷看。
巷子空着。
雨水顺着屋檐滴到垃圾桶盖上,远处路口有车驶过。送东西的人已经离开。
手机再次震动。
防务部值班人员发来询问。
「后门检测到未登记货物,是否需要派人到场?」
祈花盯着消息,没有回复。
纸袋上的折痕很熟悉。
右上角向内压过一次,袋口用灰色细绳打了两个结。这是旧情报线用过的投递方式。没有署名,也不会留下能追查购买地点的包装。
有人知道她回到了杂货铺。
也知道后门刚装上摄像头。
祈花把手机调成静音,沿楼梯下去。
走到最后一级时,身后传来声音。
“祈花。”
洛晴站在楼梯上方。
她没有穿外套,手里却已经握着刀。刀没有出鞘,拇指压在护手旁边。
“回去睡吧。”祈花说。
“地上是什么?”
“还不知道。”
“那就别过去。”
洛晴先一步下楼,将祈花挡在身后。
两人站在过道尽头观察纸袋。它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摄像头红灯仍然亮着,防务部的值班窗口显然还在调阅画面。
祈花绕到柜台后,取出一只长柄夹子。
“我来。”
洛晴没有让开。
“你知道是谁送的?”
“不知道。”
“你认得包装。”
祈花看了她一眼。
“以前的联络方式。”
“魔族?”
“有可能。”
楼上又传来脚步。
伊格披着一条薄毯走下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们在做什么?”
洛晴回头:“怎么醒了?”
“手机一直震。”
摄像头警报也同步发给了她。伊格的屏幕停在后门画面,红色提示占据上方一角。
白芨跟在最后,手里拿着昨晚用来撬锁的工具盒。
“门被打开了吗?”
“没有。”祈花说,“东西从下面塞进来的。”
“要报警吗?”
“已经报了。”
她话音刚落,手机开始响。
来电人是安卡。
祈花看着名字,没有接。
铃声结束后立即再次响起。
伊格抱紧毯子:“为什么不接?”
“接了她就会过来。”
“不接她也会来。”洛晴说。
祈花知道她说得对。
摄像头已经记录未登记货物。安卡无论如何都会派人检查。现在切断设备只会让情况更糟,还会违反白天刚签的协议。
第三次来电响起。
祈花按下接听。
“殿下半夜不睡觉吗?”
“远离纸袋。”安卡说。
背景里有车门关闭的声音。
“你已经出门了?”
“五分钟到。”
“我没有同意你进店。”
“协议允许我处理明确的未登记投递。”
“你又拿协议压我。”
“祈花。”
安卡的声音比平时更低。
“不要碰它。”
电话挂断。
祈花看着屏幕,尾巴在脚边收紧。
“她说什么?”伊格问。
“让我们等。”
洛晴把刀横在身前。
“那就等。”
五分钟不到,后巷响起汽车刹停的声音。
安卡从前门进来,身后只有两名随行人员。她没有带大队安保,也没有让人直接包围杂货铺。两名人员在外面检查脚印和路口摄像头,安卡独自走向后门。
“谁碰过?”
“没人。”洛晴回答。
安卡戴上手套,蹲下查看纸袋。
袋口没有引线,也没有明显的金属轮廓。她用检测器扫过一遍,确认里面没有爆炸物,才剪开灰色细绳。
祈花站在她身后。
“你剪错了。”
安卡手上动作停住。
“什么?”
“应该先解上面的结。直接剪断会破坏标记。”
“什么标记?”
“打结的方向代表投递人是否安全。”
安卡看向已经断开的细绳。
祈花伸手,从两段绳结里挑出靠近袋口的一段。
“还好,没有完全散。”
她把绳结摊到掌心。
上结向左,下结向右。
“什么意思?”安卡问。
“投递人不确认周围是否安全,要求收件人不要沿原路线联络。”
“你的人?”
“以前可能是。”
安卡没有追问“以前”是什么时候。
纸袋里只有一部廉价手机和一张折起来的纸。手机没有安装通讯卡,电量剩下不到一半。安卡按下开机键,屏幕要求输入六位密码。
祈花伸手。
“给我。”
“你知道密码?”
“不一定。”
“那就由技术人员处理。”
“他们输错一次,里面的东西就会删除。”
安卡把手机交给她。
祈花观察屏幕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纸袋打结的位置。她输入六个数字。
解锁成功。
手机里没有联系人,也没有通话记录,只有一段十七秒的视频。
祈花没有立即播放。
“去柜台后面。”她说。
“为什么?”安卡问。
“摄像头拍不到。”
“这段记录本来就需要留档。”
“先看内容,再决定留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
安卡先走进柜台后方。
伊格原本就站在那里。空间不大,忽然挤进来两个人,她只好抱着毯子往洛晴身边靠。白芨则守在店门附近,注意外面的动静。
祈花将音量调到最低,播放视频。
画面里是一面没有窗户的灰墙。
说话的人站在镜头外,声音经过处理,无法分辨年龄与性别。
“花诺诺,旧城区线路已经暴露。明晚十一点,带上账本,到西桥旧货仓。只准一个人来。”
视频到此结束。
屏幕自动熄灭。
安卡伸出手:“再放一次。”
祈花没有动。
“不用。”
“我要听背景音。”
“背景里只有机器噪声。”
“所以要再听一次。”
安卡拿过手机,重新播放。
第二次听时,伊格也注意到说话声后方有规律的低响。每隔两秒停顿一下,中间夹着一次金属碰撞。
“不是旧货仓录的。”祈花说。
“你确定?”
“西桥那片已经停电半年,仓库里没有大型设备。”
“可以使用发电机。”
“发电机的声音不是这样。”
安卡将视频拖回开头。
“像印刷机。”白芨忽然说。
几个人看向她。
白芨指了指手机:“我以前在报社做过杂活。旧印刷机启动时会停一下,压纸轮松了还会撞到外壳。”
安卡把声音放大。
金属碰撞再次出现。
“王都还有多少使用旧设备的印刷厂?”她问。
“十几家。”白芨说,“旧城区应该有三家。”
祈花皱起眉。
“两家。北街那家上个月关了。”
安卡把信息发给外面的随行人员,让他们立刻核查剩余地点。
“手机给我。”白芨说。
安卡没有马上交。
“我不碰里面的文件。”白芨打开工具盒,“只看外壳。”
祈花把手机翻过来。
背面没有商标,电池盖边缘有撬过的痕迹。白芨用薄片挑开盖子,里面的电池被换过,原本放通讯卡的位置则焊着一枚很小的定时模块。
“这是什么?”伊格问。
“自动清除。”祈花说。
模块上的数字还在倒数。
剩余时间四十七分钟。
如果祈花没有及时打开手机,视频会在天亮前被删除,设备也会彻底锁死。送信的人显然不希望她留下证据。
白芨剪断模块的电源线。
倒数停止。
“现在可以复制。”
安卡让外面的人员取来一台没有联网的电脑。祈花坚持自己操作,先检查接口,再把视频、系统记录和残留文件全部导出。
手机里还留着一张被删除的照片。
恢复后的画面不完整,只能看见半张桌子和一截压在桌边的报纸。报纸日期是三天前,版面属于王都晚报。照片右侧有一只装着黑色油墨的玻璃瓶,瓶口积着干掉的墨块。
“北街印刷厂常用这种墨。”白芨说。
“商店也能买到。”安卡道。
“现在很少有人买玻璃瓶装的。新机器用密封墨盒,只有不愿意换设备的小厂还在用。”
祈花放大报纸边缘。
折痕旁边露出一枚椭圆形印章,字已经看不清,但外圈缺了一个小口。
“这是北街印刷厂的收货章。”她说。
“你见过?”
“店里以前在那里印过宣传单。”
祈花从柜台下翻出一叠旧传单。最下面一张同样盖着椭圆印章,外圈缺口的位置完全一致。
线索指向已经在上个月关闭的那家印刷厂。
“你刚才说它关了。”安卡说。
“对外关了。”
“里面可能还有设备。”
“也可能一直没有真正停工。”
安卡再次更新调查指令。
两名随行人员没有直接进入印刷厂,只调取周边道路记录,确认最近几天是否有人运送纸张、油墨或燃料。这样不会惊动送信者,也能判断视频是否在那里拍摄。
“旧货仓和印刷厂都要盯。”祈花提醒,“如果对方发现其中一个地方被查,会立刻放弃另一个。”
“防务部知道怎么调查。”
“白塔也知道怎么做测试。”
安卡看了她一眼。
祈花没有收回这句话。
几秒后,安卡说:“两处都只做外围观察,不进入建筑。”
这是一个明确的让步。
祈花靠回柜台,没有继续刺她。
随后,她展开袋子里的纸。
纸上印着西桥旧货仓的简易地图,标出一扇侧门和二楼房间。路线画得过于清楚,仿佛担心祈花走错。
“陷阱。”洛晴说。
“当然是陷阱。”祈花把纸抽回来,“他们甚至没有遮掩。”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具体的人。”
“来自魔族?”
“可能来自任何想利用旧线路的人。”
安卡看着她。
祈花没有回避。
“我的身份暴露以后,不少人会认为花诺诺的渠道已经失去价值。有人想拿走账本,有人想确认我掌握多少东西,也有人想让我永远闭嘴。”
“账本在哪里?”
“你不用知道。”
“他们认为你会带去。”
“他们还认为我会一个人去。”
祈花折好地图。
“显然不太了解我。”
安卡问:“你打算去吗?”
“不去。”
回答来得很快。
安卡似乎有些意外。
“为什么?”
“我又不是非得踩进每一个写着陷阱的地方。”
“如果不去,对方会切断联系。”
“这不是联系。”祈花举起廉价手机,“这是逼我出现。”
“也是目前唯一能接触对方的机会。”
“所以呢?”
祈花的语气冷下来。
“殿下想让我去当诱饵?”
这句话落下后,伊格抓紧了毯子。
白塔里的画面重新回到她脑中。
安卡也看见了她的反应。
她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你不同意,不会有人要求你去。”安卡说。
祈花微微眯起眼。
“真的?”
“真的。”
“你会放弃这条线?”
“我会用其他方法调查印刷厂和旧货仓。”
“可能抓不到人。”
“这是我的问题。”
安卡从她手里拿回地图。
“你只需要提交手机和纸袋,之后可以留在店里。”
祈花没有说话。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与安卡争论,也准备好在对方拿协议威胁时指出每一个漏洞。可安卡没有逼她。
甚至没有用“王都安全”作为理由。
伊格也在看安卡。
“你这次没有先决定。”她说。
“我答应过。”
安卡的语气仍然平静。
这句话却让柜台后的气氛改变了一点。
祈花垂眼看向手机。
“如果我自己决定去呢?”
洛晴立刻说:“不行。”
“我没问你。”
“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我不会真的一个人。”
“视频要求你一个人。”
“所以要让他们以为我一个人。”
祈花转向安卡。
“我可以去,但不是当诱饵。”
“区别是什么?”安卡问。
“诱饵只需要被放到正确的位置。我需要知道你的全部安排,也要有随时终止行动的权利。”
“可以。”
“你的人不能提前进入旧货仓。对方很可能在附近安排观察者。”
“可以。”
“我来决定带什么账本。”
“不可以带真实记录。”
“当然不会。我要一份能让他们相信的假账。”
“由防务部检查。”
“只能检查是否包含真实人员,不能改内容。”
安卡点头。
“还有。”祈花说,“如果我发出撤离信号,不管你觉得机会多好,都必须停止抓捕,先让我离开。”
“信号是什么?”
祈花想了一下。
“我会说,今天的胡萝卜卖完了。”
白芨表情复杂。
“为什么是胡萝卜?”
“对方听见也不会怀疑。”
“旧货仓里为什么要说卖胡萝卜?”
祈花看向她。
“那你想一个。”
白芨认真思考,最后放弃。
“胡萝卜挺好。”
安卡把暗号记进手机。
“假账怎么做?”伊格问。
祈花看向她:“把真的东西换成假的。”
“对方不会看出来吗?”
“完全假的才容易看出来。”
祈花拿起一张空白维修单,在背面写下几行数字。
“店里的普通交易可以保留。手机、充电线、维修配件都是真的,日期和金额也是真的。需要藏起来的名字换成不存在的人,货物则换成外形接近的普通零件。”
“比如识别模块写成摄像头镜片?”白芨问。
“太明显。写成手机主板。”
“数量对不上呢?”
“把损耗算进去。”
安卡接过纸看了一眼。
“对方如果熟悉你的账目习惯,会检查进货与销售是否对应。”
“所以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做。”
“防务部需要确认没有真实联络人。”
“我会给你一份替换名单。”
“名单由谁编?”
“白芨。”
白芨指向自己:“我?”
“用你认识但已经离开王都的人名。”
“这样好吗?”
“不要用真名,只借姓氏和名字里的一个字,重新拼起来。”
“或者死人也行。”祈花补了一句。
白芨勉强点头。
洛晴问:“为什么不用随便编的?”
“人在紧张时很难记住纯粹编出来的东西。”祈花说,“如果有人当面问,我需要立刻答出每个人住哪、做什么、什么时候见过。名字带一点真实痕迹,才不会说错。”
伊格听懂了。
“所以假的账本也不能全是假的。”
“对。”
祈花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谎话要放在真的东西中间,才不会自己掉出来。”
安卡注视着她写字的手。
“你平时也是这么说谎?”
祈花抬眼。
“殿下想听真的答案,还是好听的?”
“真的。”
“是。”
安卡没有露出意外。
“你承认得很快。”
“因为这句承认现在对我没有损失。”
祈花放下笔。
“你看,这也是真话。”
伊格觉得她们又开始了那种只有彼此能跟上的谈话。每一句都在试探,却没有人真的离开桌边。
安卡把维修单翻过来,避免墨迹蹭到桌面。
“行动时间明晚十一点。防务部会在十点前完成外围安排。”
“我也要看人员位置。”
“十点到这里确认。”
“殿下亲自来?”
“我负责现场指挥。”
祈花看了她一会儿。
“你可以交给别人。”
“可以。”
“那为什么自己来?”
“这是我的行动。”
“也是我的命。”
“所以我会在场。”
安卡没有说更多。
祈花的尾巴尖慢慢松开,不再缠着脚踝。
伊格听完所有条件,仍然没有放心。
“我也要去。”
“不行。”
这次是三个人同时回答。
伊格被声音吓了一下,往洛晴身边缩了半步。
“我不进去。”她说,“我可以在附近等。”
“附近也不安全。”洛晴道。
“那我留在店里等消息。”
“可以。”祈花说。
“你要一直告诉我情况。”
“行动时不能随便发消息。”
“结束以后立刻告诉我。”
祈花想用一句轻松的话带过去,看到伊格的表情后又停住。
“好。”
“不能像这次一样,什么都不说就下楼。”
“我怕吵醒你。”
“醒来以后更害怕。”
伊格抱着毯子,声音不高。
“你可以自己决定去不去。但是如果决定了,要告诉我。”
祈花看着她。
“小伊,你现在越来越会提条件了。”
“是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
“你每天都在和安卡谈条件。”
安卡站在旁边,没有否认。
祈花摸了摸鼻尖。
“那不算很好的榜样。”
“有用就行。”伊格说。
洛晴替她把滑下来的毯子拉回肩上。
“先回去睡。明天再准备。”
白芨打了个哈欠:“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她指向墙上的时钟。
凌晨两点四十分。
安卡收好手机、地图和纸袋。廉价手机被装进证物袋,灰色细绳则由祈花单独放入另一只袋子,保留原本的结。
“摄像头还要开红灯多久?”祈花问。
“取证结束后就会关闭录音。”
“已经结束了。”
安卡向值班人员发送确认。
三秒后,后门摄像头的红灯熄灭,重新变成蓝色。
祈花抬头看着它。
“二十一天不会重新计算吧?”
“这次投递不是你主动接收,不构成违规。”
“写进记录。”
“已经写了。”
安卡将手机屏幕转给她看。
记录最后一行写着:监管对象主动配合,未接触货物,未发现违规行为。
祈花确认后,才让她离开柜台。
安卡走向店门。外面的人员已经完成后巷检查,没有找到清晰脚印,只从远处摄像头里拍到一辆没有车牌的旧车。
她在门口停下。
“祈花。”
“还有什么?”
“明晚如果觉得不对,直接说暗号。”
“我知道。”
“不要等到确认危险。”
祈花愣了一下。
“殿下是在担心我吗?”
“我不想让行动失败。”
“哦。”
祈花拖长了一点声音。
安卡没有给她继续调侃的机会,推门离开。
汽车驶出旧城区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洛晴陪伊格上楼。白芨把工具盒放回柜台,走到一半又回来,确认后门锁好了两次。
祈花最后一个留在一楼。
她关闭多余的灯,只留柜台旁边一盏。后门地上还有纸袋留下的浅痕,灰色细绳少了一小段,是安卡剪断时掉下来的。
祈花弯腰捡起。
那种结法确实来自旧线路。
可她没有告诉安卡,上结向左、下结向右还有另一个意思。
送信的人不安全。
也不确定收信的人是否仍然可信。
有人正在试探她会站在哪一边。
祈花把断绳收进抽屉。
楼上传来伊格轻轻的咳嗽声,随后是洛晴倒水的声音。游戏电脑没有关机,屏幕处于休眠状态,电源灯在桌下缓慢闪动。
墙上的摄像头安静地亮着蓝灯。
祈花拿起手机,打开与安卡的聊天窗口。
她输入一句话。
「明晚别迟到。」
发送以后,安卡很快回复。
「不会。」
祈花看着那两个字,将手机扣在柜台上。
她没有因此安心。
但她知道有人会等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