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当天,祈花没有开店。
门上挂着“临时盘点”的木牌,窗帘只拉了一半。偶尔有人隔着玻璃朝里看,见柜台上堆满账本,也就没有敲门。
祈花从早上九点开始做那本假账。
普通进货记录可以照抄,维修单的日期与金额也不需要改。真正费时间的是那些曾经替旧线路运送过东西的人。他们的名字不能出现,货物数量却必须能与仓库、运费和店里的库存对应。
白芨负责整理旧单据,伊格坐在电脑前录入,祈花则拿着两支颜色不同的笔逐条核对。
“这笔少了七枚铜币。”伊格说。
祈花把账本拖到面前:“哪一笔?”
“五月十二日。纸上写的是七十四,电脑里只有六十七。”
白芨从一叠维修单里抽出最下面那张。
“有一根线是客人自己带来的,没有收材料钱。”
“那也不对。”伊格指着屏幕,“维修费和材料费是分开的。”
祈花重新算了一遍,在原记录旁补上遗漏的数字。
“小伊,你以前是不是偷偷学过做账?”
“游戏公会有仓库。”
“这和店里的账有什么关系?”
“会长每周都要对材料。如果少一块强化石,所有拿过东西的人都要去看记录。”
伊格说完,继续将下一行录进表格。
她不喜欢现实里的账本。纸张边缘容易割手,过于潦草的字也很难辨认。不过数字放进电脑后会变得整齐,错误会被公式标出来,和整理游戏背包差不多。
祈花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几张更早的单据推给她。
“顺便把这些也检查了。”
“这是去年的。”
“既然都打开电脑了。”
伊格抬头:“要加钱。”
“你住在楼上还没交房租。”
“伊洛付过。”
“那是修电脑的钱。”
“里面有住宿费。”
两个人对视几秒。
祈花转向洛晴:“她现在为什么这么难骗?”
洛晴正靠在窗边检查街上的车辆,闻言只回了一句:“跟你学的。”
伊格把去年那叠单据推回去,继续处理今天要用的部分。
账本里的假名字由白芨提供。她没有直接使用认识的人,而是将姓氏和名字拆开,重新拼成一份不存在的名单。祈花给每个人补上住址、工作与交易习惯,连谁喜欢拖欠货款都写得很清楚。
“这个人为什么连续三次赊账?”伊格问。
“因为她家里有两个孩子,月底才发工资。”
“可她不存在。”
“现在存在了。”
祈花用笔尖点了点名字。
“别人问起来,我得知道她为什么没钱。只写一句‘赊欠’,很容易被看出是临时编的。”
伊格看着那一行。
假的名字背后有一间租来的小房子,有上夜班的工作,还有两个总爱弄坏鞋子的孩子。祈花只用了几句话,就让一个从未出生的人拥有了需要操心的生活。
“做间谍都要会这个吗?”她问。
“不一定。有人擅长记东西,有人擅长跟踪,还有人跑得特别快。”
“你擅长说谎。”
“小伊,这种话不用说得这么直接。”
祈花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伊格捂住额头,没有躲开。她已经知道这一下不会疼。
中午以前,账目终于对上。
祈花把电脑里的版本打印出来,装订成一本旧账的样子。新纸太干净,她便从柜台下取出一杯隔夜的茶,在封面边缘擦过几下,又把账本放进装过零件的箱子里压出折痕。
白芨看着她糟蹋刚打印好的东西。
“早知道要弄旧,直接用原来的本子不好吗?”
“原来的纸不够厚。”
“对方还会摸纸?”
“如果她们真在旧线路里待过,就会摸。”
祈花翻开其中一页,用指甲刮了刮装订处。纸屑落下来,颜色和保存多年的账本已经很接近。
她将假账放进黑色文件袋,袋口没有封死。
伊格看着那只袋子,胃里有些不舒服。
昨晚塞进后门的纸袋也是黑色。它被安卡带走以后,地板上的湿痕已经擦干净了,可伊格经过那里时,还是会看一眼门缝。
“不能不去吗?”她问。
祈花正在清理桌上的废纸。
“可以。”
“那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对方知道花诺诺,也知道旧线路的投递方式。她们如果一直藏着,以后还会来找我。”
“把店关掉呢?”
“我去哪里?”
“可以去龙宫。”
祈花笑了一下:“你母亲不会欢迎我。”
“可以住远一点。”
“那还是龙宫。”
伊格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魔族王女当然也可以回到魔族,可祈花很少提起自己的家。她更习惯站在杂货铺的柜台后面,为了几枚铜币和附近的客人讨价还价,也会在关门以后用店里的电脑陪伊格打游戏。
祈花把废纸扔进碎纸机,等机器停下才说:“我不想以后每次听见后门有声音,都要猜你们是不是又被我牵连了。”
“所以要今天解决?”
“至少先看看是谁。”
伊格不赞同,却也没有继续劝。
她已经说过,去不去应该由祈花自己决定。现在再用担心逼她留下,和安卡替别人做决定没有太大区别。
洛晴走过来,将一杯温水放到伊格手边。
“先吃东西。”
桌上的午餐几乎没动。伊格拿起面包,撕下一小块含进嘴里,注意力还停在黑色文件袋上。
洛晴没有让她自己慢慢拖,把椅子拉近,在旁边坐下。
“她出发以前还有很久。”
“我知道。”
“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这些。”
洛晴将盘子往她面前推。
伊格只好又拿了一块。她吃得不快,洛晴也不催,只在她停太久时用手指敲一下盘沿。
祈花看见这一幕,抱着账本从旁边经过。
“洛晴,你养她越来越熟练了。”
“去忙你的。”
“晚上我不在,可以再喂慢一点。”
伊格差点被面包呛到。
洛晴拿起水杯递给她,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刀柄。
祈花及时上楼,尾巴从扶手旁一闪而过。
下午,安卡的人送来一只耳机和一件很薄的防护背心。
祈花嫌背心穿在衣服里不舒服,试了不到一分钟便想脱掉。洛晴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允许她把扣子解开。
“穿着。”
“它会压到尾巴。”
“后面有开口。”
“还是不舒服。”
“中一箭更不舒服。”
祈花低头整理衣摆,最后接受了这件并不漂亮的装备。
耳机藏在她左侧兔耳下方,外面又用一枚银色耳夹固定。麦克风贴着颈侧,头发放下来后看不出痕迹。她试着走到后门,安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听得见吗?”
祈花按住耳夹:“太清楚了。”
“这是测试。”
“听见殿下的声音会影响我集中。”
“可以换成现场指挥员。”
“算了,至少我已经习惯你说话难听。”
通讯另一端沉默片刻。
“按两次耳夹可以关闭你的麦克风,但不能关闭定位。”
“我知道。”
“进入仓库以后,每隔五分钟确认一次。”
“对方会发现。”
“不需要说话。碰一下耳夹就行。”
祈花照做。
安卡那边收到一声很轻的敲击。
“确认有效。”她说。
“殿下现在在哪里?”
“西桥附近。”
“这么早?”
“查看路线。”
祈花望向墙上的时钟。离约定时间还有八个小时。
“你昨晚睡了吗?”
“与行动无关。”
“那就是没有。”
安卡没有回答,直接结束测试。
祈花摘下耳夹检查,确认里面没有多余的追踪程序,才重新戴好。
伊格回到游戏区。
她今天没有心情打需要配合的副本,只操纵角色回到风车镇,把前几天活动得到的小面团宠物放进房间。队长送来的面包篮已经堆到窗边,走路时经常被挡住。
公会频道里有人问她晚上要不要参加限时讨伐。
「不去。」
「小伊又要忙现实?」
「嗯。」
「最近现实活动好多。」
伊格看着这句话,没有解释所谓的活动是有人要带着假账走进仓库。
她把房间里的面包篮重新摆放,给小面团留出能滚动的路线。诺尔的名字依旧是灰色,最后上线时间没有变化。
洛晴坐到她旁边。
“不想玩就别玩。”
“想等消息的时候,什么都不做更难受。”
“那我陪你。”
洛晴对《风色残响》并不陌生。她有自己的账号,也和伊格一起打过不少副本,只是不像伊格那样追着每次更新研究配装。她登录常用角色,背包里还放着两人上次刷本剩下的药剂和任务道具。
伊格退出自己的房间,和她一起传送到风车镇外。等待消息的时候不适合开长副本,她们便接了一个随时可以中断的双人采集任务。
洛晴先在队伍地图上标出近路,操纵角色翻过矮墙,顺手清掉挡在采集点前的两只小怪。
“你今天走得比我快。”
“路线没改。”
“你还记得?”
“以前陪你跑日常的时候走过。”洛晴答得自然,角色也准确停在一处需要两人同时触发的星纹前。
伊格刚把手指放到右侧按键上,洛晴便伸手过来,指腹覆在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隔着很薄的一层距离贴近,带着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
“这个按钮要按住。”洛晴说。
“我知道。”
“你没按。”
“因为你的手在上面。”
洛晴没有移开。
伊格当然知道洛晴会玩。她们以前一起下过的副本比这个机关复杂得多,洛晴连临时改过的走位都能记住。现在这只手留下来,显然与游戏教学没有关系。
她耳朵有点热,却也没有催对方松开。
“要一起按。”
“嗯。”
两个人同时压下按键。
星纹沿着石门边缘亮起,画面里的两名角色已经进入下一段路线。现实里的手却一直叠在一起,直到祈花从楼梯上下来,伊格才迅速抽回去。
“你们在做什么?”祈花问。
“双人机关。”洛晴说。
“一个机关要按这么久?”
“刚才还没有结束。”
祈花看向伊格发红的耳尖,没有拆穿她们。
晚上九点四十分,安卡来到杂货铺。
她换掉平时容易被认出的外套,只穿一件深灰色长衣,头发也简单束在脑后。随行人员没有进店,汽车停在两条街外。
祈花已经换好衣服。她穿着花诺诺平时接待客人的浅色裙子,外面罩了一件方便行动的短外套。细长的尾巴藏进裙摆里,兔耳则没有遮掩。
安卡先检查防护背心,又确认耳夹位置。
“太靠外,奔跑时可能掉。”
她抬手替祈花重新夹紧。
祈花没有躲,只在安卡的指尖碰到耳侧时轻轻动了动兔耳。
“殿下也会替别人戴首饰?”
“这是通讯设备。”
“外面看起来就是耳夹。”
安卡收回手。
“现在做最后确认。仓库北面与东面各有一组人,西侧道路留作撤离。印刷厂附近只保留观察人员,不进行抓捕。”
“如果有人从仓库往印刷厂跑呢?”
“除非你已经安全撤离,否则不追。”
祈花盯着她看了片刻。
“记得就好。”
安卡将一部只用于行动的手机交给她。屏幕上只有三个按钮:绿色代表安全,黄色代表情况不明,红色代表立即撤离。
“手机放在外套内侧,不要拿出来。”
“暗号呢?”
“仍然有效。说出以后,所有人员停止原任务,向你的位置靠拢。”
“包括已经看见目标的人?”
“包括。”
祈花接过手机。
伊格站在柜台后,一直没有说话。
安卡看向她:“你和洛晴留在这里。店外有人保护,不会进入摄像头范围。”
“我知道。”
“行动期间不要打给祈花。”
伊格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机。
“结束以后呢?”
“我会通知你。”
“让祈花自己说。”
安卡没有替她答应。
祈花走过去,用尾巴尖碰了一下伊格的手腕。
“我出来以后就打给你。”
“如果不能打呢?”
“那就发消息。”
“不能发消息呢?”
祈花想了想,将自己常用的兔子挂件从手机上拆下来,放进伊格手里。
“那你先替我保管这个。”
挂件已经用旧了,兔子的一只耳朵有些褪色。
“要还的。”祈花说。
伊格攥住它,点了点头。
洛晴把门打开。
安卡先出去,确认街上没有异常。祈花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随后跟着她进入夜色。
店门重新锁好。
摄像头亮着蓝灯,画面里只剩安静的入口。
……
十点五十三分,祈花在西桥下车。
安卡没有与她同行。汽车继续向前,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离开。祈花拎着黑色文件袋,独自沿河边走向旧货仓。
夜里没有下雨,河面散着两岸的灯光。仓库附近早已停用,围墙外堆着废弃木箱,铁门上的油漆剥落大半。
她碰了一下耳夹。
安卡的声音传来:“收到。”
祈花没有回话。
侧门和地图上一样,没有上锁。她推门进去,鞋底踩到细碎的玻璃。仓库里堆着覆盖帆布的旧货架,空气中有木头受潮的气味。
约定的二楼房间亮着灯。
祈花沿楼梯向上,每经过一个转角都会留意窗户和出口。耳机里偶尔传来现场人员的简短汇报。外围没有发现新的车辆,河岸也没有可疑人员靠近。
这反而让她更警惕。
想要拿到账本的人,不会把会面地点空出来等她。
二楼的门虚掩着。
祈花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便携灯,电线通向墙角。窗户被木板钉住,地面铺着一层厚灰,桌子周围却有人刚刚走过。
“我到了。”她说。
没有人回答。
墙上的旧广播发出电流声。处理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把账本放到桌上。”
祈花走到桌前,没有立即松手。
“你们连脸都不肯露?”
“放下账本。”
“我需要确认联络人。”
“你没有资格提要求,花诺诺。”
这个名字从广播里传出来,带着旧线路里惯用的轻蔑。
祈花把文件袋放到桌面,手仍压在上面。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已经暴露,就该明白这本账有多值钱。”
“所以我们让你带来了。”
“钱呢?”
广播那边的人笑了一声。
“你还是只想着钱。”
祈花听见一道很轻的摩擦声,来自门外,不是广播。
有人正在楼梯口移动。
“做生意当然要谈钱。”她抬起空着的手,整理耳边的头发,“还是说,你们根本没打算让我离开?”
安卡在耳机里低声道:“黄色状态。北组靠近。”
祈花碰了一下耳夹,拒绝提前行动。
她还没有看见对方,也不知道楼下有多少人。现在冲进来,只会让藏在外围的中间人逃掉。
广播沉默了几秒。
“你从前很懂规矩。”
“人会变。”
“魔族王女不该替人族做事。”
“我也没有替你们做事。”
“你把旧线路交给了安卡。”
“如果我交过,她现在已经在这里等你。”
祈花说完,门外的脚步停住了。
广播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打开账本。”
她解开文件袋,翻到中间一页。
“五月到七月的交易都在这里。名字没有处理,地址也是真的。你们想找谁,自己看。”
“后退。”
祈花离开桌边。
门口走进一个穿黑衣的人。对方戴着面罩和手套,身形很普通,右手始终藏在外套内侧。
祈花没有从她身上认出旧线路的标记。
“我没见过你。”她说。
黑衣人不回答,拿起账本快速翻看。
祈花留意到她的拇指。
手套外侧沾着一小块暗红色油漆,颜色与楼下侧门相同。她不是刚从外面进入,而是一直藏在仓库里。
广播问:“是真的吗?”
黑衣人停在一页,用手指划过金额。
“格式对。需要带回去检查。”
她的声音没有经过处理,是个年轻女人。
“那就把钱留下。”祈花说。
黑衣人合上账本。
“没有钱。”
她从外套里抽出的也不是钱包。
一把短弩已经上弦,弩尖与祈花的胸口只隔着几步。
祈花向侧面扑开。
弩箭擦过外套,钉进她身后的木板。门边同时落下一道铁栅,将走廊和房间隔开。广播里的电流声被切断,灯光也在下一刻熄灭。
黑暗里传来第二次上弦声。
祈花撞到桌角,文件袋从桌上滑落。她没有时间确认疼痛,尾巴已经卷住椅子腿,用力向声音的方向扫过去。
木椅砸中黑衣人的膝盖。
弩箭偏离原本方向,射碎了墙上的便携灯。
房间彻底暗下来。
“祈花,报告。”安卡的声音贴着耳侧响起。
祈花按住耳夹,听见门外又有两个人跑上楼。她们没有试图打开铁栅,而是在往走廊上泼东西。
刺鼻的气味从门缝钻进来。
对方准备烧掉整间仓库。
账本只是确认她是否到场的理由。黑衣人能不能射中并不重要,只要把她锁在二楼,火会处理剩下的痕迹。
祈花从地上摸到那只行动手机,红色按钮就在屏幕中央。
窗户被木板封死,门口隔着铁栅,房间里的黑衣人已经拔出短刀。祈花向后退到桌边,手指按下红色区域。
耳机里同时传来外围人员的汇报。
“东侧发现目标,两人正在向印刷厂撤离,请求追踪。”
安卡没有回答他们。
她在等祈花开口。
走廊外亮起火光。
祈花盯着逼近的黑衣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胡萝卜卖完了。”
安卡的指令立刻越过所有杂音。
“放弃追踪。北组破门,西组封锁撤离路线。所有人先带她出来。”
“殿下,东侧目标已经——”
“让她们走。”
没有犹豫,也没有临时增加条件。
祈花听得很清楚。
黑衣人已经冲到面前。短刀从左侧刺来,祈花用文件袋挡了一下,纸张被刀刃穿透。她抓住对方的手腕,尾巴缠上脚踝,将人拽得失去平衡。
两个人一起撞到桌边。
祈花肩上的伤口被牵动。第一支弩箭没有完全落空,箭头划开了外套和皮肤。防护背心挡住更深的部分,血还是沿着手臂流进袖口。
门外传来连续的撞击声。
铁栅没有立刻断开,火已经烧到门边。浓烟贴着天花板扩散,房间里的空气越来越热。
黑衣人放开短刀,反手抓向祈花颈侧的耳夹。
她知道那里有通讯设备。
祈花偏头躲开,额角被手套擦过。耳夹落到地上,安卡的声音随之远离。
黑衣人压低声音:“你不该活着从白塔出来。”
“原来你们这么怕我说话。”
祈花屈膝撞向她的腹部,趁对方松手时退到窗边。她用手肘撞了一次木板,钉子只松开一点。
铁栅外终于响起金属断裂的声音。
安卡先于其他人进入走廊。
她用湿布捂住口鼻,从被破开的缺口跨过来。黑衣人听见动静,转身扑向另一侧的小门。那扇门原本被货架挡住,后方竟然藏着通往隔壁仓间的狭窄通道。
一名队员准备追赶。
安卡叫住她:“不用追,开门。”
“人就在里面!”
“先开门。”
队员只能转回铁栅,用切割工具处理剩下的锁扣。
祈花靠在窗边,透过烟看见安卡朝她走来。
“还能走吗?”安卡问。
“不能的话,殿下会抱我?”
“会。”
祈花原本只是随口调侃,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那我走不了。”
安卡看了一眼她仍然站得很稳的双腿,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祈花的兔耳碰到她下巴,尾巴因为突然离地缠住了她的手臂。
“我开玩笑的。”
“闭嘴。”
安卡抱着她穿过铁栅。燃烧的木板从走廊上方掉下来,砸在几步以外。防务部的人用灭火器压住门边的火,为她们清出下楼的通道。
黑衣人已经从隐藏通道逃走,带走了假账本。东侧的两名目标也消失在通往印刷厂的街巷里。
没有人去追。
祈花被带出仓库时,外面的冷空气让她咳了很久。安卡没有把她放到地上,直接抱进停在围墙外的车里。
医护人员剪开肩侧的衣料,确认伤口不深。弩箭只擦过皮肤,防护背心上留下一道明显的划痕。
“我说过它不舒服。”祈花看着那件背心。
“但它有用。”洛晴如果在这里,大概也会这么说。
安卡坐在旁边,手背沾着从祈花袖口蹭到的血。
“耳机为什么掉了?”
“她知道我戴着。”
“说明你的身份和行动安排都可能泄露。”
“也可能只是看见了。”
“她说了什么?”
祈花安静了一会儿。
“她说,我不该活着从白塔出来。”
车内的人都停下动作。
这句话意味着送信者知道她曾经被扣押,也知道安卡最后放她离开。比起账本,对方更在意的是祈花已经与人族掌权者建立了联系。
安卡从医护人员手里接过干净纱布,替祈花按住肩上的伤口。
“回去以后再说。”
“印刷厂那边的人已经跑了。”
“我知道。”
“假账也被拿走了。”
“里面没有真实人员。”
“你这次什么都没抓到。”
安卡看着她。
“你出来了。”
祈花没有接话。
医护人员让安卡不要按得太用力。她放松手指,仍然没有移开。
仓库的火势被控制住,没有蔓延到相邻建筑。现场人员开始检查暗门和残留物,试图从逃跑路线找到线索。
安卡的手机连续收到报告。她只处理了必要的几条,随后将屏幕扣在座椅上。
“你答应过谁?”她问。
祈花知道她问的不是行动条件。
“小伊。”
“现在给她打电话。”
祈花从外套内侧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边缘在冲突中裂了一道细纹,还能正常使用。
杂货铺里,伊格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接通。
“祈花?”
“是我。”
“你出来了吗?”
“出来了,只擦破一点皮。”
“安卡呢?”
祈花抬眼看向身边。
“在这里。”
“她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忙着抱人,没空受伤。”
安卡把纱布按紧了一点。
祈花吸了口气:“殿下,公报私仇会被投诉。”
电话另一端传来洛晴的声音:“让她们直接回来。”
“听见了吗?”伊格说,“直接回来。”
“听见了。”
“不要再去别的地方。”
“伤口需要先处理。”
“处理完就回来。”
祈花看见安卡已经示意司机前往最近的医院。
“好。”
伊格没有立即挂断。她听着车里的声音,确认祈花还在正常呼吸,也还能与安卡斗嘴,才慢慢松开手里的兔子挂件。
“我等你。”她说。
电话结束后,祈花将手机放到腿上。
安卡仍然替她按着伤口。
“东侧那两个人现在可能已经离开王都。”祈花说。
“边境和车站会收到通知。”
“抓不到呢?”
“那就继续查。”
“殿下不后悔?”
安卡没有去看窗外仍在冒烟的仓库。
“你说了暗号。”
这就足够了。
祈花靠回座椅。兔耳碰到安卡肩头时,她没有马上移开。
车门合拢,仓库和火光被留在后面。
中间人没有出现,假账也没能骗出真正的名字。
但对方已经露出了最重要的意图。
她们不是要祈花交出什么。
她们要祈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