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封箱里的手机一共有二十三部。
型号不同,新旧也不一样。最早的一部已经停产多年,外壳磨得发亮;最晚的一部购买时间不到两个月,屏幕保护膜还没有撕干净。
防务部的人没有现场开机,先依次拍下姓名标签和设备编号,再将手机装进独立的证物袋。
祈花坐在电脑前,认出了其中三部。
“左边那只黑色的,再靠近一点。”
现场人员调整镜头。
手机背面贴着一块黄色胶带,上面写着“芙安”。姓名下面还有一行较小的字:第二次完成,等待复查。
“认识?”安卡问。
“她来店里换过电池。”
祈花用左手操作鼠标,从维修记录里调出一张签收单。芙安住在北街与旧城区交界处,在服装作坊做夜班。她的手机电池老化得很严重,关机后经常无法重新启动。
“什么时候来过?”
“上个月十一日。”
“之后呢?”
“没见过。”
杂货铺每天接待很多客人。有人只来一次,有人修好东西后几个月不会再出现。祈花不可能知道每一个人去了哪里。
她打开店里的会员记录。芙安最后一次购买商品是在维修后的第三天,一根价格最便宜的手机充电线。记录后面没有新的消费。
“她说过要去做什么吗?”安卡问。
“没有。”
祈花盯着照片里的标签。
“她修手机的时候很急,一直问当天能不能拿走。我以为她只是晚上要上班。”
白芨翻找纸质维修单,在备注栏里看见一句话。
客人要求保留全部聊天记录,不可恢复出厂设置。
这条要求很常见,本身没有问题。现在手机却被锁在已经停业的印刷厂里,还多了一张写着“等待复查”的标签。
安卡让人立即查询芙安的住址和工作情况。
几分钟后,防务部传回消息。服装作坊在二十天前将她辞退,理由是连续缺勤。住处的房租欠了半个月,房东已经把门锁上。
没有人报案。
芙安独自住在王都,登记的家人在南方小镇。作坊以为她换了工作,房东以为她付不起租金逃走了,附近的人只知道她最近不再出现。
她就这样从旧城区消失,没有在任何一张失踪人口表格里留下名字。
伊格把睡衣口袋里的兔子挂件握紧了一点。
“标签上的第二次是什么?”
祈花没有回答。她也想知道。
现场人员拆开另一只纸箱。里面装着招聘广告、空白合同和几百张尚未裁开的工作证。
白芨认出了招聘广告。
“这种东西贴过很多。”
纸上的工作名称是夜间星图录入员。要求很低,只需要识字、能够使用手机,并保证连续工作三个晚上。每天报酬40枚铜币,提供晚餐,工作结束后还会额外发放奖金。
面试地点正是北街印刷厂。
招聘单位写着“王都城市数据整理中心”,地址却是一间不存在的办公室。广告底部印着一行小字,声称项目接受星空观测塔的技术指导。
普通人看到以后,很容易将它当成观测塔的外包工作。
招聘广告的背面还有一张简化合同。
工作内容写得十分模糊,只说参与者需要观看图像、听取录音,并在手机上完成选择题。合同允许项目方记录心率与情绪变化,也允许在“必要情况下”延长工作时间。
关于风险的部分只有一行:少数人可能出现短暂头晕、失眠或注意力下降。
混沌、精神污染和记忆异常一个字都没有出现。
最后一页则是保密条款。参与者不得向其他人透露工作地点、图像内容与设备结构,否则项目方可以拒绝支付全部报酬。
白芨翻到签名处。
“很多人不会仔细看。”
“看了也不一定懂。”祈花说,“前面一直强调只是录入星图,后面突然出现设备和情绪记录,大部分人会以为是普通的工作要求。”
“签字以后就不能追究了吗?”伊格问。
“当然可以。”安卡说,“隐瞒真实风险,签字不代表有效同意。”
“可他们会拿合同吓人。”
“所以那些回来的人没有报案。”
她们甚至可能认为,是自己违反保密条款才出现问题。
“40枚铜币不算高。”伊格说。
“但不要求经验。”白芨道,“还管一顿饭。旧城区会有人去。”
祈花把广告放大。
“这批印刷品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的?”
现场人员检查包装纸上的日期。
最早一批在四个月前。之后每隔十几天都会重新印刷,数量从几十张到几百张不等。最近一批还没有运走,计划投放地点写着旧城区车站、廉价旅馆和几家夜间营业的酒馆。
目标非常明确。
他们不去大学、工会和正规的招聘市场,只寻找生活不稳定、失踪后也很难立刻引起注意的人。
洛晴靠在伊格身后的墙边,脸色越来越冷。
“人族的观测塔用这种方式招人?”
“还不能确认是观测塔直接安排。”安卡说。
“工作证上有它的标记。”
“纸和印章可以伪造。”
“你还要替他们解释?”
“我要确定谁应该负责。”
安卡没有回避洛晴的目光。
“如果整座观测塔都参与,我会调查整座塔。如果只是内部的一部分人,我不会把其他研究人员一起定罪。”
洛晴没有继续争论。
她不信任人族的机构,也不相信那些人会主动承认问题。但安卡昨晚确实放弃目标救出了祈花。至少在证据真正出现以前,她愿意再看一次。
现场人员找到印刷厂的后办公室。门锁是新的,外面却故意堆着废纸和坏掉的椅子,像是很久没有人使用。
撬开门后,里面没有办公桌。
墙边摆着两排金属柜,中间是一台负责读取手机数据的电脑。电脑主机已经被人拆走硬盘,连接线还留在桌面。旁边的碎纸桶里堆着烧过的纸灰,窗户则被黑布完全遮住。
一名调查人员在金属柜底部发现夹层。
夹层里有七张没有来得及销毁的登记表。
每张表对应一名临时人员,内容包括姓名、年龄、住址、亲属联系方式、工作经历和健康状况。最下面还有几项与工作无关的问题:是否长期失眠,是否会梦见不存在的声音,是否接触过混沌污染,家族中有没有精神失常者。
表格最右侧分成三列。
第一次观测。
第二次观测。
转移。
芙安的名字出现在第三张。前两列都盖着蓝色印章,“转移”一栏没有填写。
祈花看见表格上记录的手机型号,和密封箱里的黑色设备一致。
“她做过两次。”伊格说。
“看起来是。”白芨道。
“观测什么?”
没人能回答。
登记表背面贴着一张体检单。检查项目包括心率、瞳孔反应和简单的记忆测试。第二次观测结束后,芙安无法准确说出当天日期,短时记忆也出现了明显问题。
处理意见只有四个字:继续观察。
安卡要求现场人员封存所有文件,不准擅自联系表格上的家属。贸然上门可能惊动仍在监视这些人的组织,也可能让真正的受害者受到二次伤害。
“先确认她们是否安全。”安卡说,“名单交给失踪人口部门,但不写观测塔相关信息。调查理由使用非法招聘。”
“又要保密?”洛晴问。
“在找到人以前,消息公开只会让对方转移她们。”
这次祈花支持安卡。
“她说得对。”
洛晴看向她包着敷料的肩膀。
“你昨晚也被要求保密。”
“所以我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处理暴露的东西。”
祈花的语气不再轻松。
她让现场人员把七张表格的正反面都拍清楚,随后开始核对其余姓名。
第二个被认出来的人叫科琳,是旧城区一家餐馆的洗碗工。白芨曾经在店里见过她,她会趁下班后来买打折的数据线。
第三个人住在灰石镇,在王都没有固定工作。
还有一人填写的是临时旅馆地址。调查人员过去时,房间早已退租,旅馆老板只记得她带着一个很大的旧行李箱。
七个人里,只有两人仍然能找到。
其中一人已经回到工作地点,却完全不记得北街印刷厂。她坚持自己请假是因为生病,在家里睡了三天。她的同事却说,那三天里有人用她的手机发过消息,声称她找到一份报酬更好的夜班。
另一人住在旧城区最西侧。
调查人员敲门时,她正在房间里。她能够正常说话,也记得参加过招聘,但只承认自己帮忙整理星图,从未去过星空观测塔。
当调查人员询问“第二次观测”时,她突然开始呕吐,随后用力关上了门。
安卡让人停止询问,只在楼下留一名便衣保护。
“她需要医生。”伊格说。
“直接派医生过去,她不会接受。”安卡道,“先联系她认识的人。”
白芨认识那附近的社区诊所,可以请医生以普通回访的名义上门。安卡同意后,她立刻去打电话。
社区医生半小时后到了那间屋子。
她没有提防务部,只说最近附近有人因为夜班出现睡眠问题,诊所正在做免费检查。屋里的人起初不愿开门,听见医生叫出自己的名字,才把门拉开一道缝。
白芨通过电话与医生保持联系,店里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问答。
女人叫莉塔,在洗衣房工作。她承认自己去过北街印刷厂,也签过三天的临时合同。
“第一天做了什么?”医生问。
“看图。”
“什么样的图?”
“星星,还有一些颜色。”
“在哪里看?”
莉塔沉默很久。
“一间白色的房间。”
“印刷厂里?”
“不是。”
“你怎么去的?”
“有人开车送我们。”
“去了多久?”
“晚上去,早上回来。”
医生没有追问地点,先让她描述身体反应。
莉塔说,第一次只是头晕。第二次开始后,她戴上了一副覆盖眼睛和耳朵的设备。里面播放的不是星图,而是一片不断移动的黑色斑点。她每看见斑点靠近,就要按下手里的按钮。
最初她还能判断距离,后来黑色斑点会出现在没有画面的地方。墙上、手背上、工作人员的脸旁边,全都出现过。
“工作人员看见了吗?”医生问。
“她们说没有。”
“然后呢?”
“她们让我继续按。”
莉塔说到这里,呼吸开始变快。医生立刻停止询问,让她看着房间里真实存在的物品,逐一说出名称。
桌子,杯子,窗户,衣柜。
她说到第五样东西时停住。
“门口有人。”
医生回头,楼道里没有人。
莉塔用力关上房门,再也不肯开口。
电话中断后,白芨握着手机,脸色发白。
伊格也看向杂货铺门口。
玻璃外只有清晨的街道。摄像头保持蓝灯,没有检测到任何陌生人。
“是混沌污染吗?”白芨问。
安卡没有立即下结论。
“可能是精神刺激造成的幻觉,也可能接触过受到污染的影像。需要由专业医生检查。”
“专业医生不就在观测塔里?”祈花说。
这正是最麻烦的部分。
王都最了解混沌精神污染的研究人员,大多供职于星空观测塔。现在观测塔内部可能参与实验,把受害者送回去检查等于主动交还证据。
安卡决定从城市医疗中心抽调医生,并隐藏患者真实来源。莉塔暂时留在家中,由社区诊所和便衣共同照看。
“她只拿到一天的钱。”白芨看着合同记录,“40枚铜币。”
“三天都去了,为什么只发一天?”伊格问。
“剩下的可能被当作保密保证金。”祈花说,“也可能他们从来没打算给。”
对旧城区的人来说,40枚铜币并不是足以改变生活的钱。莉塔却为了剩下的报酬,连续去了三个晚上,直到连自己看见的东西是否存在都无法确定。
祈花关闭招聘广告,开始调取店门口过去几个月的摄像记录。旧设备保存时间有限,最早的画面已经被覆盖,只剩最近一批广告投放期间的数据。
她们很快找到一名穿灰色制服的人。
对方在凌晨沿街张贴招聘广告,帽檐压得很低。经过杂货铺门口时,她没有把广告贴在玻璃上,而是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随后绕开了这家店。
“她知道这里是谁的店。”洛晴说。
“至少知道不能让招聘广告被我看见。”祈花道。
灰色制服胸口没有标志,鞋底却沾着很浅的蓝色粉末。白芨认出那是用于清洁精密镜片的干燥剂,普通印刷厂不会大量使用。
视频中,那个人最后走向北街方向。
安卡让人截取画面,与仓库周围和星空观测塔后勤人员的记录进行比对。面部被遮挡,步态与身高仍然可以作为线索。
伊格看着屏幕里那些手机。
“可以打开吗?”
“需要先复制数据。”祈花说,“直接开机可能触发远程删除。”
“和送到店里的廉价手机一样?”
“可能更麻烦。”
防务部技术人员在印刷厂完成初步检查,确认手机里没有爆炸装置,才将证物运回安全的分析室。杂货铺的远程画面暂时关闭,电脑屏幕重新露出《风色残响》的登录窗口。
伊格的角色还站在风车镇。
公会频道已经积累了不少消息。
「小伊今天还来观星活动吗?」
「新地图开放了。」
「听说原型是王都的星空观测塔。」
伊格盯着最后一行。
游戏活动在今天更新。宣传页面上画着一座蓝白色高塔,塔顶连接星轨,和登记表右下角的标志十分相似。
她没有点进活动,只回复队友:
「晚一点。」
发送以后,伊格退出游戏。
祈花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不玩?”
“现在不想去观测塔。”
“游戏里的又不会抓人。”
“看起来一样。”
伊格将电脑让给白芨,自己坐到洛晴身边。困意已经变得很明显,她靠上洛晴肩膀后,很快闭起眼睛。
洛晴调整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
这只是一个短暂的动作。两人都留在众人面前,祈花也还坐在旁边,因此没有发展成更亲密的互动。
祈花吃过药以后开始发困,肩膀也逐渐疼起来。她不愿上楼,最后被白芨拖来另一张软垫,靠在柜台后休息。
上午八点,安卡回到杂货铺。
她带来印刷厂搜查的初步清单。除了招聘材料与手机,现场还发现大量已经失效的城市通行证、三套星空观测塔工作服,以及用于运输精密仪器的防震箱。
工作服的编号都属于后勤部门。
安卡还带来一张灰色制服的照片。
衣服是在印刷厂锅炉间找到的,尺寸与凌晨张贴广告的人相符。鞋柜里少了一双工作鞋,剩余鞋底都沾有同样的蓝色粉末。
粉末成分已经确认,来自一种用于清理星空观测设备的无水材料。王都有几家商店能够购买,但最近半年最大的一笔订单由观测塔后勤部门签收。
这仍然不是决定性证据,却让印刷厂与观测塔之间多了一条无法简单解释的联系。
其中一套衣服的口袋里留着一枚临时门禁卡。卡片外表没有姓名,内部记录却无法被普通读卡器清除。
最后一次使用地点是星空观测塔地下二层。
“观测塔公开资料里有地下二层吗?”祈花问。
“只有地下一层。”安卡说,“用于设备供电和紧急避难。”
“那门禁记录是假的?”
“也可能公开资料是假的。”
安卡将打印出的平面图铺到柜台上。地下一层只有配电室、储藏区和避难通道,图纸没有继续向下的楼梯。
祈花用手指沿着墙体划过。
“这里太厚了。”
“承重结构。”白芨说。
“塔的主体在另一侧,这面墙不需要承受那么多重量。”
她让白芨找来尺子,对照建筑外部尺寸重新计算。图纸上的地下空间比实际占地少了一大块,缺失区域正好位于标注为承重墙的后方。
那里可能藏着电梯,或者通往更深楼层的入口。
“现在可以搜查观测塔了吗?”洛晴问。
“不能。”安卡说。
“有门禁卡、工作服和受试者记录。”
“这些东西都在印刷厂找到。对方可以声称有人盗用了观测塔物资,伪造文件是为了栽赃。”
“你相信?”
“不相信。但我需要让其他人也无法否认。”
星空观测塔储存着真正的混沌样本。强行搜查如果引发设备失控,附近城区都会受到影响。更重要的是,观测塔有权以国家安全为由封锁部分区域,即使安卡亲自下令,也需要一份足够明确的授权。
“门禁卡交给我。”祈花说。
“做什么?”
“检查制作方式。观测塔内部卡和外面伪造的卡,不会使用完全相同的加密结构。”
“技术部门正在检查。”
“他们熟悉魔族的识别结构吗?”
安卡看向她。
祈花继续说:“我卖给那些人的隔离外壳里,有一部分使用魔族制造的识别模块。如果地下门禁也接入同一批设备,普通人族读卡器看不见隐藏记录。”
这不是她愿意公开的技术。
安卡明白这项帮助意味着什么。
“我让人把复制数据送来,原卡不能离开证物室。”
“可以。”
两人刚刚谈妥,店里的电脑发出一声提示。
防务部分析室已经完成第一部手机的数据复制。设备属于芙安,锁屏密码被清除,内部大部分聊天记录却遭到人为删除。
技术人员没有让原手机连接公共网络,而是在隔离环境中复制出完整系统,再从本地缓存里恢复它使用过的隐藏程序。
技术人员恢复出一段没有发送成功的语音。
录音只有十二秒。
开始几秒全是急促的呼吸。随后,一个女人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说只是看星图,可是电梯一直往下。这里没有窗户,我不知道现在几点……”
录音在碰撞声中结束。
文件创建于芙安失踪当天。
伊格被声音惊醒。她从洛晴肩上抬起头时,技术人员又从缓存里翻出隐藏程序最后留下的三行本地记录。
设备已回收。
第二次观测完成。
资料转入三号箱。
记录生成的时间比那段语音晚了七分钟。也就是说,芙安录音以后,手机很快便被工作人员收走。她没有机会把录音发出去,设备则被带回北街印刷厂,和其他受试者的手机一起封进箱子。
“三号箱是什么?”伊格问。
现场人员重新检查印刷厂的金属柜。
柜子最下层放着几只用来运输资料的黑色硬箱,箱体大小相同,侧面只有编号。三号箱已经空了,锁扣旁却留着一张没有撕干净的交接标签。
标签上写着:北街第七批,今晚九点十分,南侧装卸口。
签收单位没有名称,只有星空观测塔深空观测组使用的三角星标记。
锅炉房的值班记录也提到过这种交接。灰色面包车每隔几天会来一次,司机从不进入办公区,只带走封好的数据箱。最近一次原本就安排在今晚。
印刷厂被搜查的消息还没有公开。外面的封条只贴在正门,南侧装卸口从街上看不出变化。
安卡拿起那张交接标签。
被划掉的名字没有主动送来下一条线索。
但收走她手机的人,今晚会亲自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