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安的原手机被重新放回证物袋。
分析室只保留系统副本,用来检查本地缓存和被删除的文件。除了没有发送成功的录音,技术人员还恢复出一份备忘录。
里面没有完整句子,只记着一些日常信息。
今天是十八日。
住在北街十二号。
作坊晚上七点开工。
门口有两棵树。
手机要放在右边口袋。
每一条都简单得没有必要记录,像是芙安在提醒未来的自己。备忘录最后修改于第二次观测结束后的清晨,最下面还有一行:如果忘了,就去找花诺诺修手机,她认识我。
祈花看完后没有说话。
芙安或许并不知道花诺诺的真实身份。她只记得旧城区有一家不会随便清除客人聊天记录的杂货铺,店主说话不太客气,却能修好她那部总是关机的旧手机。
“她来过吗?”伊格问。
“没有。”
“可能还没来得及。”
祈花将备忘录单独保存。
她以前认为,替客人保留资料只是维修要求。现在那些看似无关的记录成了芙安确实存在过的证明。
现在刚过上午九点,距离数据箱交接还有十二个小时。
安卡没有留在杂货铺等待。她前往防务部协调失踪人口调查,同时要求搜查人员恢复印刷厂南侧装卸区原本的样子。搬走的纸箱被换成外观相同的空箱,破损的门锁也重新合上。所有参与行动的人暂时关闭私人通讯,避免消息提前传到观测塔。
祈花则被留在店里。
她对这个安排非常不满,却找不到离开的理由。医生开的药开始起效,肩膀的疼痛减轻,随之而来的困意让她连兔耳都抬不起来。
白芨把二楼最靠近楼梯的房间整理出来,强迫她躺下。
“手机给我。”白芨说。
“为什么?”
“你会躺在床上继续看消息。”
“这是我的店。”
“伤口裂开还是我要换床单。”
祈花抱着手机不肯交。白芨直接联系安卡,让她在补充医疗记录中写明伤员需要连续休息。
安卡一分钟后发来一条消息。
「把手机交给白芨。中午前不会行动。」
祈花盯着屏幕。
「殿下管得太多了。」
「这是行动安全要求。」
「我已经不在现场。」
「所以去睡觉。」
祈花的尾巴在被子上拍了一下。
白芨伸出手:“看完了吗?”
“她凭什么命令我?”
“因为你会听。”
祈花把手机扣到她掌心,翻身背对门口。
“中午必须叫我。”
“知道。”
白芨拉好窗帘离开房间。
一楼安静下来。
伊格已经睡着。她靠着洛晴坐在游戏区的软垫上,身体大半都被薄毯盖住。洛晴原本只让她枕着肩膀,后来伊格一点点滑下来,最后侧身蜷在她怀里。
店里还有白芨和防务部人员,摄像头也在工作。这段相处只是照顾疲惫的伊格,没有进一步发展。
洛晴没有挪动,只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毯子里。
伊格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登录《风色残响》,角色却没有出现在风车镇,而是站在一座陌生高塔的电梯里。楼层数字不断向下,好友列表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熄灭。
电梯停住时,门外全是贴着姓名的旧手机。
其中一部响了。
伊格伸手去接,现实里的手机也在桌上震动。
她立刻惊醒。
洛晴按住她的肩膀:“只是消息。”
伊格花了几秒才看清周围。杂货铺的货架、游戏电脑和贴着兔子的摄像头都还在原处。窗外已经完全亮了,街上的人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手机提示来自游戏公会。
「观星活动十二点开组,小伊记得来。」
她没有回复,先看向墙上的时钟。
上午十一点四十。
“祈花呢?”
“楼上睡觉。”
“防务部有新消息吗?”
“数据箱正在送过来。”
洛晴递给她一杯温水。
伊格喝了几口,梦里的电梯仍然留在脑中。她打开《风色残响》,活动入口已经出现在主界面。蓝白色观测塔缓慢旋转,周围漂浮着几颗装饰用的星星。
她只看了一会儿便关闭页面。
中午十二点,防务部把三号数据箱和几件拆开的设备送到杂货铺。
祈花准时从楼上下来。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肩膀处特意选了宽松的款式。白芨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药袋和祈花的手机。
“只工作半小时。”白芨说。
“谁规定的?”
“医生。”
“医生说的是不要提重物。”
“安卡又加了一条。”
祈花接过手机,发现安卡真的在行动记录里写了限制时间。
“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白芨想了想:“不听话的伤员。”
祈花没能反驳。
数据箱被放在柜台中央。它原本就属于印刷厂,锁扣、磨损和侧面的编号都是真的。防务部只取走了里面的证物,没有改变箱体外观。
箱底已经铺好一层损坏的手机外壳、作废表格和没有内容的存储片。真正需要放进去的东西只有两件。
第一件是追踪器。
它不会持续发送位置,只在移动距离超过一定范围时短暂回应。这样既能记录路线,也不会因为信号一直存在而轻易被发现。
第二件设备更小,外形和普通的存储片没有区别。
“这个是做什么的?”伊格问。
技术人员把芙安手机里的隐藏程序投到电脑上。
程序中保留着一个用于读取受试者腕带的模块。工作人员收走手机前,曾经用它核对过芙安的编号。祈花将读取部分单独拆出来,改成只能接收、不能发送的短距离监听程序。
“数据箱经过腕带附近时,它会记下编号。”祈花说,“不会让腕带产生提示,也不会改变观测塔的记录。”
“能找到芙安吗?”
“前提是她的腕带还在。”
“如果腕带被摘掉了呢?”
“那就只能找到腕带。”
祈花没有把设备说成一定能找到人的东西。
安卡通过通讯确认方案。数据箱进入观测塔后,追踪器负责确定路线,**则记录附近出现过的受试者编号。哪怕里面什么都没有,损失的也只是一只箱子和两件设备。
“没有人藏在里面吧?”伊格问。
白芨掀开箱盖,让她看清内部。
“装不下人。”
“也不会让调查员跟车?”
“不会。”安卡回答,“今晚没有任何人进入运输车辆。”
伊格这才点头。
她不想再看到谁被放进危险里,只为了让藏在后面的人出现。
复制交接标签并不困难。麻烦的是箱口的封条。印刷厂使用的封条带有一次性压纹,撕开以后无法复原。防务部在未使用的标签中找到同一批次,编号却不连续。
祈花把两张封条放到灯下。
“她们会查编号吗?”白芨问。
“交接单只写箱号,没有写封条号。”
“那为什么还要做编号?”
“方便知道有没有人换过。”
祈花从证物照片里找到三号箱原来的封条。编号末尾是六三,未使用的标签里恰好有**和六五。
“用**。”她说,“看起来就是上一张封条用坏以后重新贴的。”
箱子封好,重量也被调整到与过去几次运输记录接近。灰衣人员如果只在装卸口核对,不会立刻发现里面换成了废弃材料。
“打开以后呢?”洛晴问。
“会发现。”祈花说,“所以要先让它进去。”
“进去以后她们会报警。”
“也可能以为印刷厂的人装错了箱子。那条线路长期用偷来的身份和没有登记的车辆,负责运输的人未必知道箱子里本来应该有什么。”
安卡不会把行动寄托在这种侥幸上。数据箱只要抵达观测塔隐藏入口,追踪记录就足以证明印刷厂与观测塔的地下运输线直接相连。后面的楼层数据能拿到多少,都算额外收获。
“发现追踪器呢?”伊格问。
“箱子里没有能指向杂货铺的信息。”祈花说,“定位设备也使用防务部淘汰多年的旧制式。拆出来只能证明有人在跟踪,不能马上找到这里。”
白芨看了一眼时钟。
“半小时到了。”
“最后检查一次。”
“刚才那次就是最后一次。”
祈花还想把箱子翻过来,右肩先传来一阵疼痛。她停下动作,任由白芨把工具收走。
数据箱在下午一点被送回印刷厂。调查人员从南侧装卸口进入,把它放回交接单标注的位置。原本堆在周围的纸张和木板也按照现场照片复原,没有留下新脚印。
接下来几个小时没有新的行动。
伊格重新登录《风色残响》,先把昨天落下的每日任务清掉。她没有进入新开放的观星活动,只接了风车镇外的护送委托。
洛晴也在旁边登录自己的角色。
这张地图她们刷过很多次。第一段路会从麦田钻出三只风鼠,第二段桥头固定刷新远程怪,最后一波则需要有人提前站到货车后面,挡住从树林绕过来的袭击者。
洛晴没有等伊格提醒,开场便径直去了桥边。怪物刷新的瞬间,她的技能已经落在最前面那只身上。
伊格慢了一拍,控制的角色被风鼠撞得后退。
「小伊今天反应好慢。」
公会队友在频道里发来一句。
伊格还没打字,洛晴已经替她清掉贴到身边的怪。
「在看别的东西。」伊格回复。
「开副本还看别的东西,建议没收第二块屏幕。」
伊格下意识看向监控数据箱的那台电脑。屏幕上只有暂停移动的定位点,箱子已经安静地留在印刷厂。
“才没有开第二块屏幕。”她小声说。
洛晴听见了,却没有拆穿,只把任务里的补给箱让给她开。
护送车抵达风车镇后,系统弹出一只装着铜币和材料的小箱子。伊格照例把没有用的装备分解,又在公会频道里回复了几条消息。
这段日常没有让她忘掉芙安,但至少等待不再只剩墙上时钟的声音。
下午四点,追踪器仍然没有移动。
六点,印刷厂南侧经过一辆送煤车。对方只在隔壁停留,没有靠近装卸口。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交接单上的时间才真正接近。
安卡一直没有来店里。
她在防务部核查观测塔的人员档案。印刷厂发现的门禁卡编号属于一名已经离职的后勤人员,那人在半年前因健康原因离开王都,账户却仍在地下二层产生使用记录。
那名后勤人员目前住在东部沿海城市。当地人员上门确认时,她正在一家小型观测站工作,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旧门禁卡仍被使用。
她提供了一条重要信息。
离职以前,星空观测塔的地下二层就已经存在,但内部文件将它称为“下层设备区”,不出现在提供给城市建设部门的公开图纸里。后勤人员只进去过一次,负责更换空气过滤装置。她记得地下二层有一条继续向下的货运电梯,电梯按钮需要两张权限卡同时确认。
她询问过下面是什么,带队的人告诉她,那是不能断电的样本仓库。
“什么样本?”安卡通过保密线路问。
“不知道。我们进去前交了手机,出来后还接受了记忆检查。”
“有没有出现身体异常?”
“那天晚上做了噩梦,第二天就好了。”
她还记得负责签字的人属于深空观测组。
安卡让当地部门暂时保护她,不限制行动,也不向观测塔透露这次谈话。证词被加密保存,只有当前调查小组能够查看。
与此同时,建筑档案部门送来观测塔最早的施工记录。
星空观测塔建成于一百多年前,最初只有一层地下空间。二十年前进行混沌防护改造时,工程图纸出现过一次大幅修改。修改后的附件被列为国家安全资料,具体施工单位和资金来源没有录入普通档案。
观测塔地下至少扩建过一次。
这意味着印刷厂发现的门禁记录并非简单伪造。
门禁系统没有及时注销权限,或者有人故意保留了她的身份。
更麻烦的是,星空观测塔下午主动发来询问。
对方声称城市观测网络检测到北街区域出现短暂的数据封锁,希望确认是否与防务部行动有关。措辞十分正常,没有提印刷厂,也没有询问被扣押的设备。
安卡只回复:防务部正在处理一般刑事案件,不影响城市观测。
观测塔没有继续追问。
这封询问却证明,对方一直注意北街。
安卡没有立即申请搜查观测塔。
她先将目前掌握的证据拆成三部分:非法招聘与失踪人员属于刑事案件;地下空间和门禁记录属于违规建筑调查;混沌实验则需要最高级别的安全授权。
如果把三件事一次性写进申请,文件会经过观测塔所属的研究委员会。委员会里是否有人参与深空观测组尚未确定,消息很可能提前泄露。
她决定先确认数据箱的运输路线。
只要观测塔的人按照交接单取走三号箱,印刷厂与地下设施之间就会留下完整的移动记录。之后即使有人销毁文件,也无法把整条路线解释成物资被盗。
晚上八点半,北街印刷厂周围进入监控。
正门仍然贴着封条,南侧装卸口却保持原样。没有警戒车辆停在附近,也没有调查人员留在厂房内。两名便衣待在对街的廉价旅馆,一人在旧水塔上观察,其余人员分散在几个街区以外。
杂货铺只接收延迟画面。
伊格和洛晴坐在游戏区,祈花也从楼上下来,肩上重新披着外套。白芨没能阻止她,只能把药和水一起放到桌边。
九点零八分,一辆没有标志的灰色面包车进入北街。
车辆没有直接驶向印刷厂。它绕过两个路口,在路边停了几分钟,随后从另一条巷子回到南侧装卸口。
司机没有下车。
副驾驶走出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人。她戴着口罩,身高与摄像记录里张贴招聘广告的人接近。步态比对很快给出结果:右脚落地时轻微向外偏,步幅也一致。
灰衣女人先检查装卸口附近,又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的旧摄像头。那只摄像头早已损坏,防务部的新镜头藏在对面的通风口里。
确认附近没人后,她用钥匙打开侧门。
店里的延迟画面切换到厂房内部。
女人没有开主灯,只打开手机上的照明。她熟悉箱子的位置,穿过堆放纸张的过道,直接走到三号箱前。
“她没有发现东西被动过?”伊格问。
“暂时没有。”祈花说。
灰衣女人先核对侧面的箱号,再检查封条。**号封条让她停了一下。她从口袋里取出交接单,看过前一次使用的编号,随后在空白栏里补写了一行:原封条破损,更换。
这个理由与祈花预想的一样。
她提起箱子,试了试重量,没有打开。
追踪器第一次发出回应。
数据箱离开印刷厂。
防务部没有靠近。道路摄像头和分散的观察人员接替跟踪,每辆车只跟随一小段,不让固定目标反复出现在后视镜里。
面包车先向南行驶,途中两次改变路线,最后绕回王都北部。
它经过一处交通检查点时没有减速。系统读取到一张有效的观测塔后勤通行证,因此没有要求司机停车。
通行证登记的车辆并不是这辆灰色面包车,而是一辆负责运送镜片的白色货车。有人复制了后勤权限,又将车辆信息临时覆盖进城市系统。
安卡让技术人员保留读取记录,不进行拦截。
跟踪车辆在进入北部高地前全部停下。剩余路线由城市摄像头和远距离观测设备接力,避免任何一辆车出现在观测塔附近。
晚上九点五十一分,面包车进入星空观测塔所在的高地。
公开入口已经关闭。车辆没有前往正门,而是沿维护道路驶到山体西侧。那里在城市地图上标注为排水设施,外面只有一扇低矮的金属门。
灰衣女人隔着车窗刷过卡片。
金属门向两侧打开。门后不是排水管道,而是一条足以让车辆通行的地下坡道。
面包车开了进去。
追踪器的信号减弱,却没有消失。定位点停在星空观测塔下方,随后开始向下移动。
杂货铺里的所有人都看着那枚光点。
洛晴拿起刀。
“现在过去。”
“数据箱进去,只能证明运输线路。”安卡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地下可能存放混沌样本,强行破坏隔离会让里面的人一起出事。”
“等到明天,她们可能会继续转移。”
“高地所有出口已经进入监控。先把隐藏入口和内部路线记录下来。”
洛晴没有放下刀。
她讨厌等待。人族战争中,她也曾被要求安静等待审问和转移,那些人从来不会说明下一扇门后有什么。
伊格碰了碰她的手背。
“安卡没有说不救。”
洛晴低头看她。
“我们还不知道人在哪里。”伊格说,“现在进去,可能会让她们先把门锁上。”
伊格不是完全相信安卡。她只是记得白塔的铁栅和失控的检测设备。地下空间一旦出事,最先被困住的不会是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祈花把追踪器的高度变化与观测塔建筑数据放在一起。
信号在地下二层横向移动了将近一分钟,经过一道屏蔽很强的区域。短暂消失后,它重新出现,位置已经靠近塔的中心。
“换电梯了。”她说。
公开货运电梯只抵达地下二层。想继续向下,必须穿过那段没有记录在图纸里的空间。
祈花把几次信号中断的位置标出来。路线绕过公开配电室,进入那面被标注为承重结构的厚墙后方。
安卡让技术人员将数据写入独立存储,不上传防务部公共系统。从这一刻开始,能接触定位记录的人只剩行动小组。她不确定人族内部还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替观测塔看着调查进度。
地下一层。
地下二层。
信号停顿片刻,又继续下降。
公开图纸上不存在的第三层出现在定位数据里。
数据箱内的**也在这时捕捉到回应。
最初只有杂乱的设备编号。箱子继续移动后,几枚腕带依次进入接收范围。监听程序按照芙安手机中残留的规则解析信息,将受试者编号和观测次数传回分析室。
其中一个编号与芙安登记表完全一致。
观测次数:3
状态:等待处理。
腕带在地下三层附近持续回应,说明它此刻仍在塔内。可腕带能够被摘下,也可能单独留在房间里。
这条信号还不能证明芙安本人就在旁边。
它只能证明,收走芙安手机的人也把她的腕带带进了这座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