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器在地下第三层停了47分钟。
数据箱没有被立刻打开。它在一处固定位置停留,**不断记录附近的腕带信号。除了芙安的编号,还有四个编号与印刷厂登记表相符。
其中两枚腕带处于休眠状态,另外三枚仍在定时回应。
安卡没有让人靠近观测塔。
她只调取北部高地的供电和车辆记录。灰色面包车进入地下后,观测塔的耗电量短暂上升,随后恢复正常。公开值班表显示,今晚只有维护人员更换地下一层的过滤设备。
名单上没有那名灰衣女人,也没有从北街运送资料的车辆。
晚上十点十三分,数据箱经过一台内部读取设备。
**捕捉到读取设备向周围广播的交接信息。
来源:北街第七批。
箱号:三。
接收部门:深空观测组。
归档位置:地下三层,第七观测室资料区。
广播只持续了几秒,内容却把此前分散的证据接到了一起。招聘广告、印刷厂、灰色面包车和观测塔地下三层不再只是彼此相似的线索,而是一条正在运行的内部运输流程。
技术人员立即将原始记录复制到三份独立存储中。第一份保留追踪器的完整时间,第二份对应沿途的城市摄像头,第三份只记录观测塔内部捕捉到的交接广播。
三组数据使用不同设备生成,时间却能够一一对应。灰色面包车驶入山体后,北街第七批资料在同一分钟进入地下货运区;追踪器抵达第三层时,内部系统也完成了三号箱的签收。
即使观测塔之后删除自己的记录,前两份数据仍然存在。即使有人声称面包车盗用了通行证,第三份广播中的接收部门也无法从城市系统外部伪造。
这才是安卡一直等待的证据。
“现在可以申请搜查了吗?”白芨问。
“可以证明观测塔接收了印刷厂的资料。”安卡说,“还需要地下安全结构。”
“证据已经在里面。”洛晴道。
“所以行动时不能让第三层直接封死。”
数据箱随后重新移动。它离开第三层,回到地下二层,在厚墙后方停留了一会儿,又被送向另一条与进入路线不同的通道。
追踪器的电量正在下降。
为了让信号穿过山体,设备每次回应都需要提高功率。继续主动发送不仅可能耗尽电池,也会增加被观测塔监测设备发现的风险。
安卡让技术人员结束实时定位,只保留已经记录的路线和一次性唤醒功能。
屏幕上的光点停在地下二层。
伊格看着刚才出现过腕带编号的位置。
“芙安的信号不见了。”
“是**离开了她的腕带范围。”祈花说,“之前的记录还在。”
“她本人也可能不在那里。”
“嗯。”
祈花没有为了让她安心而改变结论。
安卡接过通讯:“我们已经确认隐藏入口、地下三层和第七观测室的位置。下一步会进去找人。”
“什么时候?”洛晴问。
“取得安全资料以后。”
“又是资料。”
“里面存放混沌样本。我要知道隔离装置、电源和紧急封锁方式。”
“观测塔不会主动交出来。”
“所以要找能够接触资料、又不属于深空观测组的人。”
星空观测塔有数百名工作人员。负责公开天象观测、城市预警、医疗研究和后勤维护的人,不可能全部参与地下实验。直接把所有人视为敌人,只会把愿意提供帮助的人推回观测塔一边。
安卡已经筛选出几名可能接触地下安全结构的人员。
其中一位是观测塔的安全主管。她曾三次反对深空观测组扩大样本储存规模,最近半年却被调离核心区域,只负责面向公众的灾害演练。
还有一名设备工程师,在地下二层扩建后申请过独立审查,申请没有通过。她一个月前突然休假,至今没有回到岗位。
“先找安全主管。”安卡说,“不能通过工作通讯联系。”
祈花问:“你准备怎么确认她没有参与?”
“让她看一份错误的地下路线。”
如果安全主管立即纠正,说明她确实知道真实结构;如果她把消息传回观测塔,监控中的地下人员也会针对错误入口采取行动。
“拿假消息试探人。”祈花评价,“殿下进步很快。”
“是你教的。”
伊格听见这句话,觉得和自己昨天说过的很像。
祈花也想起来了。
她低头摸了一下鼻尖,没有再调侃。
凌晨,灰色面包车离开地下入口。
数据箱没有被带出来。车辆里只有司机和灰衣女人。她们在高地外更换车牌,随后分开行动。司机将面包车开进一家通宵维修厂,灰衣女人则搭乘出租车返回北街。
防务部没有立即抓捕。
司机的身份很快被查清。她是观测塔登记在册的临时运输人员,负责夜间搬运废弃设备。灰衣女人使用的支付账户属于北街印刷厂一名失踪员工,出租车最终停在一栋没有登记住户的公寓附近。
观察人员跟进公寓后,发现她没有进入任何房间,只从后门穿过建筑,换上另一件外套,再次消失在巷道里。
她对王都的监控位置很熟悉。
“和仓库里的黑衣人是同一个吗?”白芨问。
“身高接近,动作习惯不同。”安卡说,“暂时不能确定。”
仓库里的袭击者受过近身训练,灰衣女人更擅长运输与反跟踪。她们可能属于同一条线路,负责的事情却不一样。
安卡让人继续监视司机与维修厂。只要她们认为今晚的交接没有惊动防务部,就可能再次使用同一辆车。
杂货铺里的远程行动到此结束。
祈花关闭地图,肩上的敷料已经渗出很小的一点红色。白芨看见后,立即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回房间。”
“只是刚才抬手碰到了。”
“回去。”
“我还要看门禁数据。”
“明天再看。”
祈花转向洛晴,希望得到一点支持。洛晴站在伊格旁边,对伤员逞强没有任何同情。
“伤口裂开会拖慢调查。”她说。
“你们什么时候站到安卡那边了?”
“我们站在不想替你洗血衣这边。”白芨回答。
祈花被送回楼上。
她走到一半,又探出头:“行动有消息要立刻告诉我。”
“睡着以后不告诉。”
“白芨。”
“药效期间不告诉。”
房门最终关上。
伊格退出远程系统,桌面重新恢复原样。《风色残响》的观星活动提示还停在右下角,活动队伍已经解散,队友给她留了几张截图。
游戏里的星空观测塔没有地下入口。
宣传地图只开放大厅、展览层和最上方的观景台。玩家可以在塔顶调整镜片,寻找随机出现的星座,完成后得到一只白色蝴蝶形状的装饰品。
伊格点开截图。
白蝶停在队友角色的手背上,翅膀边缘带着很淡的蓝光。说明文字只有一句:来自星空之外的访客。
她看了几秒,将图片保存进游戏相册。
“要玩吗?”洛晴问。
“今天不想去。”
“那就不去。”
伊格关掉电脑。
她今晚已经睡过一会儿,精神仍然很差。洛晴带她上楼时,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要求完成每日任务。
两人的房门合上后,游戏电脑保持关机。
第二天上午,安卡在防务部见到了星空观测塔的安全主管。
会面安排在一间没有联网设备的会议室。安全主管四十多岁,穿着观测塔的深蓝制服,进门前已经被收走手机和工作证。
她没有质问为什么被秘密带来,只看了一眼桌上的地下平面图。
“这不是观测塔的结构。”
安卡问:“哪里不对?”
“地下二层的主通道不在东侧。那里是隔离墙,发生泄漏时会自动封闭。”
“你知道地下三层?”
安全主管的表情变了。
她没有继续看图。
“谁告诉你有第三层?”
“昨晚有一辆观测塔车辆进入。”
“不可能。第三层已经停用。”
“什么时候停用?”
“两年前。”
“用途是什么?”
安全主管保持沉默。
安卡将芙安的登记表放到桌上,又播放那段没有发送成功的语音。
“现在还停用吗?”
录音结束后,安全主管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去。
“第七观测室重新开了?”
这是她说出的第一句有效信息。
安卡没有回答,反问:“第七观测室做什么?”
“精神耐受实验。”
“使用混沌样本?”
“不是直接接触。研究人员将样本产生的精神影像削弱,再投放给受试者。”
安全主管解释,混沌污染留下的影像并不只是普通录像。它会保留一部分观察者当时的感受,使后来观看的人产生方向错乱、幻听和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观测塔最初研究这些影像,是为了训练救援人员。真正的混沌灾害发生后,救援队经常需要进入受污染区域。如果完全没有接触经验,她们可能在几分钟内失去判断能力。
早期实验使用的是经过筛选、自愿参加的高阶职业者。即使如此,也有人在实验结束后持续听见声音。
“第七观测室为什么被单独关闭?”安卡问。
“它使用了重复投放。”
“什么意思?”
“同一段污染影像会被拆成许多很短的部分。受试者每次只观看其中一段,等精神状态恢复后再继续。深空观测组认为这样可以逐步提高耐受。”
“结果呢?”
“人的记忆不会因为设备停止就自动分开。”
多次接触以后,受试者开始在日常生活中看见实验画面。有人无法区分自己正在观测,还是已经回到现实。第七观测室因此被关闭,所有相关项目也被禁止继续。
莉塔所说的黑色斑点正是典型反应。
“旧城区的人没有接受过筛选。”安卡说。
“也没有足够的恢复时间。”
安全主管翻看登记表。第一次与第二次观测之间只隔了一天,有些记录甚至安排在连续两个晚上。
“她们不是想训练这些人。”
“那是在做什么?”
“筛选。”
安全主管指着“转移”一栏。
普通人承受不了重复影像,就会被送回旧城区。能够在多次观测后继续回答问题的人,则被转移到更深的项目。她不知道所谓的转移具体通向哪里,却确认第七观测室本身没有长期居住条件。
芙安的记录已经达到第三次。
如果她本人仍在地下,深空观测组很可能认为她具有继续实验的价值。
“受试者从哪里来?”
“以前是经过审查的志愿者。”
“现在呢?”
安全主管看着芙安的照片。
“我不知道。”
她解释,第三层最初用于研究混沌污染发生前的精神征兆。实验曾造成多名志愿者持续幻听,研究委员会因此下令关闭。设备没有拆除,只切断主要电源,样本则转移到更安全的区域。
半年前,深空观测组以维护名义申请重新接通部分线路。安全主管拒绝签字,随后便被调离地下区域。
“谁批准了?”安卡问。
“塔内最高权限。”
“具体名字。”
“公共账户。理论上只有塔主和三名项目负责人能使用。”
其中一名负责人正是白塔数据申请的签署者。
安全主管愿意提供隔离结构和紧急封锁方式,但提出一个条件:行动不能直接切断观测塔电源。
第三层的设备一旦失去供电,隔离墙会自动落下。受试者将被困在观测室里。混沌样本虽然已经转移,精神影像设备中仍可能残留污染记录。
“需要从内部关闭。”她说,“先停止投放,再打开每个房间的机械锁。”
“你能带路吗?”
“我的权限已经被取消。”
“门禁卡可以复制吗?”
“普通门可以。第三层需要深空观测组的动态授权。”
安全主管取来纸笔,凭记忆画出地下二层的真实通道。隐藏电梯位于隔离墙后方,入口旁有一间值班室。进入第三层后,走廊会分成两侧,前六间观测室围绕中央控制区,第七观测室则单独位于最深处。
那里有自己的备用电源和空气循环。
“紧急情况下,中央控制区可以开启所有房门。”她在图上标出一只机械拉杆,“电子系统失效后也能使用。但拉下以前必须停止精神影像投放,否则打开房门会让残留信号扩散到走廊。”
“怎样停止?”
“每间观测室单独断开。控制台需要两名研究人员同时确认。”
“没有权限呢?”
“拔掉主记录模块。”
“会损坏证据?”
“会。”
安卡在“证据”和“安全”之间没有犹豫。
“行动时先拔模块。”
安全主管抬头看她,随后在图纸上写下模块位置。
这与祈花在门禁数据里发现的魔族识别结构相符。深空观测组购买隔离外壳时,把用于设备验证的模块接进了门禁系统。
祈花可能是目前唯一熟悉那批模块的人。
安卡没有马上决定行动时间。
她让安全主管写下完整流程,随后安排对方暂时住进受保护地点。观测塔发现她失联以后一定会产生怀疑,但比起让她回去继续被监视,这个风险可以接受。
中午,观测塔主动向王室递交正式邀请。
邀请理由是近期王都北部出现多次星属性观测偏移,观测塔希望安卡派人协助检查。附件中还提到了白塔事件编号,并再次请求让伊格接受一次非侵入式检测。
对方不知道安卡已经掌握第三层的证据。
也可能正因为知道,才抢先发出邀请。
邀请书还附有一份城市观测报告。过去几天,王都北部的星轨设备出现了数次细小偏移,其中最明显的一次发生在伊格被白塔检测的夜晚。
观测塔将它解释为罕见星属性造成的设备干扰,没有提混沌监测系统。
报告最后写明,如果无法确认干扰来源,塔方可能需要暂时降低北部区域的灾害预警精度。
这是一种很克制的施压。
观测塔没有直接要求安卡交出伊格,只提醒她:拒绝合作可能影响王都安全。无论以后是否真的出现预警问题,都有人可以把责任归到这次拒绝上。
安卡不能让伊格承担这种责任,也不能接受对方安排的检测。
因此,最合适的回应是由她亲自带人进入公开区域,允许设备在远距离下读取环境变化。伊格不接触任何仪器,不提供血液或精神数据,观测塔也就没有理由声称王室拒绝调查。
安卡把文件带到杂货铺。
祈花刚换完药,右手仍然不能大幅活动。她看完邀请,先检查签名和文件编号。
“是真的。”
“由观测塔公共办公室发出。”安卡说。
“深空观测组可以借公共账户申请数据,也可以借公共办公室发邀请。”
“所以我要接受。”
洛晴立刻反对:“伊格不去。”
“她可以拒绝检测。”
“邀请里写了她的编号。”
“我不会交出任何新数据,也不会让她单独进入房间。”
“那为什么还要带她?”
安卡没有说“为了调查方便”。
“由她自己决定。”
这句话让洛晴停住。
安卡转向伊格。
“观测塔想检查白塔发生的异常。你可以不去,调查仍然会继续。如果愿意去,只进入公开区域,洛晴会一直陪着你。”
伊格看着邀请上的高塔标记。
她不想再进任何检测室,也不想被陌生人围着记录。可芙安的腕带信号仍在地下,莉塔还会看见不存在的人。
“祈花去吗?”她问。
“去。”祈花说。
“你的伤呢?”
“公开参观不用打架。”
安卡看了她一眼,没有相信这句保证。
伊格又看向洛晴。
洛晴没有替她回答。
“你想去,我就陪你。”
“不想去呢?”
“那就留在这里。”
伊格收下邀请,没有立即决定。
安卡给她两天时间。公开检查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会把伊格的资料发送给观测塔。
她离开后,杂货铺重新开门营业。
关店几天积下的客人很快挤满柜台。
祈花坐在椅子上收钱,右手不能用便让白芨负责找零。她仍然有精力纠正每一枚铜币,完全不像昨晚才缝过伤口。
下午,一名年轻女人拿着招聘广告走进店里。
她问祈花:“你认识芙安吗?”
店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女人是芙安在服装作坊的同事。她看见街上有人撕掉旧广告,才想起芙安失踪前也拿过一张。作坊老板不愿意惹麻烦,让所有人当作她自己离职。
“她去面试那天,说如果回来得晚,就让我替她请假。”女人说,“后来我收到她的消息,说找到新工作,不回作坊了。”
“消息还在吗?”祈花问。
女人拿出手机。
那条消息发送于芙安第二次观测期间,语气与她平时不同。结尾还加了句号,而恢复出的聊天记录里,芙安几乎从不用标点。
消息不是她本人发送的。
女人一直觉得不对,却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询问。直到印刷厂今天被封锁,她才决定来找花诺诺。
“芙安说过,你这里不会随便删客人的东西。”
祈花接过手机,复制那条消息。
“她还活着吗?”女人问。
“我们正在找。”
祈花没有给出无法保证的答案。
“如果想起别的事情,来店里告诉我。不要自己去印刷厂,也不要联系招聘广告上的号码。”
女人点头,留下联系方式后离开。
伊格站在游戏区,目送她走出店门。
“我要去。”她说。
洛晴知道她指的是哪里。
“想好了?”
“只去公开的地方。”
“好。”
“不能让她们关门。”
“不会。”
伊格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风色残响》的观星活动。
她不准备独自进去。
“洛晴。”
“嗯?”
“今晚陪我玩。”
洛晴看了一眼已经重新忙起来的柜台。
“等关店以后。”
伊格点下活动报名。
游戏画面里的高塔敞着门,白色蝴蝶停在入口上方。
现实中的邀请则压在键盘旁边。
两座塔都在等她进去。
(だんだん楽しみになってき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