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天阳节。
石平生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被香味叫醒了,窗外飘进来的烟火气里,裹着炸物在油锅里翻滚的焦香、蜜糖融化后的甜腻、还有炭火烤肉特有的烟熏风味,混在一起,刚起就能听见自己的肚子在抗议了。
他睁开眼,叶半明已经不在床上了。
窗台边,叶半明正趴在窗框上,脑袋探出去一半,似乎没有注意到石平生已经醒了。
“醒了?”石平生坐起来。
叶半明回头,眼睛亮得不像刚睡醒的人:“石头你闻到了吗?好香的味道!”
“闻到了。”石平生穿上外套,走到窗边往下看。
旅店楼下的街道已经彻底变了样。昨天还只是零星几个摊位的街面,今天被各色铺子挤得满满当当。卖炸糕的、烤串的、糖炒栗子的、煎饼果子的、煮卤味的……每家的热气都往上冒,在半空搅成一团,把整条街都熏成了食物的味道,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走。”石平生转身就往门口走。
“去哪儿?”叶半明回头。
“洗脸,然后下去吃。”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旅店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他俩这副模样,笑得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慢点慢点,流水席中午才开始呢,早上各家自己吃自己的,你们要是饿了,街上的摊子随便买,都好吃。”
石平生道了声谢,拉着叶半明就冲进了人群。
早上的庆典还没正式开始,但民间的热闹已经自发地铺开了。两人直接从街头吃到街尾,先是在一个老伯那里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炸油糕,糯米皮炸得金黄鼓胀,咬开一个小口,里面的豆沙馅热气腾腾地涌出来,甜得人眉毛都舒展开。然后是隔壁大婶的煎饼,面糊在铁板上摊成薄薄一张,打上鸡蛋,撒上葱花和芝麻,刷一层甜面酱,卷起来递给他们的时候还烫手。叶半明一边吹气一边吃,酱汁沾到嘴角也没注意。
再往前走,一个壮汉在炭火上翻烤着大串的羊肉,油脂滴在炭上,滋啦一声冒起一小簇火苗,肉串的边缘被烤得微微焦脆,撒上孜然和辣椒面之后香气简直像实体一样撞过来。石平生买了四串,自己两串,叶半明两串,吃得满嘴流油。
就这么一条街,吃到街尾的时候,叶半明已经撑得不行了,靠在墙边揉着肚子,一脸满足的呆样。石平生倒是还好,不过也有些饱了。
“还能走吗?”他问。
“能……但让我坐一会儿。”叶半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石平生也就站在旁边看街对面的店铺。
水果店,面包店,还有……占卜店?
占卜店的店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深紫色的布帘,上面用金线绣着星月和手掌的图案。布帘被风掀起的时侯,能看到里面昏暗的灯光和墙上挂着的各种奇奇怪怪的挂饰,比如羽毛串、兽骨、水晶球、干枯的草药编成的串什么的。
这种占卜店在各国的城市里都不少见,还有些算卦的店铺偶尔也会出现在旁边互相抢生意,大多是些半吊子靠着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糊弄客人。石平生前世见得太多了,现在也没多大兴趣。
但叶半明很感兴趣。
“石头你看!”他扯了扯石平生的袖子,指着那块木牌,“占卜诶,我还没试过。”
“都是骗人的。”石平生说。
“试试嘛,反正今天过节,图个开心。”叶半明已经迈开步子往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用一种“你不来我就自己去”的眼神看着他。
石平生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掀开布帘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檀香和陈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只有柜台上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在灯盏里微微晃动。墙上挂着的挂饰在昏黄的光线下投出扭曲的影子,整个空间有一种与外面热闹街市完全隔绝的静谧感。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婆婆。
她很老了,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地刻进皮肤里。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插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深色发簪。穿着一件暗色的长袍,袖口绣着褪了色的星纹,双手交叠放在柜台上,手指上戴满了大大小小的戒指,每一枚戒指上都镶着不同颜色的石头。
但最让石平生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被松弛的眼皮半遮着,但瞳孔异常清亮,完全不像一个如此衰老的人应该有的眼睛。她抬眼看他们的时候,石平生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她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完了,好像遇到真货了。
“坐吧。”老婆婆的声音沙哑但平稳,伸手指了指柜台前的两个木凳。
叶半明兴致勃勃地坐下来,石平生则站在他侧后方,抱着手臂,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店内。没有异常的气息,没有魔力的波动,至少表面上看,这确实只是一家普通的占卜店。
“婆婆,我想占卜。”叶半明说。
占卜师点点头,指向水晶球。
“把手放在那上面,心里想着你想知道的事。”占卜师缓缓开口。
叶半明乖乖照做,占卜师也闭上了眼睛。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外面的喧闹被布帘隔绝了大半,传进来的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过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占卜师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叶半明,神情忽然变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松弛的面部肌肉绷紧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拉。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叶半明的手腕。
叶半明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她:“婆婆?”
老占卜师没有回答。她的拇指按在叶半明的手腕内侧,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石平生微微蹙眉。
“你……”老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命格……本该是断的。”
叶半明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的命线,在这里,”老婆婆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本应该断掉了。像是有人拿剪刀,从这里剪了一刀。干净利落,没有续接的可能。”
叶半明的脸色白了一瞬。
石平生没出声,他当然知道老婆婆在说什么。叶半明本该在皇树历二十五年六月三日死去。那是他前世没有来得及阻止的事,但他穿越回来了,因此正在改变。
“但是……”老婆婆的声音带上了困惑,甚至是一丝惊惧,“它正在接回去。”
“什么?”叶半明完全听不懂了。
“不是已经接好了,是正在,”老婆婆的手指在叶半明掌心缓缓划过,像是在描摹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点一点地,从断口处长出新的丝线,往另一端延伸,很慢,但确实在长……这种事情我老婆子活了一辈子,也当了几乎一辈子占卜师,从来没有见过。”
她抬起头,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叶半明,然后又转向了石平生。
“你……”她说。
石平生没有动。
“你,”老婆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不该在这里,你不在你该在的位置上,你的整条命格都像是……被连根拔起来,重新栽到了另一个花盆里。”
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半明不知所措地看看老婆婆,又回头看看石平生。他完全听不懂老婆婆在说什么,但石平生一直在沉默他也不真的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布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光线涌进来,冲淡了店内昏暗的氛围。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材高大,肩背宽阔,像一堵墙似的堵在门口。
“我说老婆子,”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点不耐烦,“大过节的,你说点好听的不行吗?非要把客人吓着才高兴?”
老婆婆的表情一下子变了。那股神神叨叨的气质瞬间消失,她松开叶半明的手,翻了个白眼,一个极其熟练的、明显翻过成千上万次的白眼。
“关你什么事?老娘开店做生意,想说啥说啥。”
“你那叫做生意?你那叫把客人往门外赶。”男人走进来,光线从他身上移开,露出了真容。
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高大壮实,肩膀宽得像能扛起一头牛。脸型方正,整个人透着一股粗犷的利落劲,身上穿着件深灰色的短布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前臂,上面有几道陈旧的疤痕,看起来像是个经常战斗的战士。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枚金属制的徽章,琉璃质地的底面上镶嵌着银色的边纹——琉璃级冒险者的证明。
“你们别理这老婆子,”男人冲石平生和叶半明摆摆手,语气大大咧咧的,“她就会这一套,见谁都说命格不好,然后让人花钱化解,上次跟我说我命里有血光之灾,结果我等了三个月,连只凶一点的野狗都没碰上。”
“那是因为你命硬!”老婆婆拍了一下柜台,“而且你后来不是接了个很难的委托吗?那不算血光?”
“那是我自己接的委托,跟你的血光之灾有个屁的关系。”男人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然后转向石平生和叶半明,脸上挂出一个带着点推销意味的爽朗笑容。
“二位别往心里去。我叫段岳,在城西开了家馆子,叫‘段家老灶’,今天天阳节,店里搞活动,凡是生面孔的客人第一次来,打八折。怎么样,晚上去我那儿吃?”
石平生看着他,疑惑道:“你专门跑占卜店门口拉客?”
“哪能啊,”段岳嘿嘿一笑,“这老婆子是我三婶,我过来给她送节礼,正好听见她在吓唬人,就顺便拉个客,一举两得嘛。”
段岳的三婶冷哼一声,把桌上的牌收起来,嘴里嘟囔着什么“不孝侄子”“丢人现眼”之类的话,但也没有真的生气,看得出来,这对婶侄平日里就是这么相处的。
叶半明被这一打岔,刚才占卜带来的不安散了大半,好奇地打量着段岳。段岳注意到,也就呲着个大牙乐。
“好了,”石平生打断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社交,“叶子,走了。”
“诶,等等,”段岳从怀里摸出两张小纸片,递过来,“这是我家馆子的菜品单子,二位拿去看看呗?就在城西,从这条街往西走到底,拐个弯就到了,门口挂着红灯笼的那家。”
石平生接过来扫了一眼。单子上用端正的字体列着几道菜:段家酱烧肘子、老灶炖豆腐、蒜蓉粉丝蒸时蔬、酸汤鱼片、红糖糍粑……下面还画了一个简陋的店铺位置示意图,一笔一划看得出来是认真画的,虽然画得不怎么样。
“行,我们考虑考虑。”石平生把单子收起来,拉着叶半明走出了占卜店。
身后传来段岳的大嗓门:“记得来啊!今天八折!”
然后是他三婶的声音:“你能不能小声点?把我客人都吵没了!”
“你这店里有几个客人你心里没数吗?”
石平生没有回头,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叶半明被他拉着走,偷眼看了看他的侧脸。石平生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平一些。
“石头。”
“嗯。”
“刚才那个婆婆说的……”
“骗人的,”石平生说,露出一个笑容,“她侄子都说了,她见谁都说命格不好。”
“可是她说你的那些话……”
“江湖话术,模棱两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说的啥,”石平生摆了摆手,“别想了,想想中午吃什么。”
叶半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默默跟着。
午时,庆典正式开始了。
城中心的广场上摆开了流水席的长桌,每家每户端来的菜肴摆得满满当当。慈平城的居民和各地的游客混坐在一起,不分彼此,筷子在无数双手之间传递,碗碟碰撞的声音和说笑声混成一片。
石平生和叶半明也在人群中坐了下来。刚才占卜店里的插曲像是被热闹吞没了,叶半明的注意力很快被满桌的食物拉走。
**烤鹅的鹅皮烤得红亮酥脆,筷子一夹就发出咔嚓的脆响,鹅肉嫩得在嘴里几乎化开,**的甜和肉香融在一起,好吃得叶半明连夹了三块。旁边盘中的三鲜锅贴底面煎得金黄焦脆,咬开来里面的馅料还烫嘴,猪肉、虾仁和韭菜的鲜味一起涌出来,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还有不知谁家做的糖醋鱼、红烧肉、葱爆羊肉、蒜泥白肉、凉拌三丝、腌笃鲜……石平生放开肚皮吃了个痛快,叶半明虽然饭量不如他,但也是每样都要尝一口,尝到最后也撑得靠在椅背上直揉肚子。
吃到后半程,叶半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段岳给的那张菜单看了看。
“石头,晚上要不要去这家试试?”
石平生看了一眼,想了想,开口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