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被段岳的推销打动了,而是因为流水席虽然丰盛,但大多是各家做的家常菜,吃个热闹。段岳既然是琉璃级冒险者转型开馆子的,手艺应该不会差。
傍晚时分,两人按照单子上的示意图找到了那家段家老灶。
确实很好找,城西的巷子口挂着一排红灯笼,在渐暗的天色里亮成一串温暖的红色光点。灯笼上用墨笔写着“段”字,笔势粗犷,一看就是段岳自己写的。店面不大,木门木窗,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歪着头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看着有些年头了。
推门进去,店里比想象中整洁。木桌木椅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画得一般但装裱得挺用心。角落里摆着一个酒坛子,上面贴着红纸,写着“自家酿”三个字。
段岳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嗓门立刻提了起来:“哟!二位真来了!快坐快坐,靠窗那个位置好,通风!”
店里还有两三桌客人,被他这一嗓子吼得都抬头看了一眼。石平生拉着叶半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段岳亲自拿着菜单走过来,往桌上一放。
“看看,想吃啥。今天过节,除了八折,我再送你们一壶自家酿的桂花酒。”
石平生把菜单推给叶半明。叶半明翻开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抬头问段岳:“你推荐哪个?”
“都好吃。”段岳毫不谦虚。
“……那你最拿手的是哪个?”
“都拿手。”
叶半明无奈地看向石平生。石平生接过菜单,随手点了几个:“酱烧肘子、酸汤鱼片、素炒菜心、手撕包菜,再来个红糖糍粑。酒就不用了,他喝不了。”
“得嘞。”段岳点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完全不在意自己是个老板。
“二位从哪儿来的?”
“王城方向。”石平生说。
“哦,皇城根下的人啊,”段岳点点头,“这是出来历练?还是走亲访友?”
“算是历练吧。”
“那挺好,年轻的时候多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段岳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过来人的感慨,“我以前也是满世界跑,后来膝盖中了一箭,就不太能跑远了,索性回来开了这家店。”
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膝盖,石平生这才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腿确实有一点点不自然的迟滞,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什么伤的?”石平生问。
“早年在空山大陆那边,碰到山匪,虽然把他们剿灭了,但膝盖也中箭了,”段岳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后来虽然治好了,但留了点根子,阴天下雨的时候会疼。”
又聊了两句,段岳才起身走到后厨去。
……
菜上得很快。素炒菜心和手撕包菜都是新鲜刚采的菜,菜心脆嫩带有鲜甜味和淡淡的盐味,一点点的蒜味和辣椒味为菜心带来了多层风味,手撕包菜则是口感爽脆,味道麻辣鲜香,令人胃口大开。
酱烧肘子端上来的时侯,整个桌面都被那个大碗占了一小半。肘子炖得极烂,筷子一夹,皮肉就分开了,酱汁浓稠油亮,挂在内壁上缓缓往下淌。入口的瞬间,咸香和微甜在舌尖化开,肘子的胶质感在咀嚼中释放出来,满嘴都是浓郁的肉香。
酸汤鱼片用的是当地河里产的青鱼,片得薄厚均匀,在酸汤里汆得刚刚断生。汤底是用腌菜和番茄熬出来的,酸味柔和,带着一丝发酵的鲜,和鱼肉的清甜相得益彰。喝一口汤,酸味从舌侧涌上来,把肘子的油腻冲得干干净净。
红糖糍粑是最后上的,糯米团子在油里煎得外皮焦脆,裹上熬化的红糖浆,撒上炒熟的黄豆粉,咬开来内里软糯拉丝,甜而不腻。
叶半明吃到红糖糍粑的时侯,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这个好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塞着半块糍粑。
段岳早已从后厨出来坐到旁边,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不少,不再是之前推销一般的笑容,而是那种做菜的人看到食客真心喜欢自己做的食物时,自然会有的满足感。
“喜欢就多吃点,糍粑我送你们一份。”
石平生放下筷子,看着段岳。这个粗犷的琉璃级冒险者、嗓门大得像打雷的饭馆老板、在占卜店里毫不客气怼自己三婶的汉子,此刻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陌生客人吃他做的菜,脸上的表情很安静。
“为什么开饭馆?”石平生忽然问。
段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喜欢呗,打了半辈子架,砍了半辈子魔物,到头来发现,最能让我高兴的事,就是看着别人吃我做的菜,吃完说一声‘好吃’,比砍死一头青级魔物都舒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开饭馆安稳。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不用看着同伴死在面前,每天就是买菜、做菜、招呼客人,晚上关了门,数数铜板,喝口小酒,踏实。”
石平生没有接话。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一路上的尸骨,想起了幻大将撕碎的那个村庄,想起了他一个人隐居起来的几十年……段岳说的那种“踏实”,他从来没有拥有过。
叶半明咽下最后一块糍粑,舔了舔嘴角的红糖浆,忽然说:“段大哥,你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段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是,我可是琉璃级的厨子。”
“琉璃级不是冒险者等级吗……”
“我双修,不行吗?”
两人都被他逗笑了。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庆典进入了最后的狂欢阶段,广场上点起了篝火,人们围着火堆跳舞唱歌,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声接一声的闷响,金色、红色、绿色的光点散落下来,像是星星被摇落了一样。
石平生和叶半明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烟花。叶半明的脸被烟花的色彩映得一明一暗,仰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石头,今天蛮开心的。”
石平生侧头看他。叶半明依然仰着头看烟花,侧脸的线条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虽然早上那个婆婆说了些奇怪的话,但是今天还是很开心,”叶半明说,“城里很热闹,段大哥的菜很好吃,烟花的颜色也很好看。”
石平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开心吗,那就好。”
烟花放完的时候,人群开始渐渐散去。广场上的篝火还在烧,但火焰已经小了很多,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颗火星。摊贩们开始收摊,把没卖完的货物装回箱子里,支架和篷布拆卸的声音此起彼伏。
石平生和叶半明往旅店的方向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热闹了一整天的慈平城慢慢安静下来。白天的烟火气和食物的香气被夜风吹散了大半,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炭火味和桂花的余香。
他们拐进了一条小巷,从这边走去旅店会近点。
巷子不宽,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头上长着几丛杂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头顶的屋檐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带子,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
石平生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那是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夜风完全掩盖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衣袂摩擦声,而是某种尖锐物体破开空气的声音。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在前世他听过无数次。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左后方,高度大约在他肩膀的位置,速度极快,目标是——他的后颈。
他的意识跟上了。他的经验跟上了。他甚至在那个瞬间已经规划好了应对的路线……
但是他的身体没有跟上。
他这具十七岁的身体还没有经历过足够的锤炼,神经反射的速度比意识慢了,让他只来得及微微侧身,却没有完全避开那道攻击的轨迹。
一道寒光从黑暗中刺出,直取他的后颈。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庞大的身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不是撞向石平生,而是撞向那道寒光。
一只手直接抓住了那道寒光,一把剑身漆黑的细长刺剑,在月光下几乎不反光,撒下来的月光照亮了段岳紧绷的侧脸。
他的右手在同一时刻握着一把从腰间抽出的短刀,反手朝黑暗中的袭击者劈去。刀风凌厉,带着琉璃级冒险者才有的力量与速度。袭击者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第三个人介入,不得不松开刺剑向后急退,鞋底在石板地面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段岳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左手还握着那把夺下来的黑色刺剑,剑尖上沾着一点血,他左手掌心被割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沿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上。
“跑了。”他盯着巷子深处的黑暗,沉声说。
石平生已经拔出了剑,身体微侧,将叶半明挡在身后。叶半明被他护在身后,手里握着法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但没有慌乱,他的眼睛盯着段岳流血的左手,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默念治疗术的咒文。
“怎么回事?”石平生问段岳,声音压得很低。
“黑衣服,小个子,用的暗杀专用的刺剑,剑上涂了毒,”段岳把刺剑举到月光下,剑刃上除了他的血,还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跑得很快,不是普通货色。专业的。”
段岳对叶半明露出一抹包含感谢的笑容,拿出一瓶药水喝下。
石平生的目光落在剑刃的暗绿色光泽上,那是毒。对方不是想制服他,是想杀他。而且是专业的暗杀者,不是街头的地痞流氓。
会是什么人?天河堂吗?还是其他人?
段岳撕下自己衣摆上的一块布,随意地缠在左手伤口上,然后看向石平生。他的表情和之前在店里时完全不同了,没有了大大咧咧的笑容,也没有了推销员式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冷静。
“你是勇者。”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石平生没有否认。
“我见过你的画像,协会内部传阅的,说是这一届激活圣剑的人,”段岳把缠好的左手握了握,确认不会影响活动,“白天在占卜店我就认出来了,所以多留了个心眼,你们从我家店里出来之后,我远远跟着走了一段,本来想着把你们送到旅店就回去,没想到还真出事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石平生的剑。
“你的反应很快,预判也准,你判断出攻击方向的那一瞬间,身体已经开始做出闪避动作了……天赋不错。”段岳的目光在石平生脸上停留了一下,如此开口。
天赋吗?更像是身体动作没有跟上意识与经验的反应……但也没必要说破。
“但你的身体没跟上,”他直截了当地说,“你需要训练。”
石平生他当然知道原因,他那九十七年的战斗经验装在十七岁的身体里,就像一个熟练的老车夫突然换了一匹小马驹来拉车,鞭子挥得再熟练,马的力量跟不上就是跟不上。
“这阵子小心点,”段岳把夺下来的黑色刺剑用布裹好,夹在腋下,“这把剑我拿去协会,看看能不能查到来源,你们住在哪家旅店?我送你们回去。”
“多谢了。”石平生说。
反正拒绝他应该也不会放弃的。
叶半明也连忙跟着说:“谢谢段大哥。”
“谢什么,开饭馆的最见不得客人出事,”段岳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一点之前的大大咧咧,“走吧,明天我让人在城里多盯着点,你们住的地方附近我也会打招呼。”
三人走出巷子,月光重新洒在他们身上。段岳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而稳,右腿那一点点的迟滞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的背影把月光挡出一大片阴影,石平生和叶半明就走在阴影里。
叶半明跟在石平生旁边,脚步比平时靠得更近了一些。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偶尔会碰到石平生的手臂,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一样。
石平生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轻微触碰,握剑的手慢慢松了下来,但没有完全松开。
他看着段岳的背影,在心里把原本的计划推倒了一部分。
原本他想的是尽快赶到霜冰大陆,拿到永冻之心,但现在看来,危机四伏,还是小心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