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平城的冒险者协会分会在城东，红瓦白墙，门口照例立着公告板。石平生第三次来这里的时候，接待员姑娘已经认识他了，远远就露出一个“你怎么又来了”的笑容。
接待员麻利地登记完毕，收了银币，递过来一把钥匙，上面挂着的木牌刻着“七号”。
慈平城冒险者协会的后院有一排练功房，是专门给冒险者租用的，房间四壁砌着加了封魔材料的石砖，一般的攻击打不穿，魔法也轰不垮。
练功房内的地上常年铺着一层细沙，用来缓冲摔跌踩踏，角落里摆着几只新旧不一的木人，身上布满了刀剑和拳脚的痕迹。最大的优点是隔音，关上门，里面打翻了天外面也听不见。
石平生推开七号练功房的门，叶半明已经蹲在墙角摆弄他的法杖了。
叶半明把在城里新买的一个小木箱放在法杖旁边，里面装着几排瓶瓶罐罐，全是圣职者用的基础治疗水晶和解毒药水，他对自己有多少水平心里清楚，既然法术指望不太上，那就把道具多备些，有备无患。
“石头，我今天去神殿那边问过了，”叶半明把木箱合上，盘腿坐在地上，“那边的老神父说，新手圣职者想让治愈类术式的吟唱更快些，可以试一个叫‘圣言加速’的术，但这个术要配合圣印，对身体有些负担。”
石平生把外衣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只穿一件薄衫，开始活动手腕和脚踝。
听到这句话，他叹了口气：“你已经学了是吧？”
“嗯”叶半明点头。
石平生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身体有什么问题记得说。”
“知道啦。”叶半明笑嘻嘻地把头转回去了。
这段时间石平生就只是单纯的在锻炼体能，木人身上已经被他砍出一道道新的剑痕，细沙上踩出了一圈圈的脚印。
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滑下，滴在地面的细沙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叶半明在旁边也没有闲着，不断联系着咒文吟唱，偶尔也进行一点体能训练。
……
“比昨天多练了半个时辰。”叶半明把水壶递给他。
“我觉得还行，”石平生接过水壶又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呢？”
“有点累……”叶半明嘀咕道。
石平生点了点头。他看了叶半明一眼，叶半明正垂着眼睛揉自己的手腕，额角的发丝被汗黏在皮肤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别着急，慢慢来就够了。”石平生笑了笑，语气平淡，说完就站起身重新走回了练功房的中央。
两人的午饭就在练功房里解决。叶半明去隔壁街买了几个刚出炉的肉包子，皮薄馅大，掰开来里面的汤汁烫得人嘶哈吸气。石平生一口气吃了五个，又喝了半碗豆腐脑，勉强算是垫了一下肚子，休息片刻就继续训练了。
此时是九月初，还有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可以训练。石平生在心底做了个大致的估算，约莫再训练上半个月，估计会比现在好上不少，剩下的还是得靠不断实战和进入野外环境才能真刀真枪地磨出来。
从协会出来，天色已近傍晚。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旅店走，叶半明一路上还在碎碎念叨着各种魔法的事。
石平生听着他念叨，偶尔嗯一声，脚步不快不慢。但没过多久，他忽然感到不太对劲。一种若有若无的、被目光注视的感觉黏在后背。他往一个巷口望去，却没看到任何人的踪迹。
石平生停了几秒，没有多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叶半明还在说他的魔法，没有注意到石平生脚步那片刻的停顿。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远在银曦王国的埃瑞已经接到了夜针被抓住的消息，正骂骂咧咧着喊夜针废物。
这天晚上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更晚。两人从练功房出来的时候街上几乎没别的行人了，只有几盏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叶半明累得够呛，一边贴着石平生走一边揉眼睛。
“吃饱了就犯困。”他说。
“那当然是要回去睡……”叶半明一边抱怨一边叹气，“好累，每天都在出汗每天都要洗澡……”
石平生没接话，只是偶尔扶稳迷迷糊糊靠过来的叶半明。
一转眼，近两个星期过去。
九月十四日。
天色方才大亮，慈平城冒险者协会分会会长的房间便已被人叩响。
慈平城分会长名为陆仁，年纪四十出头，是个处事稳重的中年人。他从文案堆中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门口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石平生。
他可是听骆呈说过了，这位勇者虽然年轻，但本事不小呢。
陆仁放下手中的笔：“勇者大人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
“我有件事想请分会帮忙。”石平生开门见山。
“请说。”陆仁坐直了些。
“调包。”
陆仁一愣：“什么意思？”
石平生解释道，他想让协会与慈平城城主配合在他和叶半明继续留在慈平城训练的这段时间里，对外制造“勇者已经离开”的假象，以此引出可能还在暗中伺机动手的人。
陆仁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这种事，你更应该去找一城之主来配合。我可以替你向城主递个话，但毕竟我们协会只是冒险者组织，不像城主那样有调动城中兵力和设施的权限，我们私自散播舆论，如果出了点问题，城主那边不乐意也是不好的。”
“那就足够了。”石平生说。
石平生并不打算把分会牵扯太深。冒险者协会不是官方机构，也不是城防力量。但骆呈在这座城里呆了多年，能用的人脉至少比石平生多，只要分会愿意替他在城主那里做个引荐，后续的安排便会顺利得多。
当天下午，陆仁便带着乔装打扮后的石平生去了城主府。
慈平城城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名叫魏辅，在这座城里坐了二十多年。他曾在王城担任文官，老了之后自请外放，便来了这地方做城主，为官算是清正。
陆仁介绍完石平生的身份之后，魏辅打量了他几眼，没有过多客套，让下人上了壶茶，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勇者大人想要什么？”
石平生把自己的计划大致讲了一遍。
魏辅听完，呷了一口茶，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他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个不起眼的立柜，取出来两个巴掌大的人偶形道具。道具的外壳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这是魔法傀儡，”魏辅把人偶放在桌上，“早年从万法圣城买来的东西，能完美映射使用者的面貌和大致体型，遇到攻击会自动做出规避动作，但并不能进行实质上的战斗。”
“它们在遇到突然袭击时还能模仿出防御、拔剑、紧张等基本反应，但基本只是预设好的动作，无法真正还手。”
石平生拿起一具人偶，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比他想象中要轻，魔力回路的做工很精巧，确实应该是万法圣城那边出产的东西，和在前世见过的高等魔导人偶比不了，但唬人足以。
“魔力储量多少？”他问。
“充满一次可以在一般环境下持续活动大概五天，如果遇到战斗或者通过困难地形，消耗会快些，”魏辅说，“不过这东西有个缺陷，那就是它们本身没有自主行动能力，想要制造‘赶路’的假象，需要马车配合，最好是有人驾车把它们运出去，在路上由车夫控制傀儡做出换乘、下车、扎营等行为。”
“人我来找。”石平生说。
“那就没有问题了，”魏辅把两具人偶推到石平生面前，“你把自己的外貌映射进去，你的同伴也照做，人偶内部的魔力回路会自动记录，之后只要激活就能持续伪装。”
石平生将两只人偶稳稳拿起：“多谢城主。”
“分内之事。”魏辅摆了摆手。
当天傍晚回到旅店，石平生把叶半明叫到房间里，关好门窗，将两具魔法傀儡并排放在床上，解释了一番事情经过和安排——要留在城里多呆一阵子，暂时少做委托，重心放在自身训练上。叶半明先是愣了愣，然后很快答应下来。
“你不想多问问为什么？”石平生看着他。
“你又不会害我，”叶半明已经伸手去摸傀儡了，“这东西怎么用？”
石平生看着他低头摆弄傀儡的侧脸，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把手放上去，它会自己记录的。”
叶半明把手掌按在其中一具傀儡的脸上。傀儡表面的魔力回路亮起细碎的蓝光，随即开始蠕动，勾勒出他的五官特征。大约十几息后，另一具傀儡也完成了记录，一具是叶半明，一具是石平生。
叶半明看着两具傀儡，又看看旁边的石平生，表情有点复杂。
“像是双胞胎，”叶半明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收住笑，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对了，驾车的是谁？”
“段岳。”
“段大哥？”叶半明疑惑道，“他不是还要开饭店吗？而且他还是主厨。”
“他说淡季的时候生意不怎么忙，闲着也是闲着，店里有他的几个徒弟帮忙，”石平生靠在窗边，“而且他是琉璃级，真有什么情况也好脱身。”
叶半明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是个合适的安排。
“所以我们还要在这边练一个月吗？”
“差不多，这段时间你在神殿那边多练习，等你熟悉了，就去接些委托做实战训练。”石平生看着叶半明捏自己傀儡的脸，忽然觉得这幅画面有点好笑，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了。
“你呢？”叶半明抬头。
“老样子，先多做基础训练。”石平生耸了耸肩，开口道。
叶半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三天后，九月十七日。
一辆马车在一大清早出了慈平城的南门。赶车的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穿着一件深灰短衣，正是用易容魔法卷轴改变了面貌后的段岳。他的短刀别在腰侧触手可及的位置，嘴上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摘的狗尾巴草，眯眼看着前方的大路。
车上除了他，还有两个“年轻人”。这两个“年轻人”人都坐在车厢内，没什么话，偶尔帘子被风掀起，能隐约看到其中一人拄着一把剑，另一个抱着法杖。
城门守卫看了眼令牌，又掀开帘子看了看里面的人，放车通过。有几个路人看见车厢里两人的面孔，还冲他们挥了挥手，车厢里的人很自然地点点头，微笑了一下，然后重新坐定。
当天下午，龙鳞皇朝南部的一个商会驿站附近，有个不起眼的信差在桌上摊开一张字条，写下一行字句——勇者已乘车离开慈平城，方向朝北，同行为一名圣职者以及一名琉璃级护卫。
这封情报寄出去三天后出现在银曦王国的某个邮箱里，随后被送到“埃瑞先生”的桌上。
埃瑞打开纸扫过一遍，心中大喜，觉得可以开始准备了，便提笔写了一封信约那个炼金术师见面。
而此刻，真正的石平生正在慈平城冒险者协会的七号练功房里挥汗如雨。
说来也奇怪，明明每天都很累，但叶半明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挺有意思的。
可能是因为石平生陪着吧。
“对了，有件重要的事。”石平生坐到他旁边。
“嗯？”叶半明从思绪中抽身，疑惑地歪头。
“该吃饭了。”
“……”叶半明先是无表情，然后笑出了声，“确实很重要呢。”
石平生站起来，伸手把他拉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叶半明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和脖子上的汗，把法杖背好，跟着石平生一起走出练功房。
远处天色火烧一般的晚霞铺开来，把整个慈平城都染上一层薄薄的橙色光晕。街边的商贩陆续收了摊，炊烟从沿街的店铺屋顶上升起来，巷口的那家锅贴铺亮着灯，空气里已经可以闻到扑鼻的烧饼香气了。
石平生带着叶半明在街上找了家小店，点了些面食和炒菜。叶半明翻了翻口袋，拿出一包在街边买来的蜜渍杨梅，塞一颗进嘴里，又递了一个给石平生。
石平生接了杨梅，也塞到了嘴里，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要在这城里待一个月才走，会不会觉得无聊？”石平生忽然问。
“还行吧，反正又不是我一个人待着嘛，”叶半明嚼完杨梅，随口道，“而且小时候不久之前，我也没换过地方住，不也好好的。”
石平生笑了一声：“这倒也是。”
“对了，”叶半明低头，把自己嘴里的杨梅核用力吐到了店铺旁的垃圾桶里，“段大哥现在到哪里了？”
“估计走了有段路程了吧，”石平生思索着说道，“离下一座城市还有一半距离差不多？”
……
此时，正在赶路的段岳也在想着差不多的问题，他嘴里叼着狗尾草，一边驾驶着马车，一边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
“妈的，勇者是不是忘了给我路费了？”
他一拍大腿，回头冲车厢里的两个傀儡吼了一嗓子：“你们老大拖欠工资！我要差评的！”
车厢里，一个傀儡拄着剑，一个傀儡抱着法杖，安静地坐着，没有回应。
段岳翻了个白眼，转回去继续驾车。
无聊死了。
拉着马车的马打了个响鼻，继续往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