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慈平城，已经有了凉意。
石平生推开旅店房间的窗户，一股微凉的晨风涌进来，带着街上早点铺子飘上来的油烟味和烤饼的焦香。他深吸了一口，转身看向还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黑色头发的叶半明。
“起床了。”
被子动了动，发出含混的一声“唔”。
“今天要去协会看委托的。”
被子又动了动，叶半明的脸从被沿后露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翘着好几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快七点了。”
“唔……”叶半明磨蹭着慢慢坐起来，“知道了。”
叶半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被凉意激得嘶了一声，小跑着去洗脸。
石平生靠在窗边等着，随手拿了一颗红甜果吃。这一个月里他慢慢地重新打磨这具身体，比起之前好不少了，不过跟前世的状态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姑且应该是可以算黄金级别的战力了。
叶半明洗漱完换好衣服，从墙角拿起法杖背在背上。他的法杖上多了几道新刻上的圣印纹路，其实就是显得好看点，因为是皇城赐下的装备，所以质量本身很不错，没什么特别重要的情况不需要变更。
两人下楼，旅店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们就笑着招呼：“哟，二位今天起得早啊，外面街口新开了家馄饨铺，骨头汤底熬得可香了，去晚了可就要排长队咯。”
“多谢老板娘。”石平生应了一声，拉着叶半明出了门。
街口确实新开了家馄饨铺。铺面小得只摆得下三张矮桌，灶台就支在门口，一口大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骨头汤，汤面上飘着几段葱白和两三片姜，香气顺着晨风吹出去老远。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手脚麻利，一边擀皮一边包馅，勺子一挑一捏就是一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二位来几碗？”大婶抬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两碗大的。”石平生说。
“好嘞，先坐。”
馄饨下锅，在滚汤里翻了几翻就浮了起来。大婶用漏勺捞进粗陶碗里，浇上滚烫的骨头汤，撒一把葱花、一撮虾皮、几滴香油，端上桌的时候汤面还在微微晃动。馄饨皮擀得极薄，透着光能隐约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咬开一只，皮滑馅嫩，肉馅里拌了剁碎的虾仁和一点姜末，鲜而不腥。骨头汤熬得浓白，喝一口，咸鲜醇厚，顺着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叶半明吃得额头冒汗，筷子不停，一碗转眼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舔了舔嘴角的汤渍，看向石平生，却发现石平生不知何时已经又要了一碗，已经吃了一半了。
吃完早饭，两人往协会走。慈平城的街道经过一个月的熟悉，已经变得像是家门口的路一样亲切。卖糖画的老伯会在每个晴天出摊，拐角那家烧饼铺的芝麻香味永远飘满半个街区，巷子里的大黄狗每到上午就趴在石板路上晒太阳，见了人也懒得动，顶多抬一下眼皮。走这条路已经不用再想怎么走，脚步自然而然就拐对了方向。
到了协会，接待员姑娘见到他们就笑了。
“二位来看委托了？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石平生接过那叠委托单，“最近有什么新的？”
“我看看……”接待员翻了翻柜台下面的存档，“最近城西外郭村的村长又来发委托了，说是有魔物骚扰，不过这次不是铁壳蝎，是更难缠的东西。”
她从委托单里抽出一张递给石平生。
「猎杀黄级下位魔物·逐风虎」
委托人：外郭村村长
委托内容：近期城西山林外围有逐风虎出没，已有数名猎户遭袭。逐风虎速度极快，常以风力掩护行踪，难以正面捕获。需猎杀一到两只，带回虎牙作为凭证。
报酬：金币两枚，逐风虎毛皮及魔晶可自留。
备注：逐风虎擅长风属性魔法，移动速度快，建议速度型或擅长束缚魔法的冒险者接取。
黄级下位，比一个月前的铁壳蝎高了整整一个大等级。
石平生拿着委托单看了一会儿。逐风虎他知道，前世打过不少这东西和铁壳蝎完全是两种类型。
铁壳蝎靠的是硬壳和毒针，偏潜伏类的，行动模式相对简单，只要找准弱点一剑就能结果。但逐风虎是真正的猎食者型魔物，速度快，会使用风属性魔法掩护行踪，攻击方式灵活多变，稍有不慎就会被它的风刃割伤。而且逐风虎的体长接近两米，体型比普通的山林虎还要大一圈，皮糙肉厚。不过，正好，就当练手了。
“这个。”石平生把委托单放到柜台上。
接待员看了一眼，表情比上次看到铁壳蝎委托时严肃了不少：“逐风虎可是黄级魔物，虽然只是下位，但和橙级的铁壳蝎不是一个档次。二位真的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石平生点头。
接待员见他态度坚定，便不再多说，快速办好了手续，递过来一块新的委托牌：“时限十五天，请二位务必小心，上次铁壳蝎的委托您二位完成得很漂亮，但逐风虎确实危险很多，要是觉得不行就撤回来，安全第一。”
“多谢提醒。”石平生接过委托牌。
虽然年纪小，但自己好歹是勇者哦？哪怕不是穿越回来的也不用这么担心吧，要死了圣剑会爆发救命的。石平生带着出了协会大门，叶半明时不时看他一眼，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石头，黄级魔物……你确定没问题？”
就说了，自己好歹是勇者哦……
“黄级下位而已。”石平生说。
“而已？”叶半明提高了半拍声调，“那可是黄级，普通村子遇到了已经是大危机了哦……”
“我知道，”石平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叶半明，“你的圣言加速练得怎么样了？身体没问题吧？”
叶半明被这突然的话题转换弄得一愣，然后下意识回答：“已经能稳定用出来了，反噬也小了很多，持续加速三次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祝福术式呢？”
“可以套在你身上持续大概八分钟，中间不会断，就是我的魔力没有很多，加护完会虚弱一小会儿。”
“那就够了，”石平生说，“逐风虎速度快，但正面对抗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你只要站在安全位置保持祝福术式不要断，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叶半明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其实还是有点担心，但石平生的语气很平静，让他也跟着平静了不少。
“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上山吧。”石平生说。
“今天不去？”
“今天去买菜。”
叶半明愣了一下：“买菜？”
“这可是老虎哦，你以前吃过吗？”石平生一本正经。
叶半明噗嗤笑出来，之前那点紧张被这句话冲得干干净净。他跟在石平生后面往菜市场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回忆逐风虎的资料。风属性魔法，擅长风力掩护，速度快……
弱点呢？他在脑子里翻了翻他这段时间读魔物图鉴的记忆，逐风虎的风刃主要靠前爪和尾巴释放，如果能限制这两处的活动，它的攻击力应该就会大打折扣。但怎么限制呢？束缚魔法吗？他不太会欸，不如说他现在都只会一点治疗和强化类的魔法……能不能找个替代的方法？
“石头，逐风虎怕什么？”他问。
“怕比自己大的东西，逐风虎虽然是黄级魔物，但在黄级魔物的食物链里不算顶端，遇到体型比它大的存在会本能地谨慎，”石平生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像是在背资料，“还有，它的风刃需要蓄力，不是瞬发的，蓄力的时候前爪会发光，大概半秒到一秒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叶半明嘀咕了一声，随即又自己找到了答案，“算了不问，问你也是‘听说过’。”
石平生笑了一声，没接话。
集市上午的时候最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干货调料的，各自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买菜客人们讨价还价的喧嚣。
慈平城不靠海，但附近有条大河，水产倒是不缺。卖鱼的大叔把刚捞上来的河鱼养在大木盆里，鱼尾巴甩得水花四溅。卖肉的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屠夫正用刀尖剔着骨头上的碎肉，手法娴熟。卖菜的摊位上，带着露水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竹筐里插着几捆大葱和蒜苗，根须上还沾着泥。
叶半明逛菜市场的时候有一种很自然的专注感。他会蹲下来看看菜叶有没有虫眼，会用手轻轻捏一下萝卜的硬度，会拿起一捆葱闻一闻味道。摊贩们都认识他了，这个月他几乎每周都来，卖菜的大姐远远就冲他招手，说今天的荠菜嫩得很，包馄饨正好。叶半明就蹲下去，仔细挑了四把荠菜，又买了豆腐、鸡蛋和一捆山药，说回去和五花肉同烧。
“肉用哪里的？”石平生问。
“五花，三层红两层白那种，”叶半明指着肉案上的肉，“五花肉切块焯水下锅，略煎出油，加热水葱姜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再加山药一块儿炖，炖到筷子一戳就透，山药吸满了肉汤，比肉还入味，可香了。”
卖肉的大叔在旁边听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小兄弟你懂得不少啊，来，冲你说得这么好，这块最漂亮的五花给你，就按普通价算。”
大叔擦了擦刀，利落切下一块五花肉，油纸包好递过来。
叶半明接过肉，付了钱笑眯眯地道了谢。
两人在集市里转了一圈，除了五花肉和山药，又买了一些菌菇、一块豆腐、两根白萝卜、一小袋栗子和几颗当季的青皮橘。
路过干杂铺的时候叶半明还专门进去补了一些花椒和八角，毕竟上次的那些用完了，炖肉可少不了这些。
石平生就跟在后面提东西，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的。
午饭就在旅店附近的一个面摊解决。面摊老板是一对老夫妻，卖的是手擀面，面条劲道，汤头是猪骨和鸡架一起熬的清汤，配上几片卤牛肉、半个卤蛋和一把烫青菜，简单但分量扎实。石平生要了大碗加面，叶半明要了小碗，一勺辣子加进去，炸的酥脆的辣椒段和劲道的面条一起在口中被嚼碎，两人就这么坐在路边的矮凳上，就着街景吃面，吃的满头热汗。
下午的时间，石平生留在房间里保养装备。他把圣剑拔出放在膝上端详着，剑身上的锈迹自勇者大典那天褪去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银白色的剑刃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光，有主的圣剑不会染上脏污，不用怎么保养，主要还是保养那些皮甲什么的。
空间石里存放的干粮和水也重新清点了一遍，过期的扔掉，不够的补充，解毒剂和恢复药水各备了两管。
叶半明则在翻魔物图鉴。他把买来的那本旧书摊在膝盖上，翻到逐风虎那一页，逐字逐句地从头读到尾。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上面的插图画得算不上精细，但逐风虎的特征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体型比普通老虎略大，毛色是浅灰带银白条纹，尾巴末端有一撮银色的长毛，据说是释放风刃时的风属性魔力集中处。
栖息地通常在海拔不高的山林地带，以大型食草动物为主要猎物，领地意识强，一般不会在五公里范围内出现两只，攻击方式包括扑咬、尾击和风刃，风刃的有效范围大约在十米以内，蓄力时前爪会亮起青色光芒，持续时间半秒到一秒，蓄力期间动作会变慢些许。
叶半明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尤其是那道蓄力的青光。如果能在逐风虎蓄力的时候套上束缚类的魔法控制住它，或者趁那半秒的时间让石平生近身压制，也许就能大大降低交手的风险。但他目前可以勉强施展一个束缚魔法，是最低阶的圣光囚笼，维持时间短，覆盖范围也小，而且施法距离只有五米……
接近到五米以内去束缚一只黄级魔物，这和站在面前挑衅有什么区别？不行，不能冒险。还是老老实实保持祝福魔法和治疗的准备比较稳妥。
他把这些想法告诉石平生，石平生听完点了点头：“判断得不错，你就安心做你擅长的，剩下的我来就好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两人便出了城门，往城西的山林方向走去。
一出城，空气的味道就变了。城里的烟火气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草木气息和泥土的湿润。
石平生的脚步比一个月前更轻更稳。一个月的体能训练让他的肌肉习惯了持续发力的节奏，走进山路不过一刻钟，呼吸节奏一点没乱。
叶半明也能感觉到这种变化，一个月前上山打铁壳蝎的时候，石平生的步幅还要刻意放慢来配合他的速度，但今天石平生没有刻意迎合，叶半明却没有跟得吃力的感觉。不是石平生慢了，是他自己也比之前更耐走了。
慈平城西面的这片山林面积不小，外郭村就在山脚下，过了村子再往里走就是逐风虎出没的区域。两人在村口停了一下，和村长打了个招呼。村长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农，上次铁壳蝎的委托就是他发的，见到石平生和叶半明来差点给他们跪下，千恩万谢之后，又详细描述了逐风虎最近几次出没的位置，都在村外三里地之外的密林边缘。
有几次甚至大白天就敢靠近村子附近的水源。昨天傍晚还有人听到虎啸声从西北方向传来，声音又低又沉，不像普通的老虎叫，带着一股压抑的威慑力。
也是靠着村子里一些胆大些目击到的好运年轻人描述，村长才确定是逐风虎的。
石平生问了几句具体的方位和水源的位置，然后在村口的水井边和叶半明各自喝了些水，检查了装备。
“逐风虎的领地范围不小，但一般不会离水源太远，”石平生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便起身带着叶半明赶路，“村子西北方向有一片密林，中间有条溪流过，如果它在附近活动，大概率会在溪流附近留下踪迹。”
两人往西北方向走去，越往里走，植被越是茂密粗野。低矮的灌木丛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枝桠交错，像是在路上设了一道又一道天然的屏障。脚下的落叶层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石平生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蹲下身，用指尖拨开面前的一片落叶。地面上有一串脚印，比人的手掌还要大一圈，掌垫宽厚，爪尖在泥土上留下了清晰的凹痕。
脚印有些旧了，但能看出来，其主人是石平生二人这次的目标留下的。
石平生继续沿着足迹向前追踪。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树上的抓痕、地面的脚印、被碾断的灌木、还有偶尔出现的兽径……
经过一片碎石地时，他停住脚步，蹲下来再次查看地面。这次的发现让他眼睛微微眯起，地上的碎石有大范围被移动过的痕迹，几簇草丛被明显压倒过，痕迹中间留着一小片不规则的暗色痕迹。他用手指沾了一下凑近闻了闻，是血没错，血迹已经半干，味道很淡，但那股淡淡的腥味依然能分辨出来。
“应该就在这一带了。”石平生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周围的密林。
林子在前面不远处变得更加浓密，树木之间的间隙变小了，灌木丛更加密集，光线也更暗。
再往里走，就是最适合大型猎食者藏身的区域，隐蔽物多，视野死角也多。
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味，应该是逐风虎在自己的领地上留下的气味标记。
叶半明下意识地握紧了法杖，又往石平生身边靠了半步。
“前面有水源。”石平生侧耳听了片刻，应该是溪流或者小河，前面就是逐风虎可能出现的地点了。
他回头看了叶半明一眼。叶半明点了点头，握法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表情还算镇定。
两人放轻了脚步，拨开面前最后一层低垂的枝叶，走进了更深的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