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的乱石上散落着几根被咬碎的骨头,骨面齿痕粗大,石平生蹲下身,用指尖拨开碎石,露出下方半干涸的泥地。逐风虎的脚印在这里格外密集,掌垫的轮廓叠了好几层,有新有旧。
“看来它常来这边喝水。”石平生压低声音,目光沿着脚印的朝向往上游看去。
叶半明站在他身后半步,握着法杖,也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他做不到石平生那样的突然反应,魔力感知的范围也不大,只能靠着不断观察四周来了解周围的情况。
“往上游走吧。”石平生站起身来,继续沿溪流向上游走去。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没有落叶的硬土或石头上,衣摆擦过灌木时用手轻轻拨开,不让枝叶弹回去发出声响。
叶半明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也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了大约百来米,石平生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溪风飘过来,不是旧血的腐臭,也不是大型猎物被撕咬后那种铺天盖地的浓烈腥气,而是更轻微的、更接近伤口渗血的气味。但在这股血腥味的旁边,还混着另一种味道,那是一种略带涩感的、类似某种植物浆液被碾碎后的草腥。
他的目光向前方扫去,落在一片被压倒的蕨类植物上。蕨叶折断的断口还很新鲜,汁液还没有完全氧化变黑。蕨丛旁边的地面上有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迹,从溪边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泥土被翻起,碎石被推到两侧,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行了一段距离。
石平生沿着拖拽痕迹走了几步,忽然蹲下身,从碎石缝里拈起一片东西。
一片鳞片。
鳞片大约拇指指甲大小,呈椭圆形,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边缘带着不规则的断裂痕迹。鳞片的底色是深绿色,但在阳光下却反射出淡淡的红铜色金属光泽。
“花冠蛇。”石平生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叶半明凑过来,看着那片鳞片。
“橙级上位魔物,花冠蛇,”石平生把鳞片翻过来,指着背面残留的一小片干涸的组织,“体型大概三到四米长,毒性不致命但很麻烦它的毒素会麻痹肌肉,中招的人或动物的动作会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动弹不得。”
鳞片闪着红铜色光泽……已经是成年体了啊,这种魔物比较少见,还是蛮稀罕的。
叶半明看了看鳞片,又看了看拖拽痕迹延伸的方向,脸色微变:“你是说……这里除了逐风虎,还有花冠蛇?”
“不用担心花冠蛇,它已经死了。”石平生站起身,指着拖拽痕迹的方向。
那道拖痕很深,不像是蛇自己爬行留下的,蛇的移动方式不会在泥地上推出这么宽的沟。
他沿着拖痕往前走了几步,在沟槽边缘发现了一个逐风虎的脚印,掌垫朝下,爪尖用力抠进土里,是拖拽重物的姿态。脚印旁边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根据气味,应该不是花冠蛇的血。
石平生的表情变得更专注了些。
“逐风虎受伤了,它在这里遭遇了一条花冠蛇,两者可能发生了冲突,看这个迹象,逐风虎虽然赢了,但被蛇咬了,现在正在把蛇的尸体拖走。”
叶半明的呼吸微微一滞。
逐风虎受到了花冠蛇毒的影响,状态应该不如全盛时期,这看起来像是好事,但叶半明很清楚,受伤中毒的猛兽往往比健康时更危险……健康的猛兽会权衡利弊,会怕死,会逃跑,但受伤中毒的猛兽面对险境很可能会选择殊死一搏。
“毒性发作大概要多久?”叶半明问。
“看咬伤的位置和注入的毒液量,成年花冠蛇的毒液量通常不会太少,如果咬中了血液流通多的地方,可能一个小时内就会开始出现肌肉麻痹的症状。”
“但逐风虎本身是黄级魔物,抗毒能力比普通野兽和人类都强,应该还能撑更久,甚至可能无法被完全麻痹,”石平生站起身,把鳞片收进口袋里,“问题的关键不是它什么时候完全麻痹,而是麻痹到什么程度之后它会丧失引以为傲的速度。”
叶半明点了点头,他明白石平生的意思,逐风虎最大的优势就是速度和风属性魔法的机动性,如果它肌肉因为麻痹导致奔跑速度下降,其闪避的灵活性也会大打折扣。
但如果麻痹的作用并没有那么有效,那么一只被毒素折磨得暴躁易怒、随时可能不计代价发起攻击的黄级魔物,有时候比一只健康的黄级魔物更难以预测。
“走吧。”石平生拔出长剑,剑刃在斑驳的林间光斑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他没有再刻意隐藏脚步声,因为已经离得够近了,逐风虎拖着一整条蛇的尸体走了这么远,现在多半正在某个隐蔽的地方进食恢复体力。进食中的猛兽虽然警觉,但也不会主动离开猎物去攻击远处的目标,更何况它还受了伤。
除非他们靠得太近。
叶半明握紧法杖,左手已经提前凝聚了一个祝福术式的基础魔力,随时可以在第一时间套到石平生身上。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保持心跳平稳地跟在石平生身后。
石平生拨开面前一丛茂密的灌木。前方的地势微微下沉,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浅坑,坑底铺着厚厚的落叶和蕨类植物的碎屑。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斜斜打下来,在坑底照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的正中央,躺着一只体型硕大的逐风虎。
它的体型比普通的山林虎大了整整一圈,浅灰色的皮毛上覆盖着银白色的条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尾巴末端那一撮银白色的长毛此刻正无力地垂在地上,尾尖微微抽搐着。
在它身旁,三米多长的花冠蛇尸体已经残破不堪。蛇的头部被咬碎了,三角形的蛇头上那标志性的花冠状皮膜被撕得稀烂,蛇身被逐风虎的利齿咬成了好几段,内脏和蛇血洒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但石平生的注意力不在蛇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逐风虎的左后腿上,那里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两个硬币大小的齿孔深深地嵌进肌肉里,周围的皮肉已经肿胀起来,皮肤下透出一层不正常的暗紫色——那是花冠蛇毒正在扩散的颜色。伤口旁边的浅灰色皮毛被蛇血和虎血混在一起浸透了,黏成一绺一绺的,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湿光。
逐风虎正在舔它的伤口。
它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过肿胀的皮肉,动作里带着一种焦躁。每一次舔舐,那条粗壮的左后腿都会微微抽搐一下,爪子在落叶上无意识地刨出几道浅沟。它的腹部的起伏比正常状态要急促一些,呼吸间带出低沉的、含混的咕噜声,不是威胁的吼叫,更像是本能的痛苦反应。
而它的眼睛,正穿过灌木丛,死死盯着石平生的位置。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因为突然警觉而迅速收缩成一道竖线。石平生将剑柄握紧了些,逐风虎的身体姿态在一瞬间就变了……前腿撑地,后腿微曲,肩胛骨从皮毛下隆起两块结实的肌肉轮廓,尾巴从地上抬起来,末端那束银白色的毛开始微微发光,明显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石平生没有动,他站在灌木丛后面,长剑横在身前,目光与逐风虎的琥珀色眼瞳对视着。
他选择不动。不是迟疑,而是在等逐风虎先动。先动的一方会露出破绽,尤其是在它的左后腿已经开始麻痹的情况下。
“喂,要不你当我的使魔吧,我还能给你治伤呢。”石平生突然笑道。
逐风虎盯着石平生,眼神中似乎有些迟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粗哑的咆哮。那声音不像健康老虎的吼叫那样洪亮有震慑力,中间夹杂着一丝被疼痛压出来的颤抖感。
“叶子,祝福。”石平生的声音平静而短促,压的很低,低的叶半明都差点没听见。
叶半明早已准备好的祝福术式瞬间脱手,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法杖顶端射出,稳稳地落在石平生背上。神圣魔力沿着石平生的肩胛骨向四肢扩散,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感受到神圣魔力流入体内的瞬间,石平生的身体微微一轻,随后猛地踏地向前冲去。
开玩笑,招使魔?先不提逐风虎顶天了就绿级下位的实力他石平生看不上,最重要的是他还不会要一个已经沾过无辜人士血的魔物当使魔。
与此同时,逐风虎动了。
它不是扑向石平生。它选择的第一步是侧移,右后腿猛蹬地面,身体向左前方斜掠而出,速度极快。落叶被它的蹬力炸起一圈,它的身体在低空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右前掌先触地,紧接着左前掌跟上,整个动作流畅得几乎看不出左后腿的伤势对它的影响。
但它落地的位置不是石平生的正面,而是他的侧后方。
石平生立刻判断出了逐风虎的意图。健康的逐风虎通常会利用速度正面压制猎物,但这一只因为中毒了,左后腿不灵便,不能和猎物正面对撞,于是选择了从侧后方向发起攻击。这说明它的战斗本能仍然完好,甚至因为中毒而显得更加狡诈。
石平生在它侧移的瞬间就已经转身跟进,脚下步法快速调整,再次正面拦在逐风虎面前。他可不能让逐风虎绕到身后,叶半明就在他身后二十步的位置,虽然离得不近,但对于逐风虎的速度来说,二十步只是一瞬间的事。
逐风虎落地后没有停顿,右后腿再次发力,身体再度斜掠,看那眼神,显然是在试图绕过石平生,直接冲击后方的叶半明。石平生几乎在它起跳的同时向左横跨一大步,长剑斜举,封住了它前进的路线。
逐风虎被迫收住冲势,前掌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身体急停。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石平生,瞳孔几乎缩成了一条线。它的尾巴猛然甩动,末端那束银毛亮起刺眼的青光。
风刃。
石平生认出了这个前兆。逐风虎蓄力风刃时尾巴会在身侧划出半弧形,随即甩出。风刃的有效范围大约十米,速度极快,正面躲避几乎不可能。但风刃有一个缺陷,释放后逐风虎会有一个短暂的收尾动作,身体重心会微微后坐,那是最佳的反击时机。
银光在逐风虎尾尖凝聚成一弯弧形的光刃,然后随着它尾巴猛然向前一甩,风刃脱尾而出。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嗡鸣声,风刃的轨迹近乎透明,只有边缘折射出一圈淡淡的青光,贴着地面,似乎是向石平生直劈而来。
风刃突兀的扭转方向,似乎是想绕开石平生,朝着叶半明袭击而去,但石平生早已料到,双手握住圣剑,凭借着身体素质和叶半明再度施加的一层强化,硬撼打散了这道风刃,随后右脚蹬地加速,再度冲向逐风虎。
逐风虎的风刃收尾动作正在进行,尾巴甩出风刃后它的身体重心有一个短暂的惯性后坐,右后腿微微屈起以维持平衡。石平生切入的正是这个瞬间。长剑从右下往左上斜撩,目标直取逐风虎的右前腿,石平生并没有有一击致命的想法,因为这点时间不够,但右前腿受伤哪怕不是致命部位,也能削弱它的移动能力。
逐风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它没有后退躲这一剑,而是直接抬起右前掌拍向剑身。虎掌与剑刃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石平生的剑被拍偏了方向,剑刃从逐风虎右前腿外侧划过,割下一小撮银白色的虎毛和部分皮肉。
很重。这是石平生的第一感觉,逐风虎的掌力比他预想的更沉,即便是一只中毒受伤的逐风虎,单掌的力量也足以把一个成年人拍翻在地。
借着剑被拍偏的力道,石平生顺势转了半圈卸力,脚下连退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逐风虎没有追击。它收回右前掌,身体微微下伏,重新摆出警戒姿态。尾巴末端银光再次亮起,这次比上一次更快,几乎没有任何间隔。
开始连续蓄力风刃了吗……石平生心中一凛。连续风刃是逐风虎在极限状态下的攻击方式,健康的个体通常不会轻易使用,因为消耗极大。但中毒的逐风虎很显然已经不打算保留体力扩大风险了。
或许等毒素完全扩散再来会好点,但也不一定,毕竟用魔力逼出毒素也是可以做到的,到时候没有中毒问题的逐风虎哪怕魔力消耗较大,但从石平生手下跑走也是很有可能的。
第二道风刃破空而来,速度比第一道更快。石平生来不及前冲,只能侧身翻滚闪避。风刃从他头顶掠过,劈进身后的灌木丛,碗口粗的灌木被齐齐削断,枝叶飞溅。他的肩膀撞在地面上,落叶和碎石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停顿,借着翻滚的惯性重新站起。
第三道风刃紧随其后。逐风虎的尾巴几乎在甩出第二道风刃的瞬间就开始蓄力第三道,尾尖银光刺目。石平生刚站稳,风刃已经到了面前。
这次他无处可躲,只能横剑格挡。风刃撞上剑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剑刃传来,他的虎口一震,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了半步,脚下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风刃的余波从剑身两侧漏过去,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还没流出来就被风吹干了。
叶半明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但他没有慌乱。他紧握法杖,全神贯注维持着石平生身上的祝福术式,让神圣魔力在他体内持续流转。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一块治疗水晶,这是他提前从木箱里取出来备好的,一旦石平生受伤就能第一时间使用。他看着石平生被风刃冲击波推得后退,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出声,因为他知道,现在任何多余的声音都可能分散石平生的注意力。
逐风虎的三连风刃消耗了大量的魔力,它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一些,银光也暗淡了几分。但它眼中的凶光丝毫没有减退。它没有给石平生喘息的机会,第四道风刃的蓄力已经开始,但这一次,它的左后腿在蹬地发力时明显迟滞了半拍,身体重心歪了一下,蓄力中断了一瞬。
毒素开始发作了。
石平生抓住了这个空隙。他在逐风虎重心歪斜的瞬间猛冲上前,长剑直刺逐风虎左肩。逐风虎还想用右掌再次拍开剑身,但石平生突然变招,剑尖在途中突然下沉,从刺变削,目标从肩膀改为左前腿的腕关节。逐风虎来不及收掌,剑刃从它的左前腿外侧划过,割开了一道半指深的口子。鲜血从灰白色的皮毛下涌出来,沿着它的脚掌滴在落叶上。
逐风虎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整个身体猛地向右甩,用肩胛的力量撞向石平生。石平生来不及收剑,只能用左臂硬挡。虎肩撞上来的力量大得惊人,他被撞得连退三步,左臂一阵发麻,用脚后跟用力踩住地面才稳住身形,长剑仍然横在身前。
逐风虎退到浅坑的另一端。它的左前腿在滴血,左后腿的麻痹正在逐渐加重,腹部起伏得更加剧烈了。但它仍然站着,琥珀色的眼瞳中怒气与痛楚交织。它低下头,舔了一下左前腿的伤口,眼睛依旧盯着石平生。
石平生调整着呼吸,双手握紧剑柄。左臂的酸麻还没有完全消退,但他没有时间去管。
“叶子,”石平生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对身体素质的祝福还能维持多久?”
“五六分钟左右,”叶半明立刻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需要我加护别的吗?”
“不用,保持这个就好,魔力省着点,别用完。”
叶半明应了一声,重新集中注意力维持祝福魔法,被握在他手心的治疗水晶都有些温热了,随时准备触发。
逐风虎在浅坑对面与石平生对峙着。两者之间的距离大约十五步,中间隔着一片狼藉的落叶和花冠蛇的残骸。风从密林深处吹来,带着血腥和泥土的气息,吹过一人一虎之间那片狭窄的空地,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逐风虎没有立刻发起下一次攻击。这不是因为它在恢复体力,它的体能还有,这一点从它腹部的起伏幅度可以看得出来。它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它在评估。它已经意识到面前这个对手和自己之前遭遇的猎物不一样,不会在风刃的威胁下后退,不会在连续攻击中慌乱,甚至能在被压制的间隙中找到反击的时机。
难缠的人类。
石平生也是感觉到自己的实力依然不够,圣剑能爆发出来的锋利度等等与他本身的实力挂钩,现在他的实力只不过是黄金级冒险者的程度,圣剑也就只能砍破逐风虎的皮。
接下来,就用武技好了。
武技,是有别于魔法的一种“技能”,魔法是通过自己体内天生或后期构成的魔法回路用魔力沟通天地间的“元素灵”或触动“规则”所施展的,而武技则是通过消耗体力强化身体来做到原本无法做到的事情。
比如同样一个人,正常情况下挥剑只能砍断一个小木桩,而用上某些武技,就能斩断一棵大树。
石平生并不需要学习这些,因为他带着记忆穿越回来本身就会很多武技,只是需要重新熟悉一下而已。
接下来,才是最激烈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