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虎没有动。
暗紫色的毒斑从它左后腿的齿孔向上蔓延,已经爬过了整条大腿,正在向腹部侵蚀。它的尾巴垂在落叶上,尾尖那束银白色的长毛不再发光,像一截枯了的草穗。
但它的眼睛还亮着,那对琥珀色的眼瞳死死地锁在石平生身上,瞳孔竖成一道细线,周围的虹膜在光斑下泛着冷冽的金光。它的腹部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里带出低沉的、含混的声音,像是风从破损的笛子里漏出来的呜咽。
石平生站在十五步之外,双手握剑摆好架势,没有着急动手。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但并不急促。左臂被逐风虎肩胛撞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酸,虎口被风刃冲击后留下的麻木感也没有完全消退。刚才应对那三道风刃耗费了他不少体力,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这点消耗还不至于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刚才那一轮交锋已经证明,以他目前的身体素质和圣剑的响应程度,普通的劈砍和刺击只能割破逐风虎的皮毛,伤不了筋骨,要破开这层防御,需要用武技。
石平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前世掌握的武技。他会的武技很多很多,但他现在能用出来的不多。
武技需要足够强大的身体来支撑,否则武技还没发出去,自己的肌肉和骨骼就先承受不住了。以他目前这具身体的强度,只有看看能不能施展那几个对身体负担较小、但威力尚可的武技。
有了,“碎铁斩”。
这是石平生前世从龙鳞皇朝的军中学来的一种基础武技,消耗不算太大,原理也并不复杂,通过瞬间强化手臂和肩背的肌肉力量,将全身的力道集中在剑刃的一个点上爆发出去。斩击的威力取决于使用者的臂力和身体承受能力,力量越大,破坏力越强。
自己现在的身体用碎铁斩,爆发力应该足以斩裂铁壳蝎的甲壳,对付逐风虎的厚皮和肌肉层,应该也够了。
石平生将注意力集中到握剑的双手上,缓缓调整呼吸。他的气息在一呼一吸之间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慢。周围的空气似乎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震荡,脚边的落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一圈。
逐风虎的耳朵动了动。
它感觉到了什么。那种属于野兽的直觉告诉它,面前这个人类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谨慎以外的情绪,它不知道那股波动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不能再等了。
它的尾巴先动了。
尾尖那束银白色的长毛在一瞬间重新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刺眼。与此同时,逐风虎的后腿猛地蹬地,这次它没有选择绕后,也没有选择侧移,而是直接扑了上来。
这是殊死一搏的姿态。左后腿的毒素已经扩散得太深,它那条腿几乎完全拖在了地上,发力全靠右后腿和前腿,因此它的速度不如之前快,但扑击的势头比之前更猛。它已经知道自己快要站不住了,所以要在彻底倒下之前先解决掉对手。
石平生的右脚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泥地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随着这一步踏出,他握剑的双手猛然收紧,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薄衫下迅速隆起,青筋从手背一路延伸到小臂。他体内的力量正在以前世无数次重复训练的路径流转,从腰腹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剑柄,然后在剑尖凝聚。
一般来讲碎铁斩的武技动作大开大合,需要将剑举过头顶,全力下劈。但石平生没有按这个动作来,他在前世用过太多次碎铁斩,早已能根据自己的情况改变其架势。
逐风虎正在扑击。它的上半身比石平生的头还要高,两只前掌张开,锋利的爪子从毛里弹出来,闪着冷白色的光。这种扑击姿态下,它的胸腹暴露无遗。
石平生的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刃破开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逐风虎的胸口正中挨了这一剑。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剑柄传回,石平生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剑刃在逐风虎的胸腹处切开了一尺多长的口子,皮肉翻卷,但伤口不算很深,并不致命。
逐风虎没有被这一剑逼退。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微微偏了一下,但扑击的势头没有完全停下。它的右前掌朝着石平生的肩膀拍下来,爪尖划破了他肩头的衣料,留下一道浅浅的抓痕,微微渗血。
石平生侧身泄力,向后踏出一步卸掉冲击。他的右肩被震得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碎铁斩对身体有负担,不能连续在短时间内多次使用,他必须把握好每一次出剑的间隔。
说不定其实刚刚一个滑铲就给逐风虎开膛破肚了呢?好了,不说笑了……石平生拉开了些距离,重新站定看向逐风虎。
在石平生躲开攻击的同时,逐风虎已经落地。它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就调整了姿态,仅靠一只右后腿和前腿撑着身体,将身体扭转过来,再次正面面对石平生。
它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了,但并没有逃跑的念头。
风刃再次成型。这次逐风虎没有甩尾,而是直接用尾巴从上往下劈。风刃的轨迹不再是水平飞行的弧形。它变成了一道锋利的垂直月刃,直奔石平生的方向劈下。
石平生举剑上格。风刃劈在剑身上,力道比之前几次都要沉,剑身都被压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手臂一阵发麻,身体被震得向后滑行,双脚在泥地上踩出了两道滑痕。
他现在能使用多少次碎铁斩?大概三五次,而且每次要间隔五秒以上。在这期间,他必须扛住逐风虎的攻击,然后在攻击的空隙中找到出剑的时机。
逐风虎再次开始蓄力风刃,这已经是第五道了。它的尾巴上的银光比之前黯淡了不少,闪烁不定,像是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缕光芒。它的魔力已经快要见底了。
连续多次使用风刃不光会消耗魔力,还会对身体产生负担,逐风虎现在的状态已然极差。
石平生决定不再等。
他抓住逐风虎蓄力时的动作迟滞,跨步上前。逐风虎立刻中断蓄力,右前掌横扫过去,石平生侧身闪开,他的身体比虎掌堪堪快了一步,毛梢擦过他的衣襟。闪避的同时他扣住右手剑柄用力向前猛劈。附加了铁碎斩的这一剑重重地砍在逐风虎右前腿的肩关节上。
逐风虎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右前腿应声一沉,那条腿上被劈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从灰白色的皮毛下大量涌出,溅在石平生的裤腿上。它愤怒地用左前掌还击,但左前腿之前已经被石平生割伤,腕关节上的伤口影响了发力,这一掌的力道远不如之前。石平生举剑格挡,被震退了两步,喘息了几下,重新站稳。
逐风虎的左后腿彻底撑不住了,它几乎全靠右后腿在支撑身体的重量,地面被它的爪尖刨出大片的坑。
它的处境已经十分不利,但依然死死盯着石平生不放。
或许是因为中毒太深跑不动了,又或许是不可冒犯的尊严让它不愿把后背留给敌人。它再次蓄力风刃,尾巴艰难地抬起来,尾尖的银光闪了两次才勉强稳定,但终究还是没有成型。
它的魔力已经耗尽了,体力也所剩无几,无法再做出什么还击。
石平生等了片刻,举剑过顶,踏步瞬间来至逐风虎身侧,又一击碎铁斩全力下劈。逐风虎还想扭头撕咬,但它的速度已经跟不上石平生了。
剑尖自右上往左下斜斩而下,将逐风虎的颈部的皮毛切开大半,鲜血喷涌而出,把周围的落叶染成一片暗红。
逐风虎在闷声中倾倒在地,鲜血渐渐染红了身下的枯叶。
叶半明握着法杖的手慢慢松了下来。他维持祝福术式已经耗费了大半魔力,额头上布满了细汗,法袍的领口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他深吸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走到石平生身边。
“石头,你受伤了。”
“皮外伤。”石平生把剑上已经甩干净的血在地上蹭了蹭,收回剑鞘。
叶半明没理他,使用了治疗水晶,一道温和的白光从水晶处亮起,石平生身上的伤口在光芒中慢慢收拢,最后完全消失,连疤都没有留。
“好了,”叶半明收回手,呼出一口气,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站稳了,“走,去看看老虎。”
石平生伸手虚扶了一下,确认叶半明确实站稳了,才收回手,转身走向逐风虎的尸体。
他们先检查了花冠蛇的残骸。三米多长的蛇身已经被逐风虎咬成了好几段,蛇头碎裂,蛇血和内脏混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腥味。叶半明捏着鼻子蹲下来仔细翻看。
“我看看,花冠蛇的蛇胆……”他捡起一根树枝拨开蛇腹的碎片,找了好一会儿,从一团模糊的内脏里挑出一颗深绿色的囊状物,“还在,没破,可以带回去。”
“还有蛇牙,”叶半明继续翻,从碎裂的蛇头里拔出两颗细长的毒牙,小心地用布包好,“花冠蛇的毒牙在低级魔物材料里算是比较稀有的了,冒险者协会有收购的。”
他把蛇胆和毒牙分别用带来的油纸包好,装进随身的布袋里。蛇肉……还是算了,被逐风虎咬得太碎,沾满了泥土和落叶,不好处理。
石平生走到逐风虎的尸体前蹲下来,从腰间拔出匕首。魔物身上值钱的部分不少,皮毛、魔晶、虎牙、虎爪都可以拿去卖给冒险者协会,或者留着自己用,这些当然要弄下来。
但除去这些,石平生最想拿的,还是它的虎肉。毕竟他和叶半明一开始就商量好了,要把虎肉简单料理后做成菜来吃。
“皮毛从腹部开始剥,先沿着中线切开,然后往两侧分,”叶半明蹲在他旁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这虎皮品相很好,除了左后腿那个齿孔,其他部位没有大的破损,拿到协会能卖不少钱。魔晶应该在胸口到腹部之间,需要划开才能找到。虎牙的话上下各四颗共八颗犬齿最为重要,是交任务的凭证。”
“逐风虎的虎骨泡酒也很好,能祛风寒,据说还能壮筋骨,慈平城的药铺会收的。”叶半明继续碎碎念着,石平生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把匕首递给叶半明,自己重新拔出了长剑来帮忙。
两人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逐风虎处理干净。完整的虎皮被小心地剥下来卷好捆紧,最长的八颗虎牙拔下来洗干净收进布袋,虎爪用布包好。
两人从逐风虎身上切下了不少虎肉,其中最让石平生意外的,还是叶半明专门切下来的那条里脊肉。
里脊位于逐风虎脊椎两侧,是逐风虎身上最嫩的一小条肉。叶半明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沿着脊椎骨将里脊整条剔下来,放在溪水中清洗,洗净后的里脊肉呈现出淡粉色的细腻纹理,摸上去弹性十足,边缘不带一丝筋膜。
“欸,做锅包肉吧?”叶半明把洗好的里脊肉用干净的白棉布包好,“虎肉比猪肉更嫩,但腥味也更重,需要用米酒和姜汁多腌一会儿去腥,然后用土豆淀粉裹浆,炸两遍,最后浇糖醋汁。”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糖醋汁要另外熬,糖和醋的比例大概一比一,加一点酱油调色,一点盐提底味,醋不要用白醋,白醋太冲,用米醋最好。”
“回去做吧。”石平生把包好的里脊肉放进背篓里。
“嗯。”叶半明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
回到慈平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两人先去了一趟冒险者协会分会交任务,接待员看到那几颗虎牙和虎皮时愣了好一会儿。
最后,虎牙作为任务凭证被协会收取,划账两枚金币。完整的虎皮、虎骨和虎爪依照协会规定由冒险者自留,可以委托协会代卖或自行处理。
两人选了代卖,接待员满口答应,还给两人倒了两杯热茶,叫人多拿了几个布袋来把他们自留的虎肉什么的都重新包好。
从协会出来,两人又去了趟隔壁街的肉铺借用了切肉刀和案板,把虎肉该切的切该分的分。虎肉被切成均匀的厚片,里脊肉单独用油纸包好放到空间石里。肉铺老板是个粗枝大叶的汉子,看到那么多虎肉也没有多问,只是很感兴趣地问了句逐风虎的味道怎么样,还顺手送了他们两根自己灌的血肠,两人也留了些虎肉给老板。
做完这些之后,天已经黑了。石平生将部分虎肉拿去旅店厨房冷藏起来,然后在叶半明的指挥下开始处理里脊肉。
将里脊肉顶丝切成巴掌大小的薄片,每片约莫半指厚,放入清水中反复漂洗,直到水变清不再泛红。再将洗好的肉片沥干,倒入少许米酒和姜汁,用手轻轻抓匀后,静置腌制一阵子。
与此同时进行调糊。用玉米粉和清水,按比例搅匀,等一个小时,把上层的清水倒掉,加入一个蛋清和半勺熟豆油,将腌好的肉片放进湿淀粉里抓匀,让每一片肉都均匀地裹上一层薄浆。
随后将锅烧热,倒入菜籽油,油温升到竹筷插入会冒起细密的小泡时,把挂好浆的肉片一片一片地滑入锅中。
石平生负责炸肉,叶半明便在旁边做糖醋汁。拿一个小碗,两勺白糖、两勺米醋、一勺酱油、少许盐……然后另外起一口小锅,倒入少许底油烧热,把糖醋汁倒入锅中,用勺子不停地搅动。
糖醋汁颜色从浅琥珀色慢慢变深,米醋被高温激出酸香的气味,冲到天花板上又落下来,混着糖浆的甜味弥漫了整个旅店的厨房。
第一遍炸的肉片捞出来沥油,等油温升到更高之后再复炸。复炸的时间很短,不过十几息的功夫,肉片的外壳就变成了金红色,夹起来用筷子轻轻敲一下,能听到清脆的磕声。
把复炸好的肉片倒进漏勺沥油,叶半明把糖醋汁的锅从火上端过来,将还在滋滋作响的肉片倒进锅里,快速翻勺。糖醋汁在高温下紧紧裹在每一片肉上,亮晶晶地挂在酥脆的外壳表面,色泽红亮。
最后装进盘子里,这道用逐风虎为原料的锅包肉就做完了。
厨房里弥漫着糖和醋的焦香,和油炸面壳的味道混在一起,勾得人站都站不住。
石平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牙齿先碰到那层酥脆的外壳,那声清脆的咔嚓声让牙齿十分舒爽痛快,然后里面的虎肉并不干柴,肉汁被完美地锁在那层薄壳里,咬开的瞬间在口腔中释放出浓郁的风味的肉汁,带着一丝丝米酒和姜汁腌制过后的醇香。
半盘锅包肉很快就被两人解决了,叶半明还分了一半给旅店老板娘尝尝,老板娘吃了一口就在那儿连连摆手,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嫩的肉,又不好意思白吃,就从后厨端了一大碗猪骨萝卜汤过来给他们配着吃。
叶半明端着汤碗小口喝着,望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空,似乎是在数着星星。
石平生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一会儿叶半明,扭回头也看向窗外。
今晚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