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作者:一只查理 更新时间:2026/7/9 15:56:02 字数:4979

传音水晶在床头柜上亮起的时候,埃瑞正剥着一颗橘子。将一瓣橘子扔进嘴里,随手往水晶球里注入一丝魔力,传音接通,那边传来的第一句话就让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炼金术师被抓了。”

“什么?”埃瑞手一抖,橘子汁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他顾不上擦,猛地坐直了身子。

“勇者根本没离开慈平城,派去的人传回了具体情报,出城的那个是替身,是段岳驾着马车载着两具傀儡做的假象,”那头的声音冷淡得像是石壁渗水,“你找的那个炼金术师在马车会经过的地方蹲点试图下毒,被段岳逮了个正着,连人带药一起端了逮回慈平城了。”

埃瑞沉默了。

“喂?在听吗?”

“……在听。”

埃瑞说了句再联络,便切断了传音,把水晶球往床上一摔。橘子还剩大半个,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忽然觉得这橘子酸得倒牙。他把橘子搁回果盘里,随手在睡袍上抹了抹手,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银曦王国秋夜里特有的薄雾,月光草的荧光在水汽中朦朦胧胧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空气湿润微凉,带着永夜森林飘来的松脂味和远处某户人家烧落叶的烟味。他缓缓吐出来,觉得胸口那股烦躁不但没散,反而更堵了。

都什么事。

他花钱,他搭人情,他费尽心思编了一套又一套的说辞,结果呢?人家勇者在慈平城安安稳稳待了一个多月,他在这边焦头烂额,折了两个杀手,连勇者长什么样都还没亲眼见过。

埃瑞拉过一把藤椅坐下,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书架上的账本,墙上挂着的商会徽章,窗台上那盆月光草,还有床头柜上半袋没吃完的蜜饯。目光最后落在墙角那只落了灰的旧皮箱上。

皮箱里有他的走私账本,有他这些年和各路人马往来的信件副本,有几件从魔族那边弄来的小玩意儿。

还有一张被他反复折了又展开、折痕深得像刀刻的地图,标记着他在龙鳞皇朝安插的所有眼线的代号和联系方式。

这些人现在还在为他传消息。勇者在哪里,勇者带了什么人,勇者往哪个方向去了……每一条消息都准时送到他手上,每一个眼线都靠得住。

但靠得住有什么用?这任务根本完不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他接的是个不该他接的活,做的是个做不成的买卖。他不是没替人办过脏事,走私、销赃、假账、安插眼线,哪一样他都做过。

但那些都还在他掌控的范围内,他知道那些活能找什么人,能谈什么价,出了岔子往哪条路跑……唯独这次……刺杀勇者?从第一封情报发出去的那天起,他就觉得自己像个被赶上架的鸭子,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可又能怎么办呢?观察魔咒还在他身上,魔族三天两头来一通传音催进度,他总不能对着水晶球那头说“大人这事儿我干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吧?

夜针栽了,炼金术师栽了。前者现在正关在牢里,埃瑞不担心他供出自己,因为两人之间隔了三层中间人,但这条线是彻底废了。后者还没动手就被逮住了,更是几乎一点作用也没有。

他倒是想派个更厉害的,比如那个开价高得离谱的兽人族弓箭手,但上次联系的时候人家直接拒绝了他,说“知道这个形容的目标会是谁,刺杀勇者这种单子傻子才接”,还劝他说要是实在缺钱可以去冒险者协会接两个正经委托攒攒。

埃瑞当时差点没把传音水晶捏碎。

他再次把地图翻了一页。天河堂最近也没什么大动静,之前说要刺杀要刺杀,现在还是龟缩着没冒头。

还是得自己来,不过方式要换一换了,不能只靠暗杀了,暗杀需要人,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能用的人。但情报呢?情报他不缺。他可以继续慢慢把勇者的动向摸清楚,然后把消息放出去……放给那些在找勇者麻烦的人。

比如魔王军的卧底,比如天河堂的残余,比如那些在灰色地带里游荡的、对魔王军的悬赏感兴趣的亡命徒……

他不一定非要亲自动手。他只要做那个把石头扔进水里的人。至于水花溅起来之后溅到谁,那不是他现在能操心的事。

埃瑞把地图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站起来走向厨房。今晚没吃完的剩饭还在锅里,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半锅杂烩饭已经凉透了,油脂凝固成白色的碎末浮在饭粒之间。他挖了一碗出来,没热,就这么冷着吃了,一边吃一边继续想。

想了一会儿,又想回那个勇者身上去了。

他用人脉查过这个勇者的来历,龙鳞皇朝一个偏远小村庄出身的普通小孩,没什么特别的背景。那个叫叶半明的发小也差不多,同村的穷孩子。

两个穷小子,一个被圣剑选中了,另一个现在跟着勇者到处跑。就这样,就这配置。

然后他还拿他们没办法!

埃瑞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把碗往水槽里一搁。不洗了,明天再说。

说起来,给魔王军的情报已经有一阵子没更新了,水晶球下一条传讯估计也快来了,他得准备一下。这次不用再说什么“试探性行动”了,试探了两次,折了两个人,再说试探连他自己都不信。

魔王军那边虽然还没有对他的失败表示直接的愤怒,但最近的语气已经明显有些不耐烦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两次行动,一次都没成功。这种效率,换做他是雇主,他也不满意,就看那边给不给他将功补过的机会了。

不过至少最近的情报他是能交代的,总之不能让自己在魔族面前显得像颗废棋子。

他把最新的情报整理成简短的汇报,措辞斟酌了好几遍,既要显得自己还在努力干活,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免得下次又被打脸。写完,封装,明天一早寄给龙鳞皇朝中部的中间人,再转给北部的眼线。

做完这些,埃瑞伸了个懒腰,在裤子口袋中翻到一颗包着糯米纸的糖渍梅子,拆开丢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他稍微舒坦了一点。他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月光草,那盆草今晚的荧光格外明亮,像是在对他使眼色。

他知道这很蠢,但还是忍不住冲那盆草翻了个白眼。

然后拉灭了灯。

……

一个月后,十一月下旬的慈平城,早晚的寒意已经透骨。街边的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段家老灶门口的红灯笼在冷风里轻轻晃着,灯影在石板地上摇出一片暖红色的光斑。段岳从后院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刚宰杀好洗净的母鸡,路过后厨门口时往里面探了个头,发现那口吊了半日的老汤已经翻滚出浓郁的骨香,满意地点了点头。

石平生和叶半明明天早上离开慈平城。临走前要来他这儿吃一顿晚饭。段岳把那只老母鸡交给徒弟之后,便自己撩起袖子进了后厨。亲自做几道菜送送这两位,要问为什么……因为他乐意。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石平生和叶半明推开了段家老灶的木门。店里还没有太多客人,段岳正在角落里擦桌子,见他们进门便直起腰来,从嗓门里轰出一声大笑:“哟呵,终于来了。”

他迎上来,打量了两人一圈:“行,精神头都不错。”

招呼两人坐下,段岳自己也在旁边拉了把椅子:“你们觉得自己状态怎么样了?”

“感觉不错,应该没什么问题。”石平生接过段岳递来的热茶,开口道。

“那好,”段岳点头,语气很爽朗,“今晚在哥这儿好好吃饱喝足,明天精神百倍地上路。”

叶半明捧着茶杯暖手,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店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四壁多了些冬日才会有的小摆件,桌上放了暖炉,空气中弥漫着老汤和酱料的香气,让人在冬天只想窝在店里大吃一顿。

“今天吃什么?”石平生问,鼻尖微微动了动。

“你猜。”段岳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然后就转身进了后厨,留两人坐在原位面面相觑。

石平生本以为段岳会做那几道自己店里常做的菜。毕竟酱烧肘子这些他们已经尝过,段岳的手艺他们也信得过。但当菜一道道端上来的时候,两人才发觉这顿饭远不止于此……

陆续被端上桌的前菜一共三样。首先是用嫩豆腐皮、木耳和黄瓜分别切成细丝然后用加了花椒炸过的小半勺料油微微浇过拌匀的凉拌三丝,口感清爽微带花椒味,很是开胃。

然后是取了猪后腿上的二刀肉做成的蒜泥白肉,切成透光薄片,在滚水里烫到断生,码在盘子里,然后淋上段岳特制的蒜泥酱,猪肉带着少许烫过的脆韧口感和甘鲜本味,酱料里除了蒜泥还有芝麻酱和少许红油,蒜香浓郁,咸鲜微辣。

还有一道糖醋萝卜,是把本地的白萝卜切成蓑衣花刀,先用盐杀去部分辛辣味,再浸入白糖与米醋调成的酸甜汁中腌渍做成的,吃起来清脆爽口,酸甜适宜。

“段大哥,你这是准备了多少东西啊……”叶半明看着还在往外端菜的段岳,忍不住惊叹。

“这才哪儿到哪儿,”段岳把一盘干煸豆角搁到桌上,豆角煸得表面起了虎皮般的焦纹,干辣椒段和花椒粒星星点点地缀在绿皮豆角之间,一股干香麻辣的气味直冲鼻腔,“你们这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不多吃点怎么行?”

石平生夹了一筷子干煸豆角放进嘴里,辣椒和花椒的刺激感瞬间在舌尖炸开,连忙扒了一口米饭。

随后上来的是一道葱爆羊肉。切得相对厚实的羊腿肉油脂分布均匀,旺火快炒后在高油温下被迅速锁住了内部汁水,肉片边缘微焦,羊油的香气和大葱的清甜彻底融在了一起。

紧接着上来的那道肉末蒸豆腐更是让人食指大动,嫩豆腐切成方块铺在盘底,上面铺满了一层用豆瓣酱炒过的五花肉末,蒸好后出锅,再缀上几小段葱花。豆腐嫩得用筷子夹起来都要颤三颤,入口满是肉末和酱料的咸香,还带着些微的豆瓣发酵独有的风味。

然后是那道大菜。

鸡肉炖大骨汤,汤色乳白微黄,油星被仔细地撇过,只留了一层薄薄的清亮油膜浮在表面。段岳把那只老母鸡的鸡胸肉剁成蓉,打入蛋清和少许盐搅匀上劲,在汤里汆成一粒粒雪白的小鸡蓉丸子。炖的软烂的大骨肉和鸡肉旁边,丸子在汤里浮浮沉沉的,旁边还配了炸成虎皮的鸡蛋和一些绿叶菜。

光是闻到那股醇厚不腻的肉汤香气,两人就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

石平生舀起一颗鸡蓉丸子送进嘴里,紧实弹牙,吸收了汤汁的鲜味,很是美味。虎皮鸡蛋被简单炸过起皱,但也是在汤里吸了半肚子汤汁,咬开来咸香满口,蛋黄的香糯和汤汁的鲜浓混在一起非常下饭。

“段大哥……”叶半明咽了口饭菜,“你到底做了多久?”

段岳挑了挑浓眉:“也就从今天早上开始弄的,反正是淡季嘛,闲着也是闲着。”

石平生没有抬头,只是忍不住在叶半明喝汤的当口又夹了一颗丸子。

菜还在继续上。

红烧划水是段岳前几天从河里钓上来的大青鱼的鱼尾,斩成扇面状入锅,烧出来胶质浓稠到能把嘴唇黏住;酒酿圆子用段岳自家酿的桂花酒酿做底,甜中带着极淡的桂花清香,圆子搓得大小均匀,在水里煮得软糯又不失嚼劲……

最后的主食是两大盘饺子和一小锅粥,饺子一共两种馅,茴香猪肉的三鲜虾仁的。饺子皮是段岳自己和面现擀的,皮薄而有韧劲,煮出来微微透出内馅的颜色,咬开来三鲜馅里的虾仁完整饱满,带着河鲜特有的清甜,茴香肉馅则是咬下就能感受到茴香的香气。粥是山药排骨粥,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一般,山药在粥里化成绵密的质感,每一勺都带着排骨煮出的浓郁肉香。

两人已经吃得说不出话了。

叶半明靠在椅背上,一幅满足神情。

石平生也放下了筷子,虽然他胃口比叶半明大,但此刻也觉得胃里满得不能再满。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感觉那口茶在嗓子眼里晃了一下才勉强下去。

“吃不动了?”段岳从后厨晃出来,看见两个瘫在椅子上的,咧嘴乐了。

两个人瘫在椅子上,点了点头。

段岳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做菜这种事,一个人吃和几个人吃,味道确实是不一样。”

叶半明看着他那张粗犷的方脸,忽然觉得这位身形魁梧的琉璃级冒险者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里藏着的不是沧桑,是某种很踏实的东西。灶台上炖着汤,桌边坐着他请来吃饭的朋友,这就是他打完半辈子架之后给自己挣回来的日子。

“这顿饭算是给你们送行,”段岳拉开椅子,坐在他们对面,“下次回来,不一定吃得到这么全的菜了,淡季就那么几个月,旺季来了我可懒得做。”

“你旺季做什么?”石平生问。

“做炒饭,做炒面,随便炒几个快手菜,能糊弄过去就行,”段岳脸不红心不跳,“想专门做大菜?旺季我可没那闲功夫!”

夜深了。其他客人早已陆续散去,店门外的红灯笼还在冷风里晃着,石板路上的灯影被吹得摇摇摆摆。店里只剩下柜台上那盏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灯盏里安静地烧着,偶尔发出噼啪声。

石平生和叶半明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看着段岳把最后一只碗收进后厨。段岳出来的时候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往桌上放了两个小布包。

“什么东西?”石平生看了看布包,没动手。

“我自己做的肉干和梅子酒,”段岳把布包往石平生那边推了推,又转向叶半明,“你那个包里的是肉干和蜜渍梅子,没给你酒哈,放了两瓶果汁,给路上吃的,别嫌弃。”

叶半明拿过自己的那个布包,低头闻了闻,没说话,但手指把布包的绳结攥得紧紧的。

“哪会有嫌弃的想法,”石平生没推辞,把布包收好了,看着段岳,“这一个多月,麻烦你了。”

“认识你们还挺高兴的,”段岳把椅子往后仰,靠在墙上,右手下意识地在右膝上揉了揉,“我这把老骨头虽然还没到退休的年纪,但往后可能就是守着这间店过日子了,你们还年轻,走的路还长。”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勇者啊……加油哦。”

“会的。”石平生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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