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慈平城已经三天了。
马车厢里铺着的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叶半明坐在车厢靠里的位置，后背垫着卷起来的毯子，膝盖上摊着一本从慈平城旧书摊买来的魔物图鉴补录，书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车厢随着车轮压过土路上的碎石子轻轻晃着，晃得书页上的字也跟着跳。拉车的灰鬃驮马打了个响鼻，马蹄踏在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植物型魔物……”叶半明看着看着，从车厢帘子的缝隙里探出头，“石头，我们好像还没遇见过，这种魔物一般出没在什么地方？”
“地下魔力比较充沛的地方吧，有些品种会喜欢地下魔力突然暴动的地方，”石平生坐在车夫位上，手里拽着缰绳回了一句，“图鉴上没写吗？”
他已经不是刚出发时需要时刻盯着缰绳的生手了，这一个多月来来回回跑了那么多趟，驾车的熟练度早就练上来了。圣剑搁在手边，剑柄斜靠在车厢门框上，伸手就能握住。
“掏的旧书，好像没那么严谨……那我们走的这一带按理说不会有？”叶半明翻着图鉴开口问道。
“按理说不会有，这一带没有矿脉，也没有魔力地脉的支流，魔力浓度很普通，植物型魔物一般不会喜欢这种地方，”石平生回道，“不过有些拟态成植物但实际上是动物的拟态型魔物和与魔化植物共生的共生类魔物就不在于这些了。”
叶半明把书合上，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石平生。
石头知道的好多啊。收回视线，看向窗外的林子，叶半明没有开口说什么，沉默了一阵子。
把帘子放下，叶半明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几个野果。这是上午路过一片灌木丛时顺手摘的，果子不大，但红彤彤的。
叶半明拿一颗在衣角上蹭了蹭，扔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然后又扔了一颗给石平生。
石平生没回头，伸出左手接住了，往嘴里一丢。
“酸不酸？”
“还行。”
“你说还行那就是酸到倒牙了。”叶半明笑了起来，又从布袋里掏出蘑菇和野菜给他看。
上午经过一片腐木的时候他非让石平生停一下车，说那上面的平菇长得正好石平生帮他一起摘了小半袋，又在旁边的枯叶堆里扒出几株寒冬季节还嫩生生的野菜。加上之前采集的野葱和从慈平城带出来的一大袋干蘑菇和几张馕，这两天的口粮绰绰有余。
马车继续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地面堆积的落叶也比之前看到的厚了许多，在冷风里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石平生的手忽然把缰绳收紧了一些。他很轻微地偏了下头，像是在闻什么。
风里有东西。很淡，几乎被枯叶和泥土的气味盖住了，但那股味道他前世太熟了，是一种花香。
他刚想回头提醒叶半明注意，身后车厢里就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嘟囔。
“好香……”
石平生猛地把缰绳一勒，灰鬃马被拽得打了个响鼻停下了脚步。他转身掀开帘子，只看见叶半明手里的魔物图鉴已经滑到了车厢板上，他刚想站起身，身体就忽然晃了晃，往前踉跄了一步，布袋从手里脱落，松塔和野枸杞滚了一地。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微微涣散，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不正常的微笑。
“叶子。”石平生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叶半明已经抬脚朝车厢外迈了一步。他的脚踩在散落的松塔上都没发觉，脚底被硌了一下也没停。石平生两步跨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叶半明试着挣了一下，往外抽了抽，然后继续往花香飘来的方向迈步。
石平生的右手攥着叶半明的手腕不放，左手快速摸到腰间的储物袋，指尖从一排药水瓶上划过，找到了解咒药水。他用牙咬开瓶塞，一把托住叶半明的后脑勺，将淡蓝色的药水往他嘴里灌进去。
叶半明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药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小半。过了几息，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然后迅速恢复了焦点。他茫然地看着石平生，又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布袋和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下马车的双脚，嘴唇张了张，有些茫然：“我……我刚才怎么了？”
“这附近应该有迷神妖花，刚说完这里应该没有植物型魔物，就出现了。”石平生简短地解释完，松开他的手腕，但手还搭在他肩膀上。他把叶半明扶回马车边坐下，然后看向四周。
“没事的，”石平生拍了拍叶半明的肩膀，“第一次遇到这种类型的魔物，中招不奇怪，走吧，去把那些花清理掉，能吃人的魔物不该留。”
叶半明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从车厢里拿起法杖，跟在石平生身旁。
石平生把灰鬃马拴在路边的松树上，转身拔出圣剑，朝着花香飘来的方向走去。叶半明紧跟在他身后。越往前走，香气就越浓，不再是若有若无的甜蜜，而是浓烈到让人恶心的甜腻，像是把上百朵花捣烂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发酵出来的味道。
叶半明从腰间抽出法杖，凝聚了一个低阶净化魔法，将自己和石平生都罩在了浅金色的屏障内，甜腻的香气被隔绝在外，两人的头脑都清醒了不少。
前方的树林间出现了一大片异常的区域。树大多枯死了，树干上缠满了墨绿色的粗壮藤蔓，藤蔓表面布满细密的尖刺，看上去十分狰狞，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粉色的薄雾，薄雾之中隐约能看到数朵巨大的花。
果然是迷神妖花。石平生眯起眼，数了一下，六朵，大大小小地散在枯树之间。最小的花苞还没有完全绽开，直径也有半米左右，最大的那朵已经完全盛放，花瓣展开来接近两米，花盘低垂着，对着地面缓缓转动。
诡异的粉紫色花瓣边缘带着一圈乳白色的绒毛，绒毛上挂着黏稠的花蜜，在空气中缓慢滴落，每一滴落地都腾起一小股淡粉色的烟雾。花心是深紫色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小孔里不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花瓣的脉络往下淌。花心之中隐约能看到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四周散落着各种动物的骨头，有几个勉强能看出是野猪或鹿的残骸，已经被消化得不成形状。
“六朵，橙级中位魔物，威胁最大的是花粉和藤蔓，花粉已经被你的净化克制住了，剩下的藤蔓速度不算慢但攻击模式单一，你保持净化和祝福，我马上解决它们。”石平生说完，第一时间便压低身体冲入薄雾之中。
离他最近的两朵妖花同时暴起，数根手臂粗的藤蔓从地面下破土而出，朝石平生横扫过来。石平生侧身从两根藤蔓之间滑过，脚尖在第三根上借力一点，身体腾空而起躲开第四根的贴地扫击。落地的瞬间又有藤蔓从他脚下钻出直刺双腿，他连踏三步，每一步都踩在藤蔓尚未完全钻出的位置上，穿刺的藤蔓擦着他的裤腿划过却始终刺不中。
最大的那朵妖花面前，藤蔓墙被剑光撕开一道裂口。石平生一步踏入，花盘剧烈颤抖，花心小孔猛然收缩朝他喷出一股暗红色腐蚀液体。他侧身旋步避开，剑光轻闪，花盘先被斜斩劈中，紧接着剑锋再度落下，整朵花从花托处被连根斩断。粉紫色花瓣轰然坠落，藤蔓软软垂地。
叶半明站在战圈外围，祝福术式和净化术式持续运转，辅助着让石平生可以在藤蔓之间来回穿梭。
剑光不断，第二朵应声碎裂，第三朵第四朵同时暴起的十几根藤蔓被石平生在闪避中逐一斩断，然后突进斩碎花盘。当最后一朵妖花的花盘碎裂之后，石平生站直身体，将剑上残留的黏液甩干净，收回剑鞘。
“好了。”他转身朝叶半明走过去。
叶半明放下法杖呼出一口白气，比逐风虎那次明显从容了许多。他小跑到石平生身边，从储物袋里翻出两块干布递了一块给石平生，自己蹲下来去看那些碎裂的妖花残骸。
“迷神妖花是橙级魔物，它的块茎是好东西，营养丰富，拿来做菜味道也很独特。”叶半明用小刀小心翼翼地从花托下方的根系里剥出来几颗较大的块茎，看上去有点像芋头，外皮带淡紫色纹路，削开一点露出乳白色的肉，闻起来有一丝极淡的正常植物清香，和那股甜腻的迷幻香气完全不同。
确认无异味后，他把块茎小心收进了布袋里。
石平生在一旁用干布擦着剑柄，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迷神妖花虽然是橙级魔物，但生长需要地下有充沛的魔力供给，而且尤其偏爱魔力不稳定的区域。这片区域并非稀有矿脉所在地，树木也不是魔力树种，空气中也没有魔力逸散的痕迹。那地下的魔力从哪来的？
他又想起了逐风虎。那东西一般不会主动离开领地，除非领地内出现了更强大的魔物，或者某种异常变化侵扰了它的栖息地。而那只逐风虎正是从山林深处迁移到了靠近人类村落的位置……
一件事或许可以说是巧合，但是两件事放在一起就不一定是巧合了。地下异常魔力源导致迷神妖花生长，同样的异常也可能导致山中的魔物集体向更安全的区域迁移，人类村落周围没有异常魔力源，对一只被赶出领地的逐风虎来说就是相对安全的去处。
这片区域的地下可能正在发生某种能让魔力聚集的变化。
他从怀中取出传音水晶注入魔力，片刻后那头传来陆仁沉稳的声音。
石平生简要把情况说了一遍，什么逐风虎异常出现在外郭村附近、迷神妖花在这片林子里生长、两者都指向地下魔力异常之类的。建议协会组织人员排查周边地区。
陆仁听完沉默了几秒：“我明白了。这件事我马上着手调查，会同时向总部报告，你们在野外要更加小心。”
石平生收起传音水晶。叶半明已经把块茎包好，静静地看着石平生。
石平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转身带着他往回走，直到走到马车边上，解开拴在松树上的缰绳。
灰鬃马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见他过来打了个响鼻。石平生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了车夫位，等叶半明在车厢里坐好，缰绳一抖，马车重新上了官道。
天色渐暗的时候，他们在路边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坡，坡下有条结了薄冰的小溪。石平生把马车停好，用剑鞘敲碎冰面取了水，叶半明在坡上找了块平整的地面支起简易炉灶。
迷神妖花的块茎被取了出来。削开外皮，里面的肉是乳白色的，质地介于土豆和山药之间。叶半明把块茎切成滚刀块，又把之前采的平菇和野葱洗干净。
干蘑菇用温水泡发，菌盖肥厚，泡蘑菇的水留着备用，野菜洗净切段，野葱切成葱花。锅里放少许油，油热后先把干蘑菇和野葱的葱白部分下锅煸炒，蘑菇在热油里迅速释放出浓郁的菌香，和葱香缠在一起飘出老远。等到煸到边缘微微焦黄，便把块茎倒进去一起翻炒，炒到表面微微透明，然后倒入泡蘑菇的水，再加清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大火煮开后转小火慢炖。
炖了快一个时辰后掀开锅盖，一股热气腾地冲上来，带着蘑菇的浓香和块茎的清甜。他撒了把枸杞和盐，勺子搅了搅，汤色已经变成了淡淡的乳白色。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几张出发前在慈平城买的馕，面饼厚实，烤得两面焦黄，放上十天半月也不会坏。
把馕放在火堆旁烤热，焦黄的面皮在火边微微变软，散发出一股朴素的面香。
石平生接过一张馕掰成两半泡进炖菜汤里，馕吸饱了汤汁，外皮还带着烤过的韧劲，咬下去汤汁和面香一起涌出来。炖菜汤底清爽又不失浓郁，蘑菇的鲜味被块茎吸收得恰到好处，块茎炖得软糯又不碎散，口感清甜绵密，野菜的微微苦味则给炖菜又添加了别样的层次。
吃着吃着，叶半明突然开口道：“石头，酒是什么味道的呀？”
“酒？我觉得你喝不来。”石平生笑道。
“你以前也没喝过的，”叶半明捧着碗看着石平生，语气淡淡，“好像喝的很熟悉，我尝尝嘛。”
“不行吗？”
石平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坐直身子，沉默片刻，将段岳送的那瓶酒拿了出来。
段岳送的梅酒度数并不高，但叶半明喝了两杯就有些醉了，靠在石头上，看着篝火沉默着。
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叶半明再度开口了。
“石头，你知道的好多，魔物的习性弱点分布情况……为什么会异变为什么会迁徙……”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早起的？”
“我明明一直在你身边的。”
“石头……”
叶半明缓缓抬头，似乎是在犹豫，也似乎是释然：“你瞒着我什么吗？”
“如果不想说的话也没事的，可能是我还不具有知道的条件……”
“没有那样的事，”石平生放下汤碗，“如果连你不可以知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觉得应该让他们知道这件事的人了。”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来告诉你吧。”
“叶子，我是从几十年后穿越回来的。”
火烧的噼啪作响，两人这么对视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