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树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上簌簌落下,落在青灰色的城墙垛口上,落在街边成排的寒树银灰色的细长叶片上,积了薄薄一层。城里的居民对这雪见怪不怪,商铺照常开门,街上的摊贩也只是在货摊上多支了一层油布挡雪,该吆喝的还是吆喝,该讨价还价的还是讨价还价。
石平生推开寒树客栈二楼房间的窗户,街对面的早点摊已经支起了油锅,早餐的香气顺着风飘进屋内。街上往来的冒险者比两天前少了不少,但留下来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松弛感。
这也是正常的,毕竟两天前,黑级魔物巴吉里斯克的头颅摆在屏风山脚下最显眼的地方了。发现它的是一名清晨巡逻的皇城法师团哨兵,据说那个哨兵在巨石前站了整整半刻钟才反应过来回去通报。
当天上午消息就被协会总部加密传音确认,当天下午传遍龙鳞皇朝全境,当天傍晚传到邻国边境,第二天一早,整个大陆所有国家的冒险者协会都收到了正式通报。
黑级魔物,被杀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皇城法师团对外宣称“事件仍在调查中”,冒险者协会总部含糊其辞地说“疑似某位隐世强者出手”,但私下的猜测早就翻了天。
有人说是路过的快要达到永恒级的冒险者,有人说是神秘组织五英雄遗迹守护会的秘密武器,还有人猜得更离谱,说是哪个国家将用先辈遗体制作的“密骸”出动了。
猜来猜去,总之没有人猜到石平生头上。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那个激活了圣剑的年轻勇者还在寒树城,那天早上还有人在客栈一楼看见他在吃豆浆油条,镇定得就好像最近的事情都和早饭比都不重要一样。
石平生关上窗户,转身看向房间里的叶半明。叶半明正坐在床边翻那本已经起了毛边的魔物图鉴补录,旁边窗台上的小布袋里装着几颗昨天买的蜜渍梅子,偶尔伸手摸一颗塞进嘴里。他今天没怎么说话,从早上起来就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些。石平生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个记不清的梦。
“今天继续去协会的练功房,这么多天了可不能懈怠。”石平生拿起靠在床边的圣剑背好,又把外套的扣子系紧了些。
“嗯,好啊。”叶半明合上图鉴,把蜜渍梅子的布袋收进怀里,拿起法杖跟上。
寒树城冒险者协会分会就在主街往东拐的一条巷子里,红瓦灰墙,门口的公告板上贴满了最近北方各地的委托单,关于屏风山封印区域的警戒任务占了将近一半。
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冒险者,都在低声交谈屏风山的事,说法师团的人正在将封印内部的巴吉里斯克尸体运出,头颅已被运往王城做进一步研究,剿灭委托正式撤销。
接待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石平生出示勇者身份证明说要租一间练功房,他什么也没问就麻利地办好了手续。练功房在分会后院,和慈平城冒险者协会的结构差不多,四壁镶着封魔石砖,地上铺着细沙,角落里摆着几只新旧不一的木人。
门一关,外面大厅的议论声就被完全隔绝了。
一个半时辰后。
石平生放下剑擦了擦汗,汗渍在练功服背心洇出深色的印子。叶半明也停下了魔力循环,法杖从他膝上滑到身侧,他双手撑着地面往后仰了仰。圣言加速的持续时间比上次又长了大约一成,但魔力回路连续运转这么久还是会有些发虚,手指尖微微发抖。
“休息一下,我去买点东西,你等我一会儿。”石平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其实只是去储物袋里拿点巴吉里斯克的肉,然后待会儿就回去。
叶半明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颗蜜渍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静静地等着石平生回来。
石平生出了练功房,在街上绕了一小圈,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大块用油纸包好的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类似鸡肉但比鸡肉大的多,闻起来还有股淡淡的药材味,看着和普通的大个体鸡蛇肉没太大区别。被封印压制多年,肉质没有因为魔力浓郁而变异成什么奇怪的样子,闻起来也没有腥臊味,石平生自己试过煎了一点确定可以吃才带回来的。
推开练功房的门,叶半明正蹲在地上还在研究着各种神圣魔法。
叶半明抬起头,疑惑道:“你买的这是什么肉?”
“路过协会的时候看了眼收购板,正好有人卖大个体的鸡蛇肉,吃不了巴吉里斯克,吃吃这个咯。”石平生把油纸包放在地上打开,露出里面纹理细致的肉块。
叶半明凑过来看了一眼,歪头想了想:“鸡蛇肉……个头不小啊,肉质还算细嫩,不过处理不好的话会有膻味,得先焯一遍水,然后加姜片和花椒腌一会儿。”
“那这块肉就交给你了。”
“嗯,这个做土豆炖肉不错,再切点瘦肉下来做个辣椒小炒,配个炒时蔬。”叶半明蹲在油纸包前,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肉块的弹性,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石平生对此完全没有意见。
回到客栈厨房时,厨房里的伙计正在准备中午要用的备菜,两人打了声招呼,给了伙计些钱币,要了些干辣椒和蒜瓣,又拿了客栈柜台后面墙上挂着卖的几颗新下的鸡蛋,也就顺理成章地借用了厨房的一角。
叶半明把肉块放在砧板上,用菜刀将肉切成均匀的核桃大小的滚刀块。切好的肉块冷水下锅,水面刚好没过肉块,加几片姜和一小勺米酒,大火煮开。水沸腾后肉块表面迅速变色,浮沫从肉块缝隙中涌出来,他用勺子把浮沫撇干净,把肉块捞出来放进清水盆里冲洗干净,沥干水分备用。
干辣椒切段,蒜瓣拍碎,又翻出些花椒和八角,在锅里倒少许油烧热,先把花椒粒下锅炸出香味捞出来扔掉,然后下蒜瓣和干辣椒段煸炒出呛鼻的香气。沥好水的肉块倒进锅里翻炒,肉块表面的水分在热油中迅速蒸发,边缘开始微微焦黄。
石平生闻到这个味道在心里默默确认了一件事——他饿了。
叶半明往锅里倒入刚好没过肉块的热水,加酱油调色,再投入八角、一小段桂皮和两片香叶,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随后转身,去削土豆皮,土豆是早上从街口菜摊买的,个大均匀,皮薄淀粉足,削好皮切成滚刀块泡在清水里防止氧化变黑。
“炖多久?”石平生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半个时辰打底吧,炖到时候了肉才烂,土豆不能放太早,放太早就化在汤里了,要正好绵软但有不烂化才好。”叶半明抬头看了看窗外还在飘的细雪,又低头看了看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感叹这天气就该在屋里吃热乎的,舒坦。
他从剩下的肉块里切下一块巴掌大的瘦肉,顶丝切成均匀的薄片。瘦肉片的纹理比炖肉块更细腻,入清水反复漂洗两遍去掉残余的血水,沥干后加少许酱油和淀粉抓匀腌制上浆。配菜准备的青红辣椒已经去籽切成菱形片,蒜苗斜切成寸段码在盘子里白绿分明。
炒锅烧热倒少许油,油温升到竹筷插入冒起细密小泡时把腌好的肉片滑入锅中快速拨散。肉片在热油里迅速变色断生,边缘微微卷起,炒到八成熟时,捞出锅备用,锅里留底油,下蒜末和干辣椒段爆香,倒入青红辣椒片大火快炒,辣椒在高温下迅速断生,表皮微微起皱渗出辣香。
此时,把炒好的肉片倒回锅里,加少许酱油和盐调味后快速翻炒入味,最后撒入蒜苗段翻炒几下立即出锅。
叶半明把盘子往石平生那边推了推:“你先尝尝咸淡。”
石平生夹起一片肉送进嘴里。先感受到的是辣椒和蒜苗的辛香,随后肉片在齿间断开,嫩,滑,带着适量盐味和焦香。瘦肉处理得恰到好处,不柴不硬,腌渍时的酱油和淀粉让肉片在滑油过程中锁住了内部汁水。
“非常好。”他说。
“那就好。”叶半明满意地自己尝了一片,腮帮子鼓着嚼了一会儿,默默点了点头。
虽然谦虚不可少,但他也觉得确实好吃。
接下来做炒时蔬。叶半明将早上买的小油菜从中间对半切开,菜帮和菜叶分开放置。蒜瓣拍碎切成粗粒备用。
锅中清水烧开加少许盐和几滴油,先将菜帮下锅焯烫半分钟,再下菜叶焯烫十几秒一同捞出沥干水分。
炒锅重新烧热倒少许底油,油热后下蒜粒爆香,将焯好沥干的油菜倒入锅中大火快炒,菜帮在高温下表面迅速收紧,翻匀后加少许盐调味,翻炒均匀后立刻出锅装盘。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油菜从下锅到上桌几乎保持着刚采摘时的翠绿色泽,菜帮脆嫩清甜,蒜香渗透进每一片菜叶的脉络里。
两人回到客房,房内圆桌不大,被三道菜和一大碗白米饭占得满满当当。土豆炖鸡蛇肉盛在白瓷大碗里,汤汁被炖成了浓郁的酱褐色,肉块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能分开,土豆吸饱了肉汤,绵密得几乎要从筷子上滑下去。辣椒小炒肉盛在白瓷盘里,红绿辣椒衬着油亮的肉片,焦香四溢。炒时蔬青翠欲滴,蒜粒金黄,菜帮白嫩。米饭则是粒粒晶莹,饱满分明。
两人分别盛了一碗饭,叶半明先给自己舀了一勺土豆炖肉,又从盘子里夹了好几片辣椒小炒肉堆到米饭上。用勺子舀起一口米饭带着肉片一起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没说话继续扒下一口。
石平生看着他这个吃相,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饭也扒了一大口,肉比他想象中要好吃太多,也说不上是土豆炖鸡蛇肉的肉香和土豆的绵密搭配得太好,还是小炒肉的辣香太开胃,或者是炒时蔬的脆嫩清甜在起作用。
叶半明突然开口:“我觉得……这个大个鸡蛇肉比普通猪肉好吃欸。”
“毕竟是魔物嘛,可能是残留的魔力滋润了魔力回路。”石平生夹了一块土豆,将其咬开,吸饱了汤汁的里面比外面更入味,咸香中带着一丝丝甜。
叶半明歪头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于是继续低头吃饭。
窗外的雪还在下,比上午大了些。从细碎的雪粒变成了片片小雪,石板路上的脚印和车辙印被新雪一层层填平,街对面屋顶的灰瓦上也积了一层白。
两人就这么吃完了三盘菜和一大碗米饭。
叶半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神放空,脸上带着一种酒足饭饱后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让他浑身上下的关节和肌肉都处在一个“暂时不想动”的舒适状态里。
石平生看着他弯起嘴角,端着碗筷去楼下厨房还。客栈伙计正在灶台边清理锅底,见他进来笑着接过碗:“二位吃好了?闻着那香味我们后厨的人都馋了,都一个劲儿吸鼻子,那个辣椒炒肉的味,比咱们店前几天做羊肉锅还带劲。”
石平生笑了笑没说话,道了声谢就上楼去了。
叶半明在椅子上躺了一会儿总算缓过来了,拿着几本新买的书翻看着。
石平生靠回窗边,看着外面越下越密的雪,心中暗暗想着。
明天继续巩固训练,再过两天就出发,继续北上。身体基本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但是下次再动用未来之力需要做好完全的后备工作。
叶半明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抬头唤了一声:“石头。”
“嗯?”
“那个鸡蛇肉还剩多少?要不明天一半清蒸一半油煎?”
“剩不少呢,油煎可以切厚片,清蒸切薄片比较好,看你决定。”石平生笑道。
“那就各做一半,我再想想要不要加个什么配菜,”叶半明低头继续看书,“明天去集市再买点菜。”
“好。”石平生轻声道。
……
“他又动用了未来之力,按规矩,我们可以继续加注,”一个高大的人影坐在一张圆桌旁,“他破坏了平衡,为了让这一盘更公平,我们恶魔一方有资格再度发起调整。”
“哼,他这次动用未来之力的后果你们也知道,别装糊涂,”坐在圆桌对面的纤瘦人影冷哼一声,“这次让你们进行这样的大调整,是因为他穿越回来确实是严重影响了平衡,但是你们想再来一次……想得倒美。”
“难道他穿越回来一次黑级魔物破封就能抵消了?而且——甚至没有做到完全破封!”高大人影旁边有个看起来奇形怪状,头部类似山羊的人影,此刻猛拍桌面喊道,“就这么揭过?”
“你们可以继续加注,但是没有这么大的筹码了,除非他后续的行为会再度严重破坏平衡,”纤瘦人影旁边有一个矮小人影出声开口道,“或许给魔族加一点加护什么的呢?在这里无理取闹可没有用。”
“哼……”高大人影显然对此很不满意,“既然如此,诸位是不同意咯?”
纤瘦人影和矮小人影身后隐隐约约出现数不清的虚影,高大人影和山羊头人影身后亦是如此。
“够了,”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高大人影那一方传来,“按规则来,确实是不能再进行大的调整了。”
“哟,老家伙,居然没有胡搅蛮缠,”纤瘦人影那一方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不错不错,还算识相。”
“呵呵……他后续肯定还会撬动平衡的,老夫不急于此时罢了,”浑厚声音这么说着,高大人影等渐渐开始消散,“老夫倒要看看,这一盘,谁会赢。”
“切,老家伙,走着瞧,”清亮声音说着,纤瘦人影等也开始化作乌有,“我们走。”
……
新的一天。石平生起床,看了眼另一张床上还在熟睡的叶半明,下床洗漱完毕,走到窗前。
今天好像更冷了啊,是不是该去买点更厚的衣服了?也算是为继续北行做准备,恶劣的天气可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啊,尤其是渡海之后……
话说,难得的黑级魔物尸体,也不知道皇城那边会拿来研究做些什么,或许是研究出新型毒素或者石化魔法道具什么的?算了,也不是很重要。
其实当时不击杀而是重新封印也行,但封印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度被恶魔那边撬动,还是直接杀了为好。
就是下次借用未来之力会麻烦很多。
石平生脑内思绪不断,听到身后有些动静,他回头看向叶半明的床铺,叶半明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石头,几点了?”叶半明问道。
“六点半,”石平生回答,“叶子,今天去采购点厚衣服什么的吧。”
“好喔,那我去洗漱。”叶半明含糊说着,慢慢下了床。
“嗯。”石平生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