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宗正殿外,云海翻涌。
谢玄霄来时,没有剑鸣,没有仙乐,也没有半点张扬声势。
他只是从云海深处一步步走来,白衣如雪,长发束冠,背后一柄长剑泛着极淡的寒光。
可他出现的那一瞬间,整座天机宗所有剑器都低低震了一下。
像是在臣服。
殿外弟子跪了一地。
“见过谢剑仙。”
晏无咎站在殿内,隔着一道垂落的珠帘,看见了三百年未见的那个人。
谢玄霄还是那副模样。
冷,静,像一柄藏在雪里的剑。
三百年前如此,三百年后亦如此。
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将他身上的剑意磨得更深、更沉,也更让人讨厌。
晏无咎指尖微微收紧。
胸口似乎又隐隐传来那一剑穿心的痛。
他记得那双眼。
记得剑锋没入血肉时的凉意。
记得自己倒下前,谢玄霄低头看他的神情。
可如今,他只能站在这里,穿着这身轻飘飘的圣女衣裙,顶着一张陌生又漂亮的脸,等仇人走近。
真是荒唐。
谢玄霄入殿。
白发长老立刻迎上前:“谢剑仙远道而来,天机宗有失远迎。”
谢玄霄微微颔首:“无妨。”
他的声音也和从前一样。
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白发长老道:“清璃,过来见过谢剑仙。”
晏无咎很想不过去。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提起裙摆,缓步走出珠帘。
这裙摆太长,他走得比平时慢。
众人只见圣女步履轻缓,衣袂如雪,眉眼清冷,仿佛月华从帘后走出。
只有晏无咎自己知道,他在心里已经把这破裙子骂了十七遍。
终于,他停在谢玄霄面前。
两人相隔不过三步。
谢玄霄抬眼看向她。
那一眼极静。
静得晏无咎几乎以为,他真的透过这张脸,看见了三百年前那个死在他剑下的人。
殿中一时无声。
白发长老轻咳一声:“清璃?”
晏无咎回过神来,压下眼底杀意,微微垂眸。
“见过谢剑仙。”
谢玄霄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从她眉心那点月纹扫过,最后停在她藏于袖中的右手。
晏无咎心中一紧。
他掌心的伤明明已经被药膏盖住,谢玄霄却像是仍能看见。
片刻后,谢玄霄道:“手。”
晏无咎抬眼。
“什么?”
谢玄霄看着她:“伸出来。”
殿中众人也看了过来。
晏无咎差点气笑了,当着众人的面这般轻佻,这谢玄霄三百年来炫压抑了吧,啥时候戴上霸总人设了。
三百年前,他和谢玄霄对剑,谁也不肯退半步。
三百年后,这人第一次见他,开口就要看他的手。
她不动。
谢玄霄也不催,只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冷而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晏无咎忍了又忍,终于将右手从袖中伸出,她怕谢玄霄直接给他来一剑。
掌心那道血痕已经不再流血,只余一线淡红。
谢玄霄看了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太阴琉璃体初醒,血气不稳,不宜见寒。”
说着,他抬手。
一道温和剑意落在晏无咎掌心,血痕竟瞬间愈合。
晏无咎:“……”
她心里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恶心,而是有些感激。
晏无咎暗自腹诽,这具躯体不会对这谢云霄有好感吧?
还有谢玄霄的剑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吞了?
从前这人的剑意,分明冷得能割人骨头。
白发长老见状,眼中一喜:“谢剑仙果然慧眼。清璃灵体初醒,正需名师护道。我天机宗虽愿倾力护她,可毕竟不及云霄峰剑意纯正。若谢剑仙愿意……”
话到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意思已经很明显。
晏无咎心中冷笑。
来了。
这群老匹夫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让他拜谢玄霄为师?
可笑。
他晏无咎就算从云霄峰跳下去,摔得魂飞魄散,也绝不会喊谢玄霄一声师尊。
谢玄霄却看着他,问:“你愿不愿入我云霄峰?”
晏无咎几乎立刻道:“不愿。”
殿中顿时一静。
白发长老愣了。
女修们也愣了。
连殿外候着的弟子都忍不住偷偷抬头。
那可是谢玄霄。
当世第一剑仙。
多少天才跪在云霄峰外三年,只求他看一眼。如今他亲自开口收徒,圣女竟然拒绝了?
晏无咎拒绝得理直气壮。
他不但不愿,还想拔剑。
可惜他现在没有剑,只有一堆叮叮当当的发饰。
谢玄霄似乎并不意外。
他只是问:“为何?”
晏无咎淡淡道:“清璃资质浅薄,恐辱没剑仙门楣。”
这话说得极漂亮。
既拒绝了,又不失礼。
白发长老听得满脸欣慰。
圣女果然谦逊。
晏无咎心里却在想:辱没?我怕我哪天忍不住把你云霄峰炸了。
谢玄霄看了她许久。
“你不是资质浅薄。”
晏无咎眼皮一跳。
谢玄霄继续道:“你只是怕我。”
殿中空气像被剑锋轻轻划开。
晏无咎抬眼,正撞进谢玄霄的目光里。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
怕?
他会怕谢玄霄?
笑话。
他只是现在修为全无,身体又弱,暂时不适合送死。
这叫审时度势。
不叫怕。
“谢剑仙说笑了。”晏无咎道,“我与剑仙初见,何来怕字?”
谢玄霄没有反驳。
他只是忽然抬步,向前走了一步。
晏无咎本能地后退半步。
退完,他就后悔了。
谢玄霄看着她,眼底像有极浅的波纹掠过。
晏无咎面无表情,心里已经把这具身体骂了一遍。
反应太快了。
这不是他怕。
这是神魂记得那一剑。
谢玄霄停下脚步,没有再逼近。
“晏清璃。”他第一次叫她现在的名字。
晏无咎听着,只觉得刺耳。
谢玄霄道:“你若留在天机宗,活不过三个月。”
白发长老脸色一变:“谢剑仙?”
“太阴琉璃体现世,瞒不住。”谢玄霄语气平静,“最迟七日,消息便会传遍修仙界。到时想要她的人,不只正道。”
这话说得很直。
殿中所有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晏无咎当然明白。
换作前世的他,若听说正道出了这么一个太阴琉璃体,多半也会先派人抢回魔宫,研究一下能不能炼成大补药。
当然,他不会承认自己以前这么缺德。
谢玄霄看着她:“入我门下,便无人能动你。”
这一句说得很轻。
却让殿中所有人心头一震。
谢玄霄说无人能动,那便是真的无人能动。
晏无咎却只觉得荒唐。
三百年前,正是这人动了他。
现在又来说无人能动他。
正道说话果然一贯不要脸。
白发长老立刻道:“清璃,谢剑仙所言有理。你如今最要紧的是保全自身。云霄峰虽规矩清冷,却是天下剑修圣地,有谢剑仙庇护,旁人不敢轻易犯你。”
晏无咎不说话。
他在盘算。
留在天机宗,他修为全无,消息一旦传出,确实很危险。
去云霄峰,危险也不小。
但危险归危险,云霄峰资源多,功法强,还能近距离摸清谢玄霄如今的底细。
最重要的是——
想杀一个人,当然要先靠近他。
想到这里,晏无咎忽然觉得,拜师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忍。
不过是一声师尊。
等以后杀了谢玄霄,他可以在坟前多喊几声。
气死他。
于是众人只见圣女沉默许久,终于垂眸,轻声道:“若我入云霄峰,谢剑仙能保我不受他人逼迫?”
谢玄霄道:“能。”
“能给我修炼资源?”
白发长老:“……”
女修们:“……”
这话问得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
晏无咎面不改色。
拜师可以,资源不能少。
他堂堂魔道少主,如今已经够委屈了,难道还要自带干粮上山?
谢玄霄看了她一眼。
“能。”
晏无咎继续道:“若我不愿做的事,剑仙也不逼我?”
谢玄霄沉默了一瞬。
“只要你不伤己,不伤无辜。”
晏无咎心想,那伤你算不算无辜?
他没有问出来。
毕竟现在问,容易显得目的太明显。
“好。”晏无咎抬起眼,声音清冷,“我随你去云霄峰。”
白发长老顿时松了口气。
殿中女修们也露出欣喜神色。
圣女愿意拜入云霄峰,这是天大的好事。
只有晏无咎自己知道,他答应得一点也不虔诚。
他只是打算去仇人家里白吃白住,顺便找机会报仇。
谢玄霄似乎看穿了什么,却没有拆穿。
他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色令牌,递到她面前。
“这是云霄令。”
晏无咎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令牌的瞬间,也碰到了谢玄霄的指节。
那人的手很冷。
冷得熟悉。
晏无咎几乎下意识想缩手,可他硬生生忍住了。
不能露怯。
不就是碰一下手吗?
他前世还和谢玄霄打过三百回合,剑都贴到脖子上过,这算什么。
可这具身体偏偏不争气。
那一点寒意从指尖钻进来,竟让他手腕微微一麻。
谢玄霄垂眸看了他一眼。
晏无咎立刻收回手,将云霄令攥进掌心,冷淡道:“多谢师……”
那个字卡在喉间。
他说不出口。
师尊。
让他喊谢玄霄师尊?
不如让他现在回神魔崖再死一次。
殿中所有人却都等着。
晏无咎闭了闭眼。
忍。
为了资源。
为了修为。
为了将来把这人按进土里。
他缓缓睁开眼,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多谢师尊。”
谢玄霄看着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晏无咎竟觉得这人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很浅,一闪即逝。
但足够让他心火上涌。
笑什么?
好笑吗?
三百年前一剑捅死他,三百年后还要听他喊师尊,谢玄霄你最好今晚睁着眼睡。
谢玄霄收回目光,转身道:“明日辰时,我来接你。”
白发长老忙道:“谢剑仙不在宗中歇息一夜?”
“不必。”
谢玄霄走到殿门前,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今夜别乱跑。”
晏无咎眉心一跳。
这话是对谁说的,不言而喻。
殿中众人只当谢剑仙关怀新徒,纷纷露出欣慰神色。
晏无咎却听得冷笑。
不乱跑?
他偏要跑。
谢玄霄前脚离开,晏无咎后脚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云霄令。
令牌入手微凉,刻着一枚极简的剑纹。
云霄峰。
谢玄霄的地盘。
也是如今全修仙界最接近那个人的地方。
晏无咎慢慢收紧五指,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去便去。
他倒要看看,三百年后的谢玄霄,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
更要看看,这位天下第一剑仙,会不会也有疏忽的时候。
殿外月色渐深。
白发长老看着她,语重心长道:“清璃,入云霄峰后,万不可任性。谢剑仙性情清冷,却是世间难得的良师。你既拜他为师,便要敬他、信他、听他教诲。”
晏无咎垂眸,温顺得像一捧月光。
“是。”
心里却冷冷补了一句。
敬他?
信他?
听他教诲?
可以。
等我杀他的时候,一定记得先敬他三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