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之姿?故人!

作者:皎月63 更新时间:2026/7/8 22:45:59 字数:3364

谢玄霄走后,天机宗上下终于松了口气。

殿中女修们围着晏无咎,左一句“圣女好福气”,右一句“谢剑仙亲自收徒,天下少有”。

晏无咎垂眸坐着,神色清冷得像一捧月光。

她撇着嘴,心里快把“好福气”三个字嚼碎了。

三百年前,谢玄霄一剑送他上路。

三百年后,谢玄霄一句话又把他捞去云霄峰。

正道行事果然讲究。

讲究一个不问本人死活。

为了见这谢玄宵,自己穿了女装,腰封勒得紧,衣袖垂得长,连走路都得提着裙摆。

晏无咎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月白衣裙束出的细腰,沉默片刻。

这身体若不练起来,别说杀谢玄霄,怕是连逃婚都跑不快。

女修们退下后,殿中终于安静。

晏无咎披了件外袍,直接去了藏书阁。

明日便要去云霄峰,在此之前,他必须弄清楚这三百年间发生了什么。

藏书阁深处,史册堆满玉案。

第一卷开篇便写着:

“三百年前,神魔崖一战,魔道少主晏无咎伏诛,万魔宫崩解,正道大胜。”

晏无咎盯着“伏诛”二字看了很久。

写得真难听。

他那叫战死。

虽然被谢玄霄一剑穿心,但也绝不是跪着等死。

他翻过后文。

神魔崖之后,万魔宫分崩离析。旧部有的投了血河宫,有的入了鬼王窟,有的遁入北境。如今魔道只余四大势力:血河宫、阴月宗、万毒谷、鬼王窟。

看着威风,其实各怀鬼胎。

晏无咎冷笑。

一群废物。

他前世若是还在,哪轮得到这些废物分他的家底?

正道这边则完全不同。

仙盟成立,天机宗掌卜算,玄清宗掌戒律,云霄峰掌剑罚。而云霄峰之主,正是谢玄霄。

三百年来,他斩血河宫主,镇鬼王窟暴乱,又在百年前封北境天裂。史书把他写得清正无私、近乎圣人。

晏无咎看得牙酸。

不问情爱,不近凡尘?

那今日伸手给他疗伤的是谁?

那只手冰得像雪,剑意落在掌心时却过分地猥琐。

晏无咎低头看了眼已经愈合的掌心,皱了皱眉。

谢玄霄的剑意,和三百年前不一样了。

从前那人的剑冷、硬、干净,像世间一切都可斩断。如今却像压着什么东西,沉得让人看不透。

不过那不重要。

晏无咎记得很清楚。

他死在谢玄霄剑下。

这仇,不会因为三百年过去就算了。

他又查了太阴琉璃体。

前世这种体质也只有魔道六宗十二门的话事人知道,现在倒成了典籍中的一处任何人都可以看的记载。

此体纳月华,净灵根,修神魂。若与人结契,还能替对方洗炼道伤、冲开瓶颈。千年前也曾有太阴琉璃体现世,引得正魔两道争夺,最后死在合籍前夜,尸骨无存。

晏无咎看完,慢慢合上书卷。

很好。

他现在不只是圣女,还是一块会走路的灵药。

难怪天机宗急着把他塞给谢玄霄。

说是拜师,其实是找个天下最强的看门人。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客气。

云霄峰的灵脉,他要。

云霄峰的功法,他要。

谢玄霄的剑阁,他也要。

至于谢玄霄本人——

等他利用完,再杀。

计划很清楚。

第一,借圣女身份活下去。

第二,入云霄峰摸清谢玄霄底细。

第三,暗中恢复前世功法。

第四,寻找万魔宫旧部。

第五,跑路。

第六,回来砍人,砍死谢云霄!

有目标,心情便好了些。

晏无咎坐到窗边,月光落在身上,经脉深处立刻泛起细微灵流。

这就是太阴琉璃体。

天生亲近月华,哪怕不修炼,灵气也会往身体里钻。

可晏无咎没打算修正道给他的《太阴照雪诀》。

让她一个魔道少主好好修炼正道功法像什么话啊。

他要修的,是前世万魔宫嫡传功法——《九幽焚心诀》。

只是这具身体太阴属寒,九幽属煞,强行修炼,无异于把冰和火塞进同一条经脉。

换成别人,多半会觉得此路不通。

但晏无咎从来不走别人铺好的路。

他闭上眼,将月华引入丹田,再以魔功路线强行逆转。

刹那间,剧痛炸开。

像冰针刺骨,又像黑火焚心。

晏无咎额角渗出冷汗,指尖都在发抖。

只是引气入体而已,竟疼成这样。

可她没有停。

月光越盛,经脉越亮。那缕太阴灵气被他强行压入丹田,随后一点点染上黑金色幽芒。

半个时辰后,丹田深处终于燃起一粒极小的火星。

晏无咎睁开眼,唇边微微一弯。

成了。

炼气一层。

虽然弱得可怜,但至少,他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空壳。

不过这气息不能露。

谢玄霄那种人,对灵力和剑意敏锐得可怕。若让他察觉自己身上有魔功痕迹,明日拜师礼大概就会变成送葬礼。

晏无咎从记忆里翻出一门藏息小术——《月隐诀》。

这法诀能把异种灵息藏在本命灵力之下。外人探查时,只会看见表层月华。

换句话说,只要他把九幽灵息裹进太阴月华里,别人便只会觉得他是个干干净净的正道圣女。

正道圣女的壳子,魔道少主的里子。

很适合骗人。

翌日辰时,拜师礼开。

天机宗主峰云雾缭绕,玉阶两侧站满弟子。

晏无咎被女修们从清晨折腾到现在,终于又穿上了那身繁复礼服。

腰封更紧,裙摆更长,发冠更重。

他低头看了眼胸前晃来晃去的银蓝璎珞,心中冷笑。

这东西打架必碍事。

日后谁夸一句好看,他就记谁一笔。

剑鸣忽起。

云海尽头,谢玄霄踏剑而来。

白衣,黑发,眉眼冷淡,依旧像一柄藏在雪里的剑。

晏无咎垂眸行礼。

“见过师尊。”

这师尊二字说出口,他觉得牙疼。

谢玄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晏无咎心中微紧。

月隐诀应该没有破。

他昨夜藏得很好。除非谢玄霄变态到能隔着太阴月华,看见他丹田里那点九幽灵息。

谢玄霄却什么都没说,只坐上主位。

拜师礼很快开始。

长老宣读门规。

“尊师重道,清心守正,不得妄杀,不得欺瞒同门。”

晏无咎一条条听,一条条在心里划掉。

尊师,看情况。

守正,不可能。

不得妄杀,要看对方该不该死。

不得欺瞒同门?

这个更不行。

他浑身上下都是秘密,不骗才活不下去。

终于,女修捧来拜师茶。

晏无咎端茶,跪于玉阶下。

“请师尊用茶。”

谢玄霄垂眸看着她。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稳得过分,完全不像一个刚觉醒的圣女。

倒像握过很多年剑,杀过很多人,只是如今把锋芒全藏进了袖中。

谢玄霄接过茶,淡淡道:“入我门下,便是云霄峰弟子。云霄峰规矩不多。”

晏无咎心想,那最好。

“第一,不得伤及无辜。”

勉强。

“第二,不得自损根基。”

晏无咎眼皮一跳。

“第三,不得瞒我修行。”

晏无咎:“……”

这规矩是临时加的吧?

他抬眼,正对上谢玄霄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被看穿了。

可谢玄霄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晏无咎垂眸,声音清冷。

“弟子谨记。”

谨记归谨记。

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拜师礼成。

白发长老叮嘱了许久,神情像是在嫁女儿。她没记错的话,自己刚被找回来就送走了吧,别装了长老。

“清璃,去了云霄峰,万事听你师尊的话。若受了委屈,便传信回宗。”

晏无咎收下女修塞来的安神香囊,心情复杂。

她又不是晏清璃。

她是他们史书里那个“伏诛”的魔道少主,千百年来的魔道第一人。

谢玄霄召出飞剑。

“上来。”

晏无咎看了眼那柄剑,又看了看自己长得离谱的裙摆,沉默了。

谢玄霄抬手,一道剑气化作屏障,挡住四周风压。

“不会掉。”

晏无咎冷淡道:“我不是怕掉。”

他是怕裙子被风掀起来,被这个压抑了三百年的剑仙看到。

踏上飞剑时,一缕轻纱被剑气勾住。晏无咎刚要俯身,谢玄霄已经隔空替她理开。

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晏无咎背脊瞬间绷直。

又来了。

这种被当成易碎之物照顾的感觉,真叫人火大。

飞剑破云而起。

天机宗渐渐远去。

谢玄霄忽然问:“昨夜去了藏书阁?”

晏无咎心中一凛。

“是。”她垂眸道,“弟子刚入修行,事事不通,怕到了云霄峰惹师尊嫌弃,便翻了些入门典籍。”

谢玄霄没有回头。

“只看了入门典籍?”

晏无咎指尖微微一顿。

她无言,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的气质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那位魔道第一人”

这一句来得太快。

晏无咎险些抬眼。

风从剑气屏障外掠过,云海翻涌,她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声音却稳得听不出破绽。

“那位如今身在何处?”晏无咎忍着恶心,配合着问道。

谢玄霄沉默了一会儿。

“已经作古。”

晏无咎心中暗骂,又把我拿来鞭尸。

谢玄霄没有再问。

飞剑穿云而过,远处雪峰隐在天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晏无咎听见他低声念道:

“正魔两飘蓬,历遍穷通。

一为剑首一魔宗。

若使当年身不遇,老了英雄。”

晏无咎指尖一顿。

她猛地抬眼,看向谢玄霄的背影。

谢玄霄却仍旧望着前方,白衣被云风吹起,声音很淡,像只是忽然想起了一桩旧事。

“风雪偶相逢,剑起云龙。

兴亡只在笑谈中。

直至如今三百载,谁与争功。”

最后四字落下,云海一时安静。

晏无咎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晏无咎强压下心口那一瞬间的乱跳,冷淡道:“师尊似乎很熟悉那位魔道。”

谢玄霄没有回头。

“交过手。”

晏无咎:“……”

何止交过手。

你还把我捅死了。

谢玄霄过了片刻,又道:“他不像史书写得那样。”

晏无咎垂着眼,声音平稳:“那他是什么样?”

云风掠过剑身。

谢玄霄道:“天资极高,心气也高。”

晏无咎袖中的手指微松。

算你还有点眼光。

下一刻,谢玄霄淡淡补了一句:

“只是嘴硬。”

晏无咎:“……”

她面上清冷如月。

心里已经开始磨牙。

你才嘴硬。

你全云霄峰都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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