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霄走后,天机宗上下终于松了口气。
殿中女修们围着晏无咎,左一句“圣女好福气”,右一句“谢剑仙亲自收徒,天下少有”。
晏无咎垂眸坐着,神色清冷得像一捧月光。
她撇着嘴,心里快把“好福气”三个字嚼碎了。
三百年前,谢玄霄一剑送他上路。
三百年后,谢玄霄一句话又把他捞去云霄峰。
正道行事果然讲究。
讲究一个不问本人死活。
为了见这谢玄宵,自己穿了女装,腰封勒得紧,衣袖垂得长,连走路都得提着裙摆。
晏无咎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月白衣裙束出的细腰,沉默片刻。
这身体若不练起来,别说杀谢玄霄,怕是连逃婚都跑不快。
女修们退下后,殿中终于安静。
晏无咎披了件外袍,直接去了藏书阁。
明日便要去云霄峰,在此之前,他必须弄清楚这三百年间发生了什么。
藏书阁深处,史册堆满玉案。
第一卷开篇便写着:
“三百年前,神魔崖一战,魔道少主晏无咎伏诛,万魔宫崩解,正道大胜。”
晏无咎盯着“伏诛”二字看了很久。
写得真难听。
他那叫战死。
虽然被谢玄霄一剑穿心,但也绝不是跪着等死。
他翻过后文。
神魔崖之后,万魔宫分崩离析。旧部有的投了血河宫,有的入了鬼王窟,有的遁入北境。如今魔道只余四大势力:血河宫、阴月宗、万毒谷、鬼王窟。
看着威风,其实各怀鬼胎。
晏无咎冷笑。
一群废物。
他前世若是还在,哪轮得到这些废物分他的家底?
正道这边则完全不同。
仙盟成立,天机宗掌卜算,玄清宗掌戒律,云霄峰掌剑罚。而云霄峰之主,正是谢玄霄。
三百年来,他斩血河宫主,镇鬼王窟暴乱,又在百年前封北境天裂。史书把他写得清正无私、近乎圣人。
晏无咎看得牙酸。
不问情爱,不近凡尘?
那今日伸手给他疗伤的是谁?
那只手冰得像雪,剑意落在掌心时却过分地猥琐。
晏无咎低头看了眼已经愈合的掌心,皱了皱眉。
谢玄霄的剑意,和三百年前不一样了。
从前那人的剑冷、硬、干净,像世间一切都可斩断。如今却像压着什么东西,沉得让人看不透。
不过那不重要。
晏无咎记得很清楚。
他死在谢玄霄剑下。
这仇,不会因为三百年过去就算了。
他又查了太阴琉璃体。
前世这种体质也只有魔道六宗十二门的话事人知道,现在倒成了典籍中的一处任何人都可以看的记载。
此体纳月华,净灵根,修神魂。若与人结契,还能替对方洗炼道伤、冲开瓶颈。千年前也曾有太阴琉璃体现世,引得正魔两道争夺,最后死在合籍前夜,尸骨无存。
晏无咎看完,慢慢合上书卷。
很好。
他现在不只是圣女,还是一块会走路的灵药。
难怪天机宗急着把他塞给谢玄霄。
说是拜师,其实是找个天下最强的看门人。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客气。
云霄峰的灵脉,他要。
云霄峰的功法,他要。
谢玄霄的剑阁,他也要。
至于谢玄霄本人——
等他利用完,再杀。
计划很清楚。
第一,借圣女身份活下去。
第二,入云霄峰摸清谢玄霄底细。
第三,暗中恢复前世功法。
第四,寻找万魔宫旧部。
第五,跑路。
第六,回来砍人,砍死谢云霄!
有目标,心情便好了些。
晏无咎坐到窗边,月光落在身上,经脉深处立刻泛起细微灵流。
这就是太阴琉璃体。
天生亲近月华,哪怕不修炼,灵气也会往身体里钻。
可晏无咎没打算修正道给他的《太阴照雪诀》。
让她一个魔道少主好好修炼正道功法像什么话啊。
他要修的,是前世万魔宫嫡传功法——《九幽焚心诀》。
只是这具身体太阴属寒,九幽属煞,强行修炼,无异于把冰和火塞进同一条经脉。
换成别人,多半会觉得此路不通。
但晏无咎从来不走别人铺好的路。
他闭上眼,将月华引入丹田,再以魔功路线强行逆转。
刹那间,剧痛炸开。
像冰针刺骨,又像黑火焚心。
晏无咎额角渗出冷汗,指尖都在发抖。
只是引气入体而已,竟疼成这样。
可她没有停。
月光越盛,经脉越亮。那缕太阴灵气被他强行压入丹田,随后一点点染上黑金色幽芒。
半个时辰后,丹田深处终于燃起一粒极小的火星。
晏无咎睁开眼,唇边微微一弯。
成了。
炼气一层。
虽然弱得可怜,但至少,他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空壳。
不过这气息不能露。
谢玄霄那种人,对灵力和剑意敏锐得可怕。若让他察觉自己身上有魔功痕迹,明日拜师礼大概就会变成送葬礼。
晏无咎从记忆里翻出一门藏息小术——《月隐诀》。
这法诀能把异种灵息藏在本命灵力之下。外人探查时,只会看见表层月华。
换句话说,只要他把九幽灵息裹进太阴月华里,别人便只会觉得他是个干干净净的正道圣女。
正道圣女的壳子,魔道少主的里子。
很适合骗人。
翌日辰时,拜师礼开。
天机宗主峰云雾缭绕,玉阶两侧站满弟子。
晏无咎被女修们从清晨折腾到现在,终于又穿上了那身繁复礼服。
腰封更紧,裙摆更长,发冠更重。
他低头看了眼胸前晃来晃去的银蓝璎珞,心中冷笑。
这东西打架必碍事。
日后谁夸一句好看,他就记谁一笔。
剑鸣忽起。
云海尽头,谢玄霄踏剑而来。
白衣,黑发,眉眼冷淡,依旧像一柄藏在雪里的剑。
晏无咎垂眸行礼。
“见过师尊。”
这师尊二字说出口,他觉得牙疼。
谢玄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晏无咎心中微紧。
月隐诀应该没有破。
他昨夜藏得很好。除非谢玄霄变态到能隔着太阴月华,看见他丹田里那点九幽灵息。
谢玄霄却什么都没说,只坐上主位。
拜师礼很快开始。
长老宣读门规。
“尊师重道,清心守正,不得妄杀,不得欺瞒同门。”
晏无咎一条条听,一条条在心里划掉。
尊师,看情况。
守正,不可能。
不得妄杀,要看对方该不该死。
不得欺瞒同门?
这个更不行。
他浑身上下都是秘密,不骗才活不下去。
终于,女修捧来拜师茶。
晏无咎端茶,跪于玉阶下。
“请师尊用茶。”
谢玄霄垂眸看着她。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稳得过分,完全不像一个刚觉醒的圣女。
倒像握过很多年剑,杀过很多人,只是如今把锋芒全藏进了袖中。
谢玄霄接过茶,淡淡道:“入我门下,便是云霄峰弟子。云霄峰规矩不多。”
晏无咎心想,那最好。
“第一,不得伤及无辜。”
勉强。
“第二,不得自损根基。”
晏无咎眼皮一跳。
“第三,不得瞒我修行。”
晏无咎:“……”
这规矩是临时加的吧?
他抬眼,正对上谢玄霄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被看穿了。
可谢玄霄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晏无咎垂眸,声音清冷。
“弟子谨记。”
谨记归谨记。
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拜师礼成。
白发长老叮嘱了许久,神情像是在嫁女儿。她没记错的话,自己刚被找回来就送走了吧,别装了长老。
“清璃,去了云霄峰,万事听你师尊的话。若受了委屈,便传信回宗。”
晏无咎收下女修塞来的安神香囊,心情复杂。
她又不是晏清璃。
她是他们史书里那个“伏诛”的魔道少主,千百年来的魔道第一人。
谢玄霄召出飞剑。
“上来。”
晏无咎看了眼那柄剑,又看了看自己长得离谱的裙摆,沉默了。
谢玄霄抬手,一道剑气化作屏障,挡住四周风压。
“不会掉。”
晏无咎冷淡道:“我不是怕掉。”
他是怕裙子被风掀起来,被这个压抑了三百年的剑仙看到。
踏上飞剑时,一缕轻纱被剑气勾住。晏无咎刚要俯身,谢玄霄已经隔空替她理开。
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晏无咎背脊瞬间绷直。
又来了。
这种被当成易碎之物照顾的感觉,真叫人火大。
飞剑破云而起。
天机宗渐渐远去。
谢玄霄忽然问:“昨夜去了藏书阁?”
晏无咎心中一凛。
“是。”她垂眸道,“弟子刚入修行,事事不通,怕到了云霄峰惹师尊嫌弃,便翻了些入门典籍。”
谢玄霄没有回头。
“只看了入门典籍?”
晏无咎指尖微微一顿。
她无言,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的气质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那位魔道第一人”
这一句来得太快。
晏无咎险些抬眼。
风从剑气屏障外掠过,云海翻涌,她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声音却稳得听不出破绽。
“那位如今身在何处?”晏无咎忍着恶心,配合着问道。
谢玄霄沉默了一会儿。
“已经作古。”
晏无咎心中暗骂,又把我拿来鞭尸。
谢玄霄没有再问。
飞剑穿云而过,远处雪峰隐在天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晏无咎听见他低声念道:
“正魔两飘蓬,历遍穷通。
一为剑首一魔宗。
若使当年身不遇,老了英雄。”
晏无咎指尖一顿。
她猛地抬眼,看向谢玄霄的背影。
谢玄霄却仍旧望着前方,白衣被云风吹起,声音很淡,像只是忽然想起了一桩旧事。
“风雪偶相逢,剑起云龙。
兴亡只在笑谈中。
直至如今三百载,谁与争功。”
最后四字落下,云海一时安静。
晏无咎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晏无咎强压下心口那一瞬间的乱跳,冷淡道:“师尊似乎很熟悉那位魔道。”
谢玄霄没有回头。
“交过手。”
晏无咎:“……”
何止交过手。
你还把我捅死了。
谢玄霄过了片刻,又道:“他不像史书写得那样。”
晏无咎垂着眼,声音平稳:“那他是什么样?”
云风掠过剑身。
谢玄霄道:“天资极高,心气也高。”
晏无咎袖中的手指微松。
算你还有点眼光。
下一刻,谢玄霄淡淡补了一句:
“只是嘴硬。”
晏无咎:“……”
她面上清冷如月。
心里已经开始磨牙。
你才嘴硬。
你全云霄峰都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