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剑落在云霄峰前时，晏无咎第一反应是冷。
第二反应是穷。
天机宗主峰好歹还有些仙门气派，玉阶、香炉、垂纱、灵池，一眼望去便知道这宗门很会花钱。
云霄峰却不同。
峰顶积雪不化，四处都是剑痕，殿宇修得清清冷冷，连路边的松树都像被剑气削过，笔直得不近人情。
晏无咎看了一圈，心里冷笑。
好。
穷得很正道。
谢玄霄收了飞剑。
玉阶前那三道人影已经迎了上来。
最前面的白衣青年负剑而立，眉目冷峻，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字——不好相处。
第二个女子穿着红衣，披帛轻扬，眉眼明艳，一看就是个很会给人添麻烦的。
最后那个少年抱着丹炉，蹲在石狮子旁边，袖口还沾着一片灰，显然刚才不知往炉子里塞了什么不该塞的东西。
三人齐齐行礼。
“见过师尊。”
谢玄霄微微颔首。
“这是晏清璃，从今日起，入我门下。”
红衣女子眼睛一亮。
“这就是小师妹？”
晏无咎：“……”
小师妹。
很好。
他刚到云霄峰，就已经开始想走了。
白衣青年先一步拱手：“楚停霜。”
声音冷，脸也冷。
晏无咎看了他一眼。
剑意不错。
就是人看着有点死板。
红衣女子笑吟吟地凑近：“我是洛扶摇，排行第二。小师妹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
她靠得近了些，目光落在晏无咎脸上，顿时更亮。
“师尊，你这次眼光真好。”
晏无咎眼皮一跳。
什么叫这次？
谢玄霄淡淡看她一眼。
洛扶摇立刻改口：“我是说，小师妹资质真好。”
旁边抱着丹炉的少年探出头。
“沈星河。”
他说完，盯着晏无咎看了两眼，忽然道：“小师妹，你身上好香。”
空气静了一瞬。
楚停霜皱眉：“沈星河。”
洛扶摇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是不是想被师尊丢下山？”
沈星河挣扎着解释：“不是那种香，是月华灵息！很纯，很适合入药——”
他说到一半，对上晏无咎清冷的目光，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晏无咎微微一笑。
“适合入药？”
沈星河背后一凉。
不知为何，这位小师妹笑得很美，但他总觉得自己下一刻会被塞进丹炉里。
晏无咎心里已经给他记了一笔。
很好。
云霄峰第一个想把他炼药的人出现了。
谢玄霄像是没看见几个弟子的混乱，只道：“停霜，带她去月照居。”
楚停霜应声：“是。”
谢玄霄又看向晏无咎。
“今夜先歇息，明日起修行。”
晏无咎垂眸：“是，师尊。”
声音清冷，姿态温顺。
心里却想。
歇息？
不可能。
他现在才炼气一层，弱得像刚出壳的鸡。云霄峰上全是谢玄霄的人，若不尽快修炼，别说跑路，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月照居在云霄峰东侧。
院中有一汪寒潭，月光落下时，水面会泛出细碎银辉。
楚停霜将人带到门前，递来一枚玉牌。
“这是禁制令。云霄峰弟子可自由出入内峰，但剑阁、寒狱、后山禁地不可擅入。”
晏无咎接过玉牌，心中暗想，众所周知，所谓的禁地，禁止擅自闯入的地方都是升级开挂的好地方。
剑阁。
寒狱。
后山禁地。
等她筑基了就进去耍耍。
楚停霜又道：“师妹初来，若缺什么，可去执事堂领。”
晏无咎点头：“多谢师兄。”
楚停霜看着她。
月光之下，少女披着一身月白衣裙，眉眼冷淡，发间银饰轻晃，确实像极了什么不染尘埃的圣女。
可楚停霜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太稳了。
不是娇弱，也不是怯生。
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
只是鞘太漂亮，叫人一时忘了里面藏着锋刃。
楚停霜微微皱眉。
“师妹早些休息。”
“嗯。”
等楚停霜离开，晏无咎关上门，脸上的清冷瞬间垮了下来。
“小师妹。”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冷笑。
谁是你小师妹。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沉默半晌。
不得不说，这具身体确实有着祸国殃民的资本。
眼尾淡，唇色浅，眉心一点月纹，看起来清冷又无害。
若他前世遇见这样的人，大概也会先觉得对方很好骗。
现在倒是轮到他顶着这张脸骗人了。
天道真真无眼。
晏无咎坐到榻上，回忆起了前世一个魔道功法。
《玄阴姹女诀》。
这不是万魔宫嫡传，而是一门极偏的魔功。
之所以说偏，是因为这修行的体质必须是还是处子之身的纯阴之体，而且这门功法修行效益极大，难度也高，基本上没几个满足条件的修士。
女修修炼倒是会变得妩媚多姿，至于男修……
修出来的人一个个眼波含水，走路都带香，和正经魔修完全不沾边。
如今想来，这门功法很适合这具太阴琉璃体。
它能引极阴之气入骨，修炼速度极快，还能将太阴月华转为玄阴灵息。
唯一的问题是——
修炼越深，容色越盛，气息越媚。
换句话说。
会更像女人。
晏无咎盯着功法看了很久。
然后面无表情地闭上眼。
为了复仇。
区区一点副作用，算什么。
等他杀了谢玄霄，再把这功法烧成灰。
月光落进窗中。
寒潭的银辉被牵引而来，顺着他的经脉一点点流入丹田。
不同于《九幽焚心诀》的霸道灼痛，《玄阴姹女诀》更像一根极细的银线，顺着骨缝慢慢缠绕。
冷。
麻。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像整具身体被月光重新描了一遍。
晏无咎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骨相似乎变得更轻，腰身被灵气收束得更细，发尾的银蓝色也更明显了些。
最让他崩溃的是，镜中少女的眼尾竟浮出一抹浅浅的红。
不艳。
却勾人。
晏无咎睁开眼，看着铜镜，沉默了。
片刻后，他一掌拍在桌上。
桌子没碎。
手疼。
晏无咎：“……”
这破身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掌心，更生气了。
偏偏丹田里的灵息确实壮大了一圈。
炼气二层，只差一步。
快得离谱。要知道，今日见的几位师兄师姐，除了楚停霜是筑基初层，其余的都是练气，她那位便宜师姐也不过练气七层，至于那想被练成药的家伙才练气三层，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晏无咎深吸一口气。
忍。
为了复仇。
只要能变强，暂时圣女一点，也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晏清璃是光彩照人的圣女。
关他晏无咎什么事？
第二日清晨，洛扶摇来得很早。
她原本是奉谢玄霄之命，来给小师妹送云霄峰弟子服。
结果刚推门，便愣住了。
晏无咎站在窗边，长发未束，只披了一件单薄外袍。月光未散，晨光又起，落在她身上，像给那张清冷的脸添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明明神色还是冷的，可眼尾那点薄红偏偏压不住。
清冷里带着一点艳。
像雪里开出的花。
洛扶摇呆了半晌。
“师妹。”
晏无咎转头：“何事？”
洛扶摇捂住心口。
“你昨晚是不是偷偷变好看了？”
晏无咎：“……”
洛扶摇围着她转了一圈，越看越兴奋。
“腰也更细了，气息也更柔了，眼睛怎么还红了一点？不行不行，今日这身弟子服不衬你，我得给你重新改。”
晏无咎冷冷道：“不必。”
洛扶摇笑眯眯：“小师妹，圣女不能总穿得像要去杀人。”
晏无咎心想。
我本来就是要去杀人。
最后，他还是被洛扶摇按着换了衣服。
云霄峰弟子服本是普通白衣，到了洛扶摇手里，腰封收紧，袖口改窄，外面又添了一层浅蓝薄纱。
晏无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情复杂。
这衣服打架倒是方便了些。
就是怎么看都不像魔道少主。
洛扶摇满意点头：“很好，今日执事堂那些师弟看了，肯定什么都愿意给你。”
晏无咎原本冷着脸。
听到这句，忽然沉默。
什么都愿意给？
半个时辰后，他明白了洛扶摇的意思。
执事堂前，几个男弟子看见晏清璃走来，动作齐齐一顿。
晏无咎垂眸站着，神色冷淡。
“我来领新入门弟子的月例。”
执事弟子回过神，脸微微一红。
“有、有的。师妹稍等。”
不多时，一袋灵石、一瓶聚气丹、两枚护身符、三张清心符被摆在了桌上。
晏无咎看了一眼。
“新弟子月例，有这么多？”
执事弟子咳了一声：“圣女初入云霄峰，修炼耗费大些，也是应当的。”
旁边另一个弟子连忙补充：“这瓶玉露丹是我多领的，师妹若不嫌弃，也一并拿去。”
又有人递来一盒灵茶。
“月照居寒气重，师妹可以泡着喝。”
晏无咎沉默了。
这些正道弟子，未免也太良善了。
他抬眸，声音清冷。
“多谢诸位师兄。”
几个男弟子脸更红了。
“不、不必谢。”
“师妹若还有缺的，只管来找我们。”
“对，修炼之事，千万别委屈自己。”
晏无咎将东西一件件收进储物袋。
动作很慢，也很自然。
心里却已经笑出了声，他前世因为实力受众人尊敬，也没有现在这般舒泰。
很好。
《玄阴姹女诀》的副作用，似乎也不是全无用处。
不就是女性化一点吗？
只要能换资源，都是为了复仇。
他堂堂魔道少主，能屈能伸。
区区被人多看几眼，算什么。
等他修为恢复，这些人的名字，他可以从死亡名单里划掉半个。
回月照居的路上，沈星河远远瞧见她，怀里的丹炉差点没抱稳。
“师姐，你今天……”
晏无咎停步。
“如何？”
沈星河盯着她看了两眼，耳根慢慢红了。
“你今天好像更适合入药了。”
晏无咎：“……”
很好。
划掉半个名单里，不包括沈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