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亲自加的。”
楚停霜说得平静。
晏无咎盯着玉牌上那行鲜红的“不可退选”，沉默了许久。
很好。
正道不但考试恶心人。
选课也不问本人死活。
她正盘算着晚上潜进执事堂，把这门课偷偷抹掉的可能性，演法场上空忽然又响起三声玉钟。
钟声不急不缓。
落在众弟子耳中，却比方才宣布成绩时还要沉重。
原本准备散去的人齐齐停住脚步。
一些人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便僵在了那里。
执事长老立于高台，缓缓展开一卷名册。
“本次模拟大考，虽以总分排定名次，但必修单科不足六十分者，仍视为不合格。”
“七日后，统一补考。”
演法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哀声四起。
“不是总分过了就行吗？”
“仙盟律令为什么还要单独补考？”
“三百六十条戒律，七日怎么可能背完？”
“我宁愿再进妖兽林待三天！”
“妖兽林里那头赤焰虎还认识我呢！”
晏无咎站在人群中，难得对这些正道弟子生出几分认同。
她也宁愿去妖兽林。
妖兽至少讲道理。
饿了便吃人。
不饿就懒得理你。
哪像正道。
考完一次不够，还要把人捉回来再考第二次。
沈星河原本正抱着丹炉，为自己那六十一分沾沾自喜。
闻言，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单科不及格，也要补？”
楚停霜看了他一眼。
“要。”
沈星河僵硬地转过头。
“我《仙盟律令》多少分？”
“零分。”
“……”
沈星河脸上的血色没了。
执事长老已经开始念名单。
“甲字三十七号，沈星河。”
“《仙盟律令》零分，《正魔史纲》二十七分，七日后参加两科补考。”
周围传来几声没憋住的笑。
沈星河抱着刚领回来的丹炉，仰头望天。
那神情不像要补考。
像是准备渡劫。
“长老。”
执事长老眼皮都没抬。
“何事？”
“弟子现在叛出师门，还需要补考吗？”
“不需要。”
沈星河眼睛一亮。
执事长老继续道：
“叛宗者先废修为，再押入寒狱，等候戒律堂审讯。”
沈星河立刻低头。
“弟子忽然觉得，补考也是一种难得的历练。”
晏无咎唇角微动。
活该。
让这小子天天盯着她看，还口口声声说什么适合入药。
洛扶摇恰好凑过来，将那一点笑意看了个正着。
“小师妹。”
晏无咎恢复清冷。
“嗯？”
“你方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明明看见了。”
“你看错了。”
洛扶摇还想再说，附近几个男弟子已经偷偷朝这边望了过来。
少女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裙。
裙摆层层叠叠，腰间只束着一条细窄的银带，将本就纤细的腰身收得愈发不盈一握。
她只是安静站在那里，便像一轮月色落入人间。
尤其方才唇角那一点极淡的笑。
一闪而逝。
反倒比寻常女子刻意展露的笑容更勾人。
几个男弟子看得出神。
其中一人手中的选课玉牌掉在地上，都没来得及去捡。
晏无咎察觉到那些目光，眉心微微一蹙。
男弟子们如梦初醒，匆忙移开视线。
洛扶摇却笑得越发意味深长。
小师妹似乎还不知道。
以她如今这副模样，便是皱一下眉，也比旁人笑起来更招人。
补考名单终于念完。
执事长老抬袖一挥。
演法场中央灵光涌动，一面足有数丈高的白玉壁缓缓升起。
玉壁之上，一行行文字依次浮现。
课程名称。
授课长老。
修习时辰。
剩余名额。
考核方式。
甚至连往年通过人数和最高成绩，都标得清清楚楚。
场中原本还在为补考哀嚎的弟子顿时安静下来。
“新弟子修行课程分为三类。”
“必修、选修、亲传辅修。”
执事长老的声音传遍四方。
“必修课程单科不合格者，须参加补考。补考仍未通过，扣除当月月例，并暂停高阶选修资格。”
“选修课程名额有限，模拟大考排名优先。”
“每季进行一次综合考核，成绩将影响灵石、丹药、洞府、剑阁观摩与秘境历练名额。”
周围弟子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晏无咎也听得格外认真。
不是因为这套修炼制度有多精妙。
而是因为执事长老说的每一句，都与资源有关。
月例。
丹药。
剑阁。
秘境。
很好。
正道虽然规矩多得烦人，给东西倒也算得上大方。
她抬眼看向玉壁。
最上方列着三门必修。
《基础吐纳与灵气运行》。
《仙盟律令与正魔史纲》。
《云霄剑道初阶》。
晏无咎的目光在第二门上停了停。
她方才才在试卷上亲笔承认自己“伏诛神魔崖，乃天理昭彰”。
以后居然还要坐在下面，听一群正道长老讲她如何为祸世间。
死了一次。
还要反复被人鞭尸。
正道行事果然讲究。
讲究一个不问死人感受。
玉壁下方则是选修。
阵法、符箓、丹道、炼器、医修、御兽、灵植、卜算，足有十余门。
每门课程旁边的名额都在飞快减少。
“阵法只剩五个位置！”
“谁选了炼器初解？”
“符箓入门和剑道课撞时辰了！”
“御兽课还有三十多个名额，有人去吗？”
“去年结课考核是替铁甲犀清理鳞甲。”
“打扰了。”
一群弟子挤在玉壁前，手中选课玉牌亮个不停。
有人刚把灵力注入玉牌，心仪课程最后一个名额便被旁人抢走，只能捶胸顿足。
还有人眼疾手快，同时点中两门课程，下一刻却被玉牌提示时辰冲突，当场抱头。
晏无咎看得颇为新奇。
三百年前，修炼哪有这么麻烦。
师尊会什么，弟子便学什么。
师尊不会，便去抢别人的秘籍。
抢不到，就把人杀了再抢。
简单。
直接。
哪像现在，连学门阵法都要抢名额。
不过她并不着急。
她是模拟大考第一。
享有一炷香的优先选课权。
正道这套制度虽然麻烦，对第一名倒还算友善。
晏无咎抬起玉牌，先选中了《阵法基础》。
阵法方便破禁。
日后无论是进入剑阁、夜闯后山，还是逃出云霄峰，都可以用正道的路数遮掩。
免得稍有动作，便暴露自己魔道出身。
玉牌却微微一震。
一行红字弹了出来。
课程时辰冲突。
冲突课程：谢玄霄亲授剑道。
晏无咎：“……”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点了一遍。
还是冲突。
她转而选择《符箓入门》。
玉牌再次震动。
课程时辰冲突。
晏无咎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周围人见她垂眸凝视玉牌，只觉得圣女对待修行严谨得近乎苛刻。
没人知道，她已经开始思考怎样潜入执事堂，才能不惊动护峰大阵。
楚停霜正站在玉壁旁维持秩序。
晏无咎收起玉牌，走到他面前。
“大师兄。”
楚停霜回过头。
“何事？”
“师尊的亲授课，与阵法课撞了时辰。”
“师尊的课不可调整。”
“阵法课只剩五个名额。”
“那便改选其他课程。”
回答得毫不犹豫。
不愧是谢玄霄教出来的。
一样不近人情。
若是三百年前，晏无咎已经动手了。
可如今不同。
她打不过楚停霜。
况且拔剑，也解决不了课表冲突。
晏无咎正准备换一种办法，忽然发现楚停霜与她对视时，目光很快移向了一旁。
像是不愿看她。
又像是不敢看她。
她向前半步。
楚停霜的肩背明显绷紧了一瞬。
晏无咎眯了眯眼。
她想起昨日执事堂里，那些弟子主动往她怀中塞丹药与灵石的模样。
这具身体……
似乎比剑还好用。
前世别人听她说话，是因为不听便会死。
如今，她似乎只要稍微放软一点声音。
便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晏无咎又靠近半步。
少女身上浅淡的月华冷香，随着衣袖轻轻落了过去。
楚停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师兄。”
晏无咎学着洛扶摇平日里的模样，轻轻扯住他一截袖口。
声音仍旧清冷。
尾音却故意放软了一点。
“当真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楚停霜：“……”
四周忽然安静了不少。
几个正在抢课的男弟子齐齐转过头。
有人因为看得出神，眼睁睁瞧着心仪课程最后一个名额从“一”变成了“零”。
却连懊恼都忘了。
洛扶摇更是睁大了眼睛。
昨日还满身戒备，谁靠近一步都要冷脸的小师妹。
今日居然已经学会拉男人袖子了？
而且学得……
似乎还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