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咎抬眸看着楚停霜。
眼尾因为修炼《玄阴姹女诀》,始终带着一点浅淡的绯色。
离得远时,只觉得她清冷。
如今靠得近了,那抹绯色便像月下初绽的桃花,莫名多出几分不该属于剑修之地的柔媚。
偏偏她自己毫无所觉。
只一心想着如何把阵法课弄到手。
楚停霜低头。
少女纤细的手指只捏住他袖口一点布料。
力道很轻。
似乎他只要退开半步,她便会松手。
可他偏偏没有动。
晏无咎见他沉默,便又轻轻晃了一下。
“大师兄?”
这一声更软。
楚停霜握剑时从未颤过的手,竟莫名僵了一瞬。
耳后也一点点泛起了红意。
“我可以替你去问执事长老。”
晏无咎心中顿时有了数。
正道剑修。
也不过如此。
以前她把剑抵在人脖子上,才能让对方乖乖办事。
如今只需拉一下袖子。
省力。
也不会溅自己一身血。
这种手段似乎没什么不好。
晏无咎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就多谢大师兄了。”
这一笑比方才更近。
楚停霜下意识移开目光,耳根的红意却更明显了。
周围几个男弟子看得眼睛发直。
有人甚至压低声音道:
“圣女方才是不是笑了?”
“好像是。”
“她平日不是很冷吗?”
“所以才更好看……”
晏无咎隐约听见了,却没有生气。
相反,心底竟生出一点古怪的满足。
不是喜欢被人看。
她只是在享受这些正道弟子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没错。
一定是这样。
至于拉袖子,放软声音,故意靠近——
都是为了阵法课。
为了资源。
为了复仇。
他堂堂魔道少主,能屈能伸。
稍微做一回屑女人,又怎么了?
高台之上。
谢玄霄垂眸看着这一幕。
少女捏着楚停霜的衣袖,神情看似无辜,眼底却分明藏着一丝得逞后的笑意。
三百年前,也有一个人总是这样。
明明想要某样东西,却偏偏不肯直说。
总要先看清旁人的反应,算清代价,再挑一个最省事的办法。
偶尔坑了人,得了便宜,还要装作全不在意。
谢玄霄记得,有一年正魔两道争夺一株九转还魂草。
晏无咎明明早已暗中取走灵药,却仍站在人群里,神色自若地陪所有人找了三日。
最后还故作遗憾地说了一句。
“看来此物与诸位无缘。”
那时他便是这样的眼神。
懒散。
狡黠。
带着一点只有得手之后才会露出的笑意。
可眼前之人分明是天机宗圣女。
模样不同。
身份不同。
甚至连男女都不同。
偏偏那一瞬间,像极了故人。
谢玄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直到晏无咎轻轻晃动楚停霜的衣袖,他的指尖才停住。
下一刻,白衣身影已经出现在玉壁旁。
“不必问了。”
楚停霜一惊,立刻转身行礼。
“师尊。”
晏无咎捏着衣袖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缓缓松开楚停霜,转过身。
谢玄霄白衣如雪,神色平静。
看不出在这里站了多久。
也看不出究竟看见了多少。
他的目光掠过楚停霜微红的耳根,又落在晏无咎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上。
停顿极短。
却让晏无咎莫名觉得手指有些发烫。
“阵法课可以选。”
谢玄霄伸出手。
“玉牌。”
晏无咎将选课玉牌递过去。
两人的手指在玉牌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谢玄霄指尖微凉。
像峰顶常年不化的雪。
晏无咎却像被一道极细的剑气擦过,下意识想要收手。
谢玄霄已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
却恰好落在她最难挣脱的位置。
“别动。”
晏无咎身体一僵。
若是换作三百年前,敢这样扣住她手腕的人,坟头草都该长三丈高了。
可如今她不仅不能动手。
甚至还得老老实实站着。
谢玄霄垂下眼,将一道灵印缓缓落入玉牌。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
近到晏无咎能看清他眼底极淡的墨色。
也近到她能感受到,谢玄霄的拇指正压在自己的脉搏上。
那里一下一下跳得极快。
不像是在改课。
更像是在探查什么。
晏无咎心中警铃大作。
《月隐诀》无声运转。
体内那一缕属于《玄阴姹女诀》的阴冷魔息迅速沉入丹田,被太阴灵气层层包裹。
她面上依旧清冷。
指尖却不自觉蜷了一下。
谢玄霄察觉到了。
“紧张?”
晏无咎抬眸。
“没有。”
“心跳很快。”
“师尊扣得太紧。”
谢玄霄看了她一眼。
果真松了些力道。
可拇指仍压在她腕间,没有立刻离开。
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摩挲,让晏无咎浑身都不自在。
太近了。
近得像三百年前神魔崖上,两人最后一次交手。
可那时谢玄霄手里握着剑。
如今握着的,却是她的手腕。
这个念头刚升起,晏无咎自己先怔了一下。
她为什么会拿这两件事比较?
谢玄霄已经收回手。
原本申时的亲授剑道,自动移到了戌时。
晚课。
晏无咎看着玉牌,眼角微微一抽。
这人是不需要休息吗?
谢玄霄淡淡道:
“还有问题?”
“没有。”
“以后课程之事,直接来问我。”
他顿了顿。
“无需麻烦停霜。”
楚停霜低头不语。
晏无咎却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好像不是嫌她麻烦楚停霜。
而是不愿她去麻烦。
她抬眼看向谢玄霄。
男人神色冷淡,依旧看不出半点情绪。
大概是她想多了。
谢玄霄很快转向楚停霜。
“停霜。”
“弟子在。”
“此次补考,由你监考。”
不远处的沈星河猛地抬起头。
“大师兄监考?”
楚停霜平日连剑穗歪了一寸都能看见。
让他监考,自己别说传音抄答案,恐怕连眼神飘一下都会被记下来。
沈星河抱紧丹炉。
“师尊,弟子觉得执事长老监考便很好。”
谢玄霄道:“我觉得不好。”
沈星河:“……”
晏无咎望了望楚停霜,又看了看谢玄霄。
忽然明白过来。
谢玄霄这是把楚停霜支去监考了。
可为什么?
难道只是因为大师兄行事严谨?
她抬起头。
谢玄霄也正在看她。
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仿佛方才扣住她手腕试探的人不是他。
也仿佛将楚停霜支走,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晏无咎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很快移开目光。
最终,阵法、符箓和丹药三门课程全部选中。
课程玉牌轻轻一震,完整课表缓缓浮现。
每月初三,基础吐纳。
初四,正魔史纲。
初五,阵法基础。
初六,符箓入门。
初七,丹药辨识。
逢双日,云霄剑道。
初五、初九、十三的戌时——
谢玄霄亲授剑道。
密密麻麻。
几乎没有空闲。
晏无咎看了许久。
三百年前,她修炼只需要杀人、抢功法、闭关。
三百年后,她不仅要考试。
还要上课。
甚至还有晚课。
正道这三百年,果然全用来研究怎么折磨弟子了。
洛扶摇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
“小师妹。”
晏无咎收起玉牌。
“嗯?”
洛扶摇笑得意味深长。
“方才那一声大师兄,叫得真好听。”
晏无咎动作微顿。
“你听错了。”
“那大师兄的耳朵怎么红了?”
“天气太热。”
洛扶摇抬头看了一眼云霄峰终年不化的积雪。
寒风恰好吹过。
她身后的发带都被吹得飘了起来。
“是吗?”
“嗯。”
晏无咎面不改色地转身。
只是脚步比平日快了些。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只是为了选课。
为了资源。
为了复仇。
她绝不是什么屑女人。
不过是合理利用晏清璃这副身体的优势罢了。
况且效果确实不错。
这句话刚从心底冒出来,晏无咎脚步一顿。
不对。
什么叫效果不错?
她怎么已经开始认真总结经验了?
晏无咎脸色微沉,走得更快。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谢玄霄的声音。
“晏清璃。”
她不得不停下,转过头。
“师尊还有何事?”
谢玄霄站在玉壁之前。
白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今日戌时,峰顶剑坪。”
“亲授第一课。”
晏无咎沉默。
谢玄霄又淡淡补了一句。
“只教你一人。”
四周几个尚未离去的弟子同时看了过来。
洛扶摇眼中的笑意更深。
晏无咎:“……”
第一天选课。
就要上晚课。
还是单独授课。
很好。
谢玄霄依然稳坐死亡名单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