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将近。
晏无咎坐在月照居里,盯着榻上那套练功服看了许久。
月白窄袖,银线束腰。
下摆看着像裙,掀开后才发现里面另有一层方便行动的长裤。衣襟、腰带、护腕各有系法,光是垂在外面的细带便有七八根。
晏无咎沉默了。
正道不但修炼麻烦。
连衣服都喜欢布阵。
她拿起上衣研究片刻,勉强看出前后,刚披到身上,便发现左侧多出了一根带子。
系上左侧,右边又松了。
好不容易将衣襟收紧,腰间那条银带却不知为何绕到了背后,还同垂落的长发缠在了一起。
晏无咎扯了两下。
没扯开。
反倒越缠越紧。
她冷着脸站在镜前,只觉得穿衣都变得麻烦。
房门恰在此时被人推开。
洛扶摇探进半个身子。
“小师妹,换好了——”
声音戛然而止。
镜中的少女披散着一头乌发,衣襟只拢了一半,腰间细带乱成一团。平日那张清冷得不近人情的脸上,此刻难得浮出几分烦躁。
像一只被毛线缠住,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猫。
洛扶摇扶住门框,忍了又忍。
终究没忍住笑。
晏无咎缓缓转过脸。
“不许笑。”
“我没有。”
“你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只是忽然想到高兴的事。”
晏无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洛扶摇终于笑出了声。
“小师妹,这衣服不是这么穿的。”
“你都把内侧的束带系到外面来了。”
晏无咎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有一根带子从衣襟里探出来,正十分倔强地垂在她胸前。
她沉默片刻。
“一样的。”
“差得远了。”
洛扶摇走到她身后,将缠住长发的银带一点点解开。
指尖不时擦过后颈。
晏无咎下意识缩了一下。
那块皮肤像是比别处敏感许多,只轻轻碰到,便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洛扶摇动作一顿。
“怕痒?”
“不怕。”
“那你躲什么?”
“你手凉。”
洛扶摇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晏无咎从镜中冷冷看她。
洛扶摇立刻收敛笑意,替她将长发拢到一侧,又俯身整理腰间乱掉的束带。
“小师妹,抬手。”
晏无咎依言抬起双臂。
洛扶摇从她身后环过来,将银色腰带绕过纤细腰身,向内一收。
晏无咎腰背顿时绷紧。
“太紧了。”
“不束紧些,练剑时衣服会散。”
“它为什么会散?”
“因为你方才系错了。”
“……”
洛扶摇替她调整衣襟,又将腰带收紧半寸。
镜中原本宽松的月白衣料贴合下来。
少女肩背纤薄,腰肢细得惊人,被那条银带一束,越发显得不盈一握。下摆垂落,衬得双腿愈发修长。
宽大的衣裙还能遮住的地方,此时也再难完全藏住。
晏无咎望着镜中的人,神情渐渐凝固。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视线被挡住了一部分。
晏无咎:“……”
练剑的时候,真的不会碍事吗?
洛扶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笑意更深。
“小师妹在看什么?”
“没什么。”
晏无咎立刻抬头。
耳尖却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点浅红。
洛扶摇故意从镜中端详她。
“脸怎么红了?”
“腰带勒得太紧。”
“那我松一点。”
洛扶摇作势要解开腰带。
晏无咎却下意识按住了她的手。
“不必。”
“不是太紧?”
“这样就好。”
若是松了,衣襟岂不是更容易散?
今晚峰顶只有她与谢玄霄两个人。
万一练剑时真的出了什么差错……
晏无咎念头一顿。
她为什么要考虑谢玄霄会不会看见?
这是防止露出破绽。
对。
与男女之别毫无关系。
洛扶摇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又看看镜中少女努力维持冷淡的神情,唇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小师妹。”
“又怎么了?”
“你现在这样,挺可爱的。”
晏无咎松开手。
“胡说。”
他堂堂魔道少主。
从前旁人形容他,向来是阴狠、凶戾、喜怒无常。
何时与“可爱”二字沾过边?
洛扶摇没有争辩。
她拿起桌上的银色发带,站到晏无咎身后,将那一头长发高高束起。
乌发拢起后,纤细白皙的后颈便完全露了出来。
洛扶摇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一缕发丝从耳侧滑落。
镜中的少女眉目清冷,眼尾却天然带着一点浅淡绯色。月白练功服将腰身勾勒出来,明明握着剑,仍有种说不出的轻盈柔软。
晏无咎望着她。
一时竟有些陌生。
从前的晏无咎肩宽腿长,常年一身玄衣,站在人群中便像一柄出鞘的刀。
而镜中的少女身形纤细,腰肢柔软。
哪怕冷着脸,也只会让人觉得不敢靠近。
很难让人真正害怕。
修炼《玄阴姹女诀》之后,这具身体似乎还在继续变化。
眼尾更媚。
腰也更细了。
晏无咎忽然觉得,那道站在镜中的身影,正在离从前的自己越来越远。
洛扶摇似乎察觉到什么,替她压平衣领,语气难得轻了些。
“很好看。”
晏无咎收回视线。
“练剑而已,好不好看有什么用?”
“师尊只教你一个,自然要穿得好看些。”
“与他有什么关系?”
洛扶摇眨了眨眼。
“我也没说有关系呀。”
晏无咎:“……”
她拿起剑,转身便走。
“我去练剑。”
洛扶摇在身后提醒:
“慢些走,第一次穿这种束腰,别摔了。”
晏无咎脚步不停。
“我不会摔。”
一刻钟后。
晏无咎站在峰顶剑坪上,觉得洛扶摇那张嘴大概开过光。
剑坪四周积着薄雪。
月色照在雪面上,映出一层清冷银辉。
谢玄霄早已到了。
他仍穿着那身白衣,长发只用一根墨色发带束起。身旁放着两柄未开锋的木剑,背后便是翻涌的云海。
听见脚步,他转过身。
目光在晏无咎身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却让她莫名想起方才镜中的自己。
晏无咎握紧剑柄。
看什么?
没见过女子穿练功服?
谢玄霄很快收回目光。
“迟了半刻。”
“换衣服耽误了。”
话一出口,晏无咎便后悔了。
她为何要同谢玄霄解释这个?
谢玄霄看了一眼她腰间繁复的银带。
“看得出来。”
晏无咎:“……”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穿得不好,还是说她第一次穿?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
明明没有系错。
谢玄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将一柄木剑抛给她。
“出剑。”
晏无咎接住木剑。
“向师尊?”
“嗯。”
“伤了怎么办?”
谢玄霄看着她。
“你?”
晏无咎听懂了。
伤的是谁,不言而喻。
很好。
三百年过去,这人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伤的是谁,不言而喻。
很好惹人厌。
她握剑上前。
自然不能用前世的手段。
晏无咎故意放松手腕,将脚步放慢,剑锋也稍稍偏开一些,装出一个初学剑术的炼气弟子该有的模样。
木剑刺出。
谢玄霄只是侧身。
剑锋便擦着他的衣袖落空。
第二剑横斩。
他抬手,两指轻轻点在剑身上。
晏无咎只觉手腕一麻,木剑险些脱手。
她及时握紧。
谢玄霄淡淡道:“下盘不稳。”
晏无咎心中冷笑。
她若真稳起来,这座剑坪至少要塌一半。
可为了隐藏身份,她只能重新握剑。
谢玄霄没有拔剑。
只是站在原地,让她继续进攻。
几招之后,晏无咎渐渐察觉出不对。
谢玄霄看似只是随意化解,动作间却隐约连成了一套剑势。
起手、卸力、侧身。
正是藏书阁《云霄剑式初解》中记载的第三式。
晏无咎昨夜看过。
按理说,认出来也很正常。
可就在她踏入近处时,谢玄霄的手腕忽然一翻。
原本向外卸开的剑势,竟在最后一刻由引转压。
晏无咎瞳孔微缩。
这一变化没有记在剑谱中。
三百年前,谢玄霄却常用这一手骗她近身。
她的身体先于思绪作出反应。
右脚后撤半寸。
虎口下压。
木剑沿着最刁钻的角度切向谢玄霄腕内。
这一招若是完整使出,恰好能破掉他的后续剑势。
剑锋递出一半。
晏无咎骤然清醒。
不对。
她硬生生拧转手腕,原本凌厉的剑势顿时歪向一旁。
木剑贴着谢玄霄的肩头掠过。
她故作不稳地向后退了一步。
“弟子失手了。”
谢玄霄没有说话。
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她的右脚。
方才那半寸。
很短。
短到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可三百年前,有个人每次破他这一招时,都会先退这半寸。
不是剑法。
只是习惯。
谢玄霄抬起眼。
少女握着木剑,神色清冷,呼吸却比方才快了一些。
或许只是巧合。
也或许是她在藏书阁中见过与晏无咎有关的旧卷。
谢玄霄并未点破。
“再来。”
晏无咎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他没有发现。
她重新上前。
这一次,晏无咎刻意避开所有前世常用的招式。
可人的剑法能改,身体的习惯却没那么容易抹去。
她依旧习惯迈出从前的步幅。
前世的晏无咎身量高,腿也更长,一步足以越过半丈。
如今这具身体虽轻盈,步幅却比从前短了许多。
晏无咎一剑递出,脚下仍按旧日习惯跨出。
鞋底落在薄雪上。
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腰间束带勒得她呼吸一滞,木剑也偏向一旁。
晏无咎心中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洛扶摇。
乌鸦嘴。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人握住。
一只手同时扶上她的腰。
晏无咎整个人被带得向后一转,后背撞进一片温热之中。
寒风从峰顶掠过。
她却忽然感觉不到冷了。
谢玄霄的手落在她腰侧。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清晰得过分。
晏无咎僵住了。
谢玄霄也微微一顿。
掌下的腰肢比他想象中还要纤细。
几乎一只手便能牢牢扶住。
柔软。
温热。
与三百年前那个总是提剑同他拼命的人,没有半分相似。
可方才那一步。
又分明像极了他。
谢玄霄垂眸。
少女高束的长发被风吹起,有几缕擦过他的下颌。
淡淡的月华冷香随之落入呼吸间。
晏无咎终于反应过来。
谢玄霄扶着她。
扶着她的腰。
女子的腰。
也是她现在的腰。
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她原本准备撞向身后的手肘,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
谢玄霄低声道:
“步子太大。”
声音就在她耳后。
晏无咎握着木剑的手,莫名抖了一下。
该死。
靠这么近做什么?
她又不是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