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霄察觉到她的僵硬,扶在腰间的手稍稍松开了一些。
却没有立刻移走。
剑坪上覆盖着薄雪。
晏无咎脚下仍未站稳,只要他放手,她大概还会再摔一次。
“站好。”
晏无咎冷着脸。
“我已经站好了。”
话音刚落,她试着往前半步。
鞋底又滑了一下。
腰间那只手顿时重新收紧,将她稳稳带了回来。
晏无咎:“……”
谢玄霄没有笑。
可他越是面无表情,晏无咎越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
“雪太滑。”
“方才是谁说不会摔?”
晏无咎一顿。
他怎么知道?
谢玄霄看着她。
“洛扶摇站在月照居外,说得整座山都听见了。”
晏无咎:“……”
很好。
回去便把洛扶摇也放进半个死亡名单。
谢玄霄终于松开她的腰。
掌心离开的一瞬,那一点温度也随之散去。
晏无咎本该松一口气。
可腰侧却莫名残留着被人扶过的感觉。
像是那只手仍在那里。
她不自然地动了动腰。
谢玄霄目光落下。
“疼?”
“不疼。”
“那便继续。”
晏无咎重新举剑。
刚要迈步,谢玄霄便道:
“步幅收半寸。”
“我知道。”
她嘴上答得干脆。
真正出剑时,却还是下意识迈得更远。
谢玄霄抬手按住她的肩。
“不是这样。”
晏无咎忍着不耐。
“那要怎样?”
“你的身量轻,腕力不足,强行压剑,只会先伤自己。”
晏无咎眼神微变。
她侧过脸。
谢玄霄的神情依旧平静。
仿佛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判断。
“转身时,不要只用肩臂。”
他走到她身后。
“力量从腰间走。”
晏无咎身体再一次绷紧。
谢玄霄站得很近。
近到她稍稍向后,便会碰到他的胸口。
一只手覆上她握剑的手。
修长指节贴着她的手背,将她原本压得过低的手腕抬起少许。
另一只手虚虚停在她腰侧。
没有真正贴上。
却比直接扶住更让人在意。
“放松。”
谢玄霄道。
晏无咎面无表情。
说得轻巧。
被杀过自己的人站在身后。
手还放在腰边。
谁能放松?
“手腕太紧。”
“我习惯如此。”
“改掉。”
“为何?”
“因为这不是适合你的剑法。”
晏无咎呼吸一顿。
谢玄霄仿佛没有察觉,继续道:
“你的手臂不够长,骨架也轻。照着身量高于你的人用剑,只会处处受制。”
她故作随意。
“弟子只是从剑谱中随便学的。”
“嗯。”
谢玄霄没有追问。
只轻轻调整她的手腕。
那声“嗯”太过平静。
反倒让晏无咎摸不清他究竟信了没有。
“剑锋抬起。”
“腰向右转。”
晏无咎依言转身。
动作刚做到一半,肩膀又习惯性先动。
谢玄霄的手指终于落在她腰侧。
只轻轻一抵。
“这里。”
晏无咎腰间一麻,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你——”
她猛地回头。
两人的距离顿时更近。
谢玄霄垂眼看她。
“我如何?”
晏无咎张了张口。
总不能说他碰得地方太痒。
这种话听起来未免太像一个女子。
她只能将脸转回去。
“没什么。”
谢玄霄的手仍停在她腰侧。
“继续。”
他以指尖抵住腰间,带着她缓缓转过。
腰肢带动肩背。
剑锋随之划出一道轻盈圆弧。
晏无咎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与前世的不同。
轻。
太轻了。
前世的剑势讲究强压,剑锋一出,便要以绝对力量逼得对手无路可退。
如今她的腕力远不如从前。
可腰身转动时,剑锋却比以前更快。
像一缕月光。
轻盈。
灵巧。
在对手察觉前,便已经掠过咽喉。
晏无咎望着木剑留下的浅淡剑痕,短暂失神。
这具身体或许并不弱。
只是她一直在强迫它成为从前的晏无咎。
谢玄霄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道剑光。
“再来。”
晏无咎依照方才的感觉重新出剑。
手腕放松。
步幅收短。
转身时以腰带动剑势。
这一次比先前顺畅许多。
可即将收剑时,她下意识又用了旧日的力道。
腰间那只手再次贴了上来。
“慢些。”
谢玄霄的声音落在她耳边。
呼吸轻轻拂过耳廓。
晏无咎的耳尖瞬间红了。
她握剑的手也跟着一晃。
木剑偏了半寸。
谢玄霄低声道:
“手腕别抖。”
“我没抖。”
“剑在抖。”
“是风。”
峰顶寒风恰好停了一瞬。
晏无咎:“……”
谢玄霄没有拆穿。
只是握着她的手,将那半寸偏斜重新纠正。
月色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
他的手掌比她大出许多。
稍稍一合,便能将她的手完全拢住。
晏无咎看了一眼,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不服。
前世明明是她的手更大。
如今倒好。
连握剑都要被谢玄霄包在掌心里教。
她不喜欢这种处处被掌控的感觉。
更不喜欢自己方才那一点不争气的慌乱。
晏无咎眼眸微转。
忽然想起白日里对楚停霜用过的办法。
正道男人似乎都很吃这一套。
楚停霜会耳红。
谢玄霄难道会不会?
她微微侧过脸。
从这个角度,只要再向后一点,发梢便会擦过谢玄霄的下颌。
晏无咎没有退。
反而故意放松身体,似笑非笑地问:
“师尊教大师兄时,也要这般扶着么?”
谢玄霄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微微一顿。
晏无咎捕捉到这一点变化,心中顿时多了几分把握。
果然。
再冷的正道剑仙,也是男人。
谢玄霄垂眸看她。
少女侧着脸,眼尾那点绯色在月下愈发明显。唇角似乎带着笑,眸中却藏着一点算计成功后的得意。
与白日拉住楚停霜衣袖时一模一样。
谢玄霄神色未变。
“停霜不需要。”
晏无咎一顿。
谢玄霄继续道:
“只有你站不稳。”
“……”
这人会不会说话?
晏无咎不肯认输。
“那师尊只对我如此?”
这话说出口时,她本意只是试探。
可夜色太静。
谢玄霄又离得太近。
听起来竟莫名多了一层旁的意味。
晏无咎自己先察觉到了。
可现在收回,反倒显得心虚。
她只能继续维持那副若无其事的神情。
谢玄霄看了她片刻。
“嗯。”
只有一个字。
平静得像是在回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晏无咎心口却莫名跳快了一拍。
腰间被他指尖抵住的地方,也仿佛跟着发热。
她立刻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谢玄霄正在试探她。
她心跳快,是警惕。
绝不是什么男女之情。
何况她从前也是男人。
被另一个男人靠这么近,自然会不自在。
很合理。
谢玄霄忽然道:
“白日对停霜,倒没有站不稳。”
晏无咎眼神一凝。
果然看见了。
她不动声色。
“大师兄只是替弟子解决课程冲突。”
“拉着他的袖子解决?”
“那样比较快。”
答得理直气壮。
谢玄霄沉默了一下。
“以后不必。”
“为何?”
“停霜一心修剑。”
“所以?”
“性情单纯,经不起你捉弄。”
晏无咎差点笑出声。
楚停霜都二十三岁了。
只是被她拉一下袖子,谢玄霄便觉得会耽误修剑?
这师尊未免护得太紧。
“那师尊经得起?”
谢玄霄看着她。
晏无咎唇角微弯。
这一回,她是真的想看看,这位正道第一剑仙究竟会不会像楚停霜一样耳红。
谢玄霄却没有移开目光。
“你可以试试。”
晏无咎脸上的笑意一僵。
这回答不对。
按照她的预想,谢玄霄应该皱眉、退开,再训斥她两句不知礼数。
而不是让她试试。
现在倒像她才是被将了一军的人。
谢玄霄松开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今日就到此。”
晏无咎迅速向前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腰间的手也随之离开。
冷风重新灌入二人之间。
她本该觉得轻松。
心底却又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极淡。
转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一定是练剑练累了。
谢玄霄走到剑坪旁,从石案上取来一柄剑。
剑身纤长。
黑鞘无纹。
没有任何华丽装饰,看起来甚至有些旧。
他将剑递给晏无咎。
“暂时用它。”
晏无咎接过剑。
指尖刚触到剑鞘,鞘内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
像是沉睡许久的东西,被人无意间唤醒。
晏无咎动作一顿。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从掌心掠过。
很淡。
快得抓不住。
“这是什么剑?”
“没有名字。”
“师尊的?”
谢玄霄的目光落在剑上。
片刻后才道:
“算是。”
算是?
晏无咎还想追问,谢玄霄已经转过身。
“回去吧。”
“不怕我把它弄丢?”
“你不会。”
他说得太笃定。
像是对她极为了解。
晏无咎握住剑鞘,心中那点疑虑愈发浓重。
可谢玄霄已经不再解释。
她只能将剑背到身后。
转身走下剑坪时,腰间的束带被风吹动,银色带尾在月光下轻轻晃过。
谢玄霄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目光落在那柄黑鞘剑上。
许久未动。
那柄剑方才鸣了。
谢玄霄垂下眼。
剑坪上,还留着晏无咎方才失手划出的痕迹。
剑锋收回时,尾端向左轻轻挑了半寸。
三百年前,那个人也是如此。
别人看不出来。
他却看了太多次。
谢玄霄伸手,指尖轻轻擦过那道剑痕。
月色照在他的侧脸上,看不清神情。
片刻后,他低声念出一个已经三百年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的名字。
“晏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