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峰顶回来时,月色正盛。
晏无咎将黑鞘剑往桌边一靠,本想倒头便睡。
刚走出两步,腰间忽然一酸。
昨夜谢玄霄扶过的地方,像还留着一点凉意。
她低头看了看。
没有伤,也没有淤青。
不过是练剑时失了重心,被人托了一把。
再寻常不过。
晏无咎盯着自己的腰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这具身体太娇气。
被碰一下都记到现在。
若换作前世,别说扶腰,胸口挨一剑也不耽误他再骂谢玄霄两句。
她没有睡,转身坐到了窗前。
月照居建在灵脉边缘,入夜之后,月华便会顺着窗棂流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浅白。
晏无咎闭上眼。
《玄阴姹女诀》缓缓运转。
清凉的月华由眉心而入,沿经脉流过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昨夜练剑留下的酸痛渐渐散去。
丹田深处,那一点九幽灵息也随之亮起。
一白一黑。
一冷一煞。
两股灵力碰在一起,经脉中顿时传来一阵刺痛。
晏无咎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便说明还没练废。
只要没练废,便能继续。
她依照昨夜练剑时调整过的姿势,略微收紧腰腹,将呼吸沉入丹田。
原本滞涩的灵力竟顺畅了许多。
晏无咎心中微动。
谢玄霄替她改的不只是剑姿。
女子的骨架更轻,腰胯也更灵活。前世那种大开大合的行气方式,放到这具身体里,反倒处处受阻。
若将灵气运转的路线稍稍收拢……
月华骤然加快。
丹田中的灵气一圈圈旋转,冲向第二道灵窍。
砰。
一声轻响自体内传来。
屋内烛火同时晃了一下。
晏无咎睁开眼。
炼气二层。
她抬起手,指尖浮出一缕淡淡月辉。
比昨日凝实了许多。
很好。
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十年,她便能重新——
晏无咎忽然停住。
袖口似乎比昨日宽了一点。
她伸手摸了摸手腕,又低头看向腰间。
原本便束得不宽的里衣,此刻竟松出了一小截。
修为是涨了。
腰怎么又细了?
晏无咎沉默良久。
《玄阴姹女诀》助人修行的后果是变得女性化吗?
她起身走到镜前。
镜中少女长发披散,肤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还是那副冷淡模样,眼尾却比从前柔和了几分。
晏无咎开口:
“谢玄霄。”——我必杀你。
后面四字隐去了,毕竟谢玄宵三百年前就是化神大修了,现在不知道是何等修为,还是不要直接说出来找死了。
声音清清冷冷。
还有些软。
她脸色顿时更差了。
这魔功不能再乱练。
至少今晚不能。
晏无咎转身上榻。
临睡前,她看了一眼桌边的黑鞘剑。
想了想,还是将它拿到了床头。
不是怕丢。
云霄峰上,除了谢玄霄,大概没人敢偷他的东西。
只是这柄剑来历不明,放在身边方便看管。
仅此而已。
第二日清晨,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师妹,起了没有?”
洛扶摇提着食盒走进来,一眼便看见了床边的黑鞘剑。
她停下脚步。
再看看刚刚起身的晏无咎。
“师尊的?”
“暂借。”
晏无咎披上外袍,答得很快。
洛扶摇将食盒放下,绕着那柄剑看了半圈。
“我在云霄峰这么多年,从没见师尊把剑借给谁。”
“现在见到了。”
“师尊昨夜亲自教你?”
“嗯。”
“教了多久?”
“记不大清了。”
“怎么教的?”
晏无咎系腰带的动作一顿。
洛扶摇眼中笑意更深。
“手把手教的?”
“洛扶摇!”
“好,我不问。”
洛扶摇嘴上说着不问,人却已经凑到了剑边。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剑柄。
晏无咎几乎没有思考,抬手便按住了她的手腕。
“师尊的剑,不许碰!”
屋里安静了一瞬。
洛扶摇看看她,又看看那柄剑。
“只是一柄剑。”
“师尊暂借给我的。”
“所以呢?”
“碰坏了要赔。”
洛扶摇低头打量黑鞘剑。
剑身黯淡,剑鞘无纹,看起来比沈星河拿来烧火的铁棍还旧。
“这也能碰坏?”
她不信邪,换了一只手去碰。
指尖尚未落下,黑鞘剑忽然轻轻一震。
嗡。
一缕剑气从鞘中弹出,正好将她的手推开。
不重。
却拒绝得很明白。
洛扶摇怔了怔。
晏无咎也微微挑眉。
这破剑还有脾气。
“看来不是你不许。”
洛扶摇收回手,笑吟吟道:
“是它自己不肯。”
晏无咎伸手握住剑柄。
黑鞘剑立即安静下来。
方才还不许旁人近身,如今落在她掌中,倒乖顺得像从未动过。
她心里莫名舒坦了一点。
随即又觉得可笑。
一柄没有名字的旧剑罢了。
认主也好,不认主也罢,有什么值得高兴?
“师尊的剑,倒是很喜欢你。”
洛扶摇随口说道。
晏无咎将剑放到一旁。
“剑没有眼睛,谈什么喜欢。”
“剑有灵。”
“它修为还不如我。”
“……”
洛扶摇被她堵得一时无话。
片刻后,才坐到妆台前,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束发。”
“我自己来。”
“你会?”
晏无咎看了一眼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
“不会可以学。”
“剑坪晨课快开始了。”
洛扶摇扬了扬手中的发带。
“等你学会,大师兄今日的剑都练完了。”
晏无咎只得坐下。
洛扶摇替她将长发高高束起,又换了一身窄袖剑服。
剑服仍是月白色,衣摆却短了许多,腰间以银带收束,行动比昨日方便不少。
晏无咎抬了抬手臂。
总算像件能打架的衣服。
“好看吗?”
洛扶摇问。
“尚可。”
“我是说我束的头发。”
“不会影响拔剑。”
“……”
洛扶摇忽然觉得,和剑修谈衣裳,确实是一件很累的事。
云霄峰剑坪建在半山。
四面临风,地上留着密密麻麻的剑痕。
晏无咎到时,楚停霜已经站在坪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劲装,手中握着木剑,神情比山风还冷。
沈星河站在最后面,正偷偷打哈欠。
洛扶摇往他腿弯踢了一脚。
沈星河一个激灵,立刻站直。
“今日练基础三式。”
楚停霜横剑而立。
“刺、劈、撩。”
晏无咎听得兴致缺缺。
这三式,她七岁时便练腻了。
楚停霜递来一柄木剑。
“初学先用这个。”
晏无咎看了眼背后的黑鞘剑。
昨夜她试过,此剑并非拔不出来,只是鞘中尚养着一口剑气。若强行出鞘,气便散了。
为了逞一时之快毁掉一柄好剑,不值当。
这剑和谢玄霄一样。
麻烦得很。
她接过木剑。
楚停霜先刺了一剑,正中木桩。
“照着练。”
晏无咎随手抬剑。
一步。
一刺。
木剑贯入云铁木半寸。
剑坪顿时安静。
沈星河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剑。
“这木桩坏了?”
洛扶摇道:“你脑子坏了,它都不会坏。”
楚停霜走到木桩前,伸手抚过剑痕。
没有蛮力。
只有极准的剑势。
“你练过剑?”
“略懂。”
晏无咎答得平静。
楚停霜又演示劈式。
晏无咎只看一遍,木剑便已落下。
她肩背纤薄,腕力远不如前世,剑到半途,腰身却轻轻一转。
啪!
木桩自上而下裂开一道细缝。
洛扶摇挑眉。
“小师妹,你这叫刚学?”
“很难么?”
晏无咎反问。
沈星河默默把嘴闭上了。
撩式更简单。
她脚下一转,月白衣摆轻轻扬起。
木剑由下而上,擦过木桩。
一片薄薄的木屑飞出,正落在沈星河头顶。
晏无咎收剑。
“下一项。”
楚停霜没有说话。
刺、劈、撩。
三式只看一遍,便已各得其要。
更可怕的是,她第二剑便知道如何避开女身力弱的短处,改以腰胯带剑。
这不是普通的天赋。
是生来便知道剑该如何出。
楚停霜抬手,指向剑坪尽头。
十二具青铜剑傀同时睁眼。
“木桩不用练了。”
“去试剑傀。”
晏无咎终于有了些兴致。
“几具?”
“先从一具开始。”
她提着木剑向前走去。
“全开吧。”
沈星河猛地抬头。
洛扶摇倒是笑了。
这才像师尊亲自带回来的小师妹。
青铜剑傀接连拔剑。
十二道剑锋同时指向场中少女。
晏无咎站在晨雾里,衣袂轻扬。
她抬起木剑,随意挽了个剑花。
“省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