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试之后，场中热闹了好一阵。
裴照夜二十九息过九具剑傀，原本已经压得众人说不出话。
晏无咎一息过台。
这下真把众人看呆了，一时哑口无言。
只得在心理感慨，圣女到底是圣女。
沈星河站在一旁，摸着下巴看她。
“我现在有点信了。”
洛扶摇问：“信什么？”
“信她吃我丹药吃出本事了。”
“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怎么不算呢？”沈星河认真道，“她修为是我的丹顶上去的。”
洛扶摇看了他一眼。
“那你怎么还在炼气三层？”
沈星河：“……”
这师姐说话，有时候比剑傀还伤人。
第三项，千机试。
阵台设在问道场东侧。
白石为基，四角立着青铜兽首，兽口含珠，珠中浮着细细阵纹。
执事长老抬手一点，阵台上便升起三道小阵。
“千机试分三关。”
“辨阵，破阵，补阵。”
“每人入阵，外人不得提醒。”
“按耗时、损耗、阵理定等。”
这一次，裴照夜没有第一个上。
先上的是几名普通弟子。
第一个弟子炼气六层，剑试不差，入了迷踪阵后却走得满头是汗。
明明出口就在左前方三步，他偏偏绕着一棵幻竹走了七圈。
最后一脚踏进死门，被阵雾直接送了出来。
脸色比雾还白。
第二个弟子聪明些，入阵后立刻以灵力探路，找到了生门。
可到了破阵关，见五行困阵里灵刃交错，心急之下强行斩阵眼。
结果阵眼没斩开，自己被反震退了三步。
衣袖裂成两半。
台下有人忍笑。
那弟子红着脸下来，低声骂了一句：
“谁布的阵，缺德。”
晏无咎觉得他说得对。
正道布阵确实缺德。
明面上清风朗月，暗地里全是坑。
很快轮到沈星河。
他入阵前，先往嘴里塞了两枚回灵丹。
执事长老皱眉。
“还没开始，吃什么丹？”
沈星河理直气壮。
“预防。”
“……”
铜铃响起。
沈星河入了阵。
他剑练得不怎么样，灵识倒细。
迷踪阵里，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蹲下去，捏起一点阵尘闻了闻。
“东南有火气。”
他转身往西北走。
果然过了第一关。
破阵关时，他又靠丹炉里残留的药灰判断灵气流向，虽然慢了些，总算破开了五行困阵。
到了补阵关，他盯着三处残缺阵纹看了许久。
最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小丹炉，往阵眼旁一压。
阵纹亮了。
执事长老眼角抽了一下。
“谁教你用丹炉补阵？”
沈星河擦了擦汗。
“它能压住灵气。”
“阵石呢？”
“没丹炉重。”
台下一阵闷笑。
执事长老忍了又忍。
“乙上。”
沈星河满意地下台。
“过了。”
洛扶摇嫌弃道：“你这是过了，还是把阵台糊弄过去了？”
“结果重要。”
沈星河看向晏无咎。
“学着点。”
晏无咎没说话。
她觉得沈星河这种人若在魔道，倒是能活得不错。
脸皮厚。
有用。
还不太要面子。
洛扶摇随后上台。
她的阵法不算强，但身法极快。
迷踪阵刚起，她便借风铃声辨位，红衣在雾中一晃，直接穿过生门。
破阵关里，她不硬闯，袖中两枚短刃飞出，一枚截断水门，一枚逼开金门。
灵刃擦着她的发尾掠过，斩断了一缕红绳。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
下一息，整座阵被她拆得干干净净。
沈星河小声道：
“完了，阵法不该弄坏她发绳的。”
补阵时，洛扶摇慢了些。
她能看出缺口，却补得不够稳，阵纹亮起又暗了两次。
最后勉强成阵。
执事长老点头。
“甲下。”
洛扶摇下来时还在看那截断掉的红绳。
“丑死了。”
晏无咎看她一眼。
“阵过了。”
“但发绳断了。”
“……”
有时候，女修在意的东西很难理解。
然后才是裴照夜。
他一上台，场中便安静了些。
上月榜首，终究是上月榜首。
裴照夜入阵后，没有取巧。
迷踪阵里，他闭目三息，等阵中风声稳定，便沿着灵气最薄的一线走了出去。
破阵关，他以剑气斩开五行轮转。
不蛮横，却干净。
补阵时，他先看了很久。
然后取三枚阵石，一枚压断气，一枚接回流，一枚稳阵心。
残阵亮起。
虽未生出多余变化，却十分平稳。
执事长老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神色。
“甲中。”
这个成绩不低。
三项合起来，裴照夜仍旧很强。
台下弟子也重新松了口气。
总算有个正常的人了。
不然今日这月试，真要被晏清璃一个人考成怪谈。
最后，晏无咎上台。
她一踏入阵中，雾气便起。
迷踪阵仍是那座迷踪阵。
竹影，碎风，假生门。
只是方才那么多人走过，阵中灵气已有些乱。
晏无咎没有急着动。
她低头，看见脚边一片落叶被风卷起，又在半空停了一瞬。
风停处，便是阵气回旋处。
阵气回旋，必有阵眼牵引。
她抬脚，往右走了一步。
又退半步。
随后伸手，从一截竹影后取出阵石。
雾散。
第一关过。
台下没人笑了。
这次不是因为快。
而是她从头到尾连灵力都没怎么用。
第二关，五行困杀阵。
金气在前，火气在后，水门藏于左侧，木门不断换位。
若按常规，先寻生门，再避死门，最后破阵眼。
晏无咎没有走生门。
她直接踏进了火门。
执事长老眉头一皱。
下一刻，她袖中一点月华落下。
火门被月华一压，火气骤冷。
五行相生的顺序乱了一拍。
只乱一拍，整座困杀阵便像一口咬偏的齿轮。
晏无咎抬手，在坤位轻轻一拨。
金气回流。
水门反压。
木气无所承接，阵纹自己裂开一道缝。
她从那道缝里走了出去。
没有斩阵。
没有硬破。
只是让阵法自己让路。
裴照夜看得目光微凝。
沈星河张了张嘴。
“阵还能这么走？”
洛扶摇道：“反正你不能。”
“我知道。”
沈星河答得很快。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第三关，补阵。
石台上浮出一座残缺聚灵阵。
二十四枚阵石，少三枚。
灵气断在中央，怎么也连不成环。
这回晏无咎没有马上动手。
她看了一会儿。
不是不会。
是这阵摆得实在难看。
阵眼偏得很克制。
偏得像是布阵之人故意留了个破绽，又怕人看出来，于是用三层回纹遮住。
遮得也不算好。
正道有时便是这样。
错了不肯大方认错，非要在错处上绣花。
晏无咎取起第一枚阵石。
没有补缺口。
而是落在断纹旁边。
灵气一滞。
执事长老眼神变了。
第二枚阵石落下。
断开的灵纹没有直接接上，反而绕开原本阵路，从外圈走了一道弯。
台下有弟子低声道：
“她补错了吧？”
裴照夜却没说话。
因为他看见那道绕开的灵气，正好避过原阵里最滞涩的一处回流。
第三枚阵石落下。
嗡——
整座残阵亮起。
灵气先入外圈，再回中央，最后沉入阵眼。
比原来的聚灵阵慢了一息。
却稳了三分。
更适合炼气弟子修炼。
执事长老盯着那座阵，看了很久。
“你为何不补缺口？”
晏无咎道：
“补上也能成阵。”
“那为何绕开？”
“那处回流太急，炼气弟子经脉弱，吸久了容易伤脉。”
执事长老没有再问。
她不是随手乱改。
她看出了这座阵真正的问题。
阵能亮，不等于阵好。
能让人安全修炼，才算有用。
“甲上。”
场中静了片刻。
然后声音才慢慢起了。
“灵息上甲，问剑甲上，千机甲上……”
“那榜首岂不是……”
高台上，月榜缓缓展开。
原本最上方，是裴照夜。
很快，裴照夜三个字往下移了一格。
新的名字浮上去。
晏清璃。
晏无咎站在台下，看着那三个字。
有一瞬间，她觉得有些陌生。
晏清璃。
清清白白，冷冷淡淡。
一听便是正道喜欢的名字。
不像晏无咎。
无咎无咎。
听着便不是什么好人。
不过很快，她的视线落到了榜首奖励上。
上品灵石三十枚。
养气丹两瓶。
洗剑池三日。
那点陌生感立刻散了。
名字是谁的不重要。
灵石到手才重要。
执事将储物袋送来。
晏无咎接过，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数。
一枚。
两枚。
三枚。
沈星河看得目瞪口呆。
“你连云霄峰的灵石都信不过？”
“信不过。”
“为什么？”
“穷。”
“……”
云霄峰穷得很正道。
晏无咎数完三十枚，一枚不少，心情终于好了些。
裴照夜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不服，也没有说狠话。
只是认真看了她一眼。
“下月，我会再来。”
晏无咎收起储物袋。
“带灵石。”
裴照夜一怔。
洛扶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星河也反应过来。
“小师妹，你这是要把裴师兄当长期进项？”
晏无咎淡淡道：
“修行不易。”
“能赚一点是一点。”
裴照夜沉默片刻。
竟点了头。
“好。”
晏无咎看他的眼神顺眼了不少。
这人能处。
有灵石。
还愿赌。
这时，高台上的执事长老又道：
“榜首可于今夜先入洗剑池。”
洗剑池三字一出，晏无咎背后的黑鞘剑忽然轻轻一震。
嗡。
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洛扶摇立刻看向那柄剑。
“它想去？”
晏无咎抬手按住剑柄。
“剑气躁动。”
沈星河凑过来。
“它刚才是不是在催你？”
“没有。”
黑鞘剑又震了一下。
晏无咎按得更紧。
“闭嘴。”
这下连裴照夜都看了过来。
晏无咎面不改色。
“我说风。”
问道场上，风过无声。
十分无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