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池今夜开。
晏无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月试榜首，三十枚上品灵石，两瓶养气丹，洗剑池三日。
东西都是白来的。
白来的东西，怎么看都顺眼。
所以洛扶摇进来时，她正坐在榻边数灵石。
一枚。
两枚。
三枚。
数到第二十七枚，洛扶摇把一叠衣裳放到她膝上。
那两枚灵石滚到了一处。
晏无咎抬头。
洛扶摇笑眯眯。
“别这么看我，又没偷你的。”
晏无咎重新把灵石分开。
“你最好没偷。”
“小师妹，你现在很像守财奴。”
“像吗？”
“像。”
晏无咎把灵石袋一收。
“那说明我守得不错。”
洛扶摇笑出了声。
她把衣裳抖开。
月白薄衫，银丝束带，外头还有一层轻纱披衣。料子轻得像一捧雾，落在手里，连声音都没有。
晏无咎看了一眼。
没说话。
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说话。
洛扶摇等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晏无咎伸出两根手指，拎起那件薄衫。
“这是衣服？”
“池衣。”
“它除了能被风吹走，还能做什么？”
“保命。”
晏无咎看她。
洛扶摇也看她。
两个人对视片刻，洛扶摇先败下阵来，笑着把衣裳从她手里抢回来。
“剑服不能入洗剑池。那里的剑气会钻衣料，越厚越吸，吸满了就裂。”
晏无咎的手指顿住。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剑服入池，半个时辰后衣裳当场裂开的场面。
很好。
这件薄衫忽然顺眼了。
洛扶摇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明白了。
“小师妹放心，师姐挑的，阵纹最稳。只要你不在池子里和剑气打起来，它就不会掉。”
晏无咎立刻抓住重点。
“你打过？”
“没有。”
“真的？”
“……”
洛扶摇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十分镇定。
“年少时的事，不值一提。”
懂了。
经典往事不堪回首。
晏无咎心情突然就莫名地好了些。
洛扶摇伸手来解她腰带。
晏无咎按住她的手。
“我自己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
“然后你把腰带系成死结，差点拔剑砍它。”
晏无咎移开视线。
那是腰带不懂事。
洛扶摇没有继续笑她，只把她的外带一点点解开。
“洗剑池第一夜剑气最重，你修为涨得快，经脉看着稳，其实还虚。进去以后不要贪多，冷得厉害就先收灵，护住心脉。”
她一边说，一边替晏无咎换池衣。
“头发也要束高。剑气缠湿发，疼得很。”
晏无咎抬眼看她。
洛扶摇动作一顿。
“看我做什么？”
“你认真说话时，倒真像个师姐。”
洛扶摇怔了下。
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那小师妹喊一声听听？”
晏无咎神色清清冷冷，叫起师姐来却平白无故多了几分别样的妩媚。
“师姐。”
洛扶摇的笑僵住了。
她只是逗人。
没想到晏无咎真喊。
少女坐在榻边，池衣半披，乌发垂肩，声音还轻，偏偏那两个字叫得端端正正。
乖得不像话。
也假得不像话。
洛扶摇心里刚软了一下，就听她继续道：
“可以快点了吗？”
“……”
果然。
她这小师妹，乖不过半句。
池衣换好后，洛扶摇替她束发。
银簪压住发尾，几缕碎发落在颈侧。晏无咎低头看了眼自己。
腰带太细。
衣摆太轻。
袖口短得连手腕都藏不住。
不像去修炼。
像去赴宴。
还是不太正经的那种艳宴。
她忍了又忍，还是问：
“女弟子入池都穿这个？”
“都穿。”
“男弟子呢？”
“男弟子穿得还少。”
晏无咎沉默。
那算了。
合着男弟子就皮糙肉厚是吧。
这感觉非常可怕。
出门前，洛扶摇又从妆奁里挑了一枚小玉扣，扣在她衣襟处。
晏无咎皱眉。
“这也是保命？”
“这叫体面。”
“我入池修炼，要什么体面？”
“你不懂。”
洛扶摇绕着她看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小姑娘就算要被剑气冻得腿软，也要冻得漂亮些。”
晏无咎面无表情。
“你当年就是这么腿软的？”
洛扶摇笑容一收。
“小师妹，话多容易被人推进池子。”
晏无咎淡淡道：“师姐舍不得。”
洛扶摇噎了一下。
她发现这小师妹很会装乖。
更会在装乖之后捅人一刀。
去后山的路上，沈星河也来了。
他手里捧着小瓷瓶，远远看见晏无咎，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眼神往她身上一落，又立刻飘到了旁边的树上。
晏无咎停下。
“树上有丹方？”
沈星河咳了一声。
“没有。”
“那你看它做什么？”
“我喜欢树。”
洛扶摇笑得肩膀都抖了。
沈星河把瓷瓶递过来，视线仍规规矩矩落在地上。
“护脉丹。入池前吃一枚，别把经脉冻坏了。”
晏无咎接过。
“多少灵石？”
“不要。”
她挑眉。
沈星河立刻道：“你别多想。你要是洗坏了，以后没人给我改丹方。”
这话顺耳。
晏无咎收下瓷瓶。
“算你识货。”
沈星河刚要反驳，洛扶摇悠悠道：
“小师妹夸你呢。”
沈星河想了想，把话咽了。
好像也是。
洗剑池在后山。
池外是一片残剑林。
断剑半埋在霜草里，山风一过，剑鸣低低响成一片。
晏无咎背后的黑鞘剑忽然震了一下。
她抬手按住。
“还没到。”
黑鞘剑又震。
洛扶摇看着好笑。
“它比你急。”
“没见过世面。”
黑鞘剑安静了一瞬，随即震得更厉害。
洛扶摇终于笑出了声。
池门之前，洛扶摇停下脚步。
“我在外面守着。”
晏无咎看她。
“你进不去？”
“进不去。”
“那守什么？”
“你若是遭遇不测，我也好去喊师尊。”
“……”
这句话听着很不吉利。
晏无咎决定当作没听见，才不需要仇敌去救。
她推门入内。
雾气扑面而来。
池门在身后合上。
洛扶摇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点笑：
“小师妹，别逞强。”
晏无咎垂眸看了眼身上的池衣。
冷白雾气里，衣摆轻轻贴着腿侧。
她轻轻哼了一声。
“区区洗剑池。”
下一刻，背后的黑鞘剑又震了一下。
晏无咎按住剑柄。
“还有你。”
“敢闯祸，就把你抵给沈星河卖灵石。”
黑鞘剑安静了。
像是听懂了。
也像是在装没听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