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池外暖内寒。
晏无咎踩过第三道石阶时,池底的剑气便像活了一样,顺着小腿往上钻。
洛扶摇说,第一次入池,最好停在前三层,说这是练气弟子的极限。
她不以为意,自己堂堂魔道少主,要用副本升级自然要拉到满。
所以她在每层坐一会儿就往前层做。
第一次来才更要往里坐。
不然那三日洗剑池的名额,岂不是白拿了。
池水逐渐漫过腰际。
晏无咎运转灵力,原本松松披在身上的池衣也被水流压了下来。
月白衣料浸湿之后近乎透明,顺着肩颈一路贴下去。原本宽松的胸襟被水一压,少女尚显青涩却已十分漂亮的弧度便再遮不住;银带紧束腰间,腰肢细得仿佛一手便能圈住。
长发漂在水面上。
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还有被冷水激起细小战栗的肩头。
晏无咎低头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
这一看,她忽然觉得洛扶摇说得有些问题。
池衣在后面的层数里根本抵挡不了剑气,被一道道剑气划过然后裂开。
穿了像没穿。
晏无咎抬手拢了拢衣襟。
拢不住。
湿衣贴在身上,该有的全有,不该显的也显。
她索性闭上眼。
算了。
这里又没人。
堂堂万魔宫少主,难道还能让一件衣服扰乱道心?
下一刻,岸边的黑鞘剑蓦地飞了起来。
“回来。”
黑鞘剑充耳不闻,贴着水面冲进浓雾。
晏无咎睁开眼。
它已经一头撞进了内池阵门。
雾墙骤然裂开。
两池之间的水面跟着一荡,湿透的外纱从她肩上滑下去半寸。
晏无咎还未来得及去抓,雾气已经散了。
对面有人。
谢玄霄站在内池中央。
他大概正在取池底的镇剑钉,衣袖挽到手肘,白衣同样被水浸透,贴着肩背与腰腹。
两人隔着一片晃动的池水,对上了视线。
谁都没有立刻动。
谢玄霄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
而后极自然地往下移了一寸。
只一寸。
却已经足够。
湿发贴着晏无咎的脸侧,轻纱滑下半边肩头,月白池衣紧贴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纤细腰肢浸在池水里,再往下,只能看见水波之间一双修长白皙的腿。
谢玄霄的目光停了不到一息。
随即转过身去。
转得比拔剑还快。
晏无咎原本还没觉得怎么样。
他这一转,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看见了。
他绝对看见了!
虽然只看了一眼。
可该看见的,大概一点没少。
晏无咎下意识抬手挡住胸前。
手臂一压,湿衣贴得反倒更紧。
她僵了一下,迅速松开。
该死。
她从前赤着上身在万魔宫血池里疗伤,都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不过被谢玄霄看了一眼,第一反应竟然是遮起来。
这身体到底给她养出了什么毛病?
“师尊。”
晏无咎开口时,语气还算平静。
“好看吗?”
谢玄霄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
晏无咎原本只是想把尴尬扔回去。
只要谢玄霄比她更尴尬,这事便不算她输。
池中安静片刻。
谢玄霄却耿直回道:
“没太看清。”
晏无咎挑眉。
“没看清,师尊转这么快做什么?”
“子曰:非礼勿视。”
“那就是看清了,才知道非礼?”
“……”
谢玄霄没说话。
晏无咎忽然舒坦了。
很好。
所谓的天下第一剑仙也会沉默,也会心虚。
她慢慢把滑下去的轻纱拉回肩上,故意问:
“师尊的耳朵是不是红了?”
“没有。”
“那许是弟子看错了。”
她停了一下。
“毕竟雾大。”
谢玄霄仍背对着她。
“嗯。”
这个“嗯”答得很稳。
只是耳后那点薄红一直没有退。
晏无咎心情更好。
她三百年前拿剑追着这人砍,都没见他露出这种模样。
如今什么都没做。
只穿了一件湿衣服。
便让正道第一剑仙不敢回头。
看来重生归来,了结谢玄宵根本不是梦。
晏无咎收好衣襟,转头看向卡在阵门里的黑鞘剑。
“师尊给我的剑把阵门撞开了,师尊又恰好在里面……”
晏无咎故意这样问道。她觉得谢玄宵这人不至于这么卑鄙,好歹是正道第一人,但这么问他让晏无咎觉得好好玩。
“…只是巧合。”
晏无咎听到后心中冷笑,你这般对我之后还不得任我施为。
晏无咎抬手召剑。
黑鞘剑装死一般卡在阵眼里,一动不动。
“回来。”
剑没反应。
“再不回来,我把你卖给沈星河。”
黑鞘剑立刻飞回她手中。
谢玄霄沉默了一会儿。
“它听得懂?”
“可能遇到我,这剑才算遇到正常人。”
晏无咎低头看剑,暗讽了一句。
谢玄宵不答,眼角的余光还扫着晏无咎。
正道第一色魔是吧,晏无咎嘴抽了抽,倒是忍住骂他。他要是急了,自己的复仇大计可就破产了。
晏无咎抱着剑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却正好踩中一块松动的石阶。
池底剑气随之炸开。
寒意从足底直冲经脉,丹田深处的九幽灵息也被牵得一跳。
她第一反应是压住魔息。
第二反应才是稳住身体。
迟了一瞬。
水面猛地一晃。
晏无咎整个人向后滑去,湿透的轻纱再次从肩上落下。
谢玄霄转身的时候,大概没想那么多。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水中捞了回来。
两个人骤然贴近。
晏无咎的后腰抵在他手臂上。
隔着一层浸透的池衣,几乎等于没有阻隔。
谢玄霄的手掌正压在她腰侧。
那地方本就被池水泡得敏感,被他一碰,身体先于意识轻轻颤了一下。
晏无咎脸色瞬间变了。
她想站直。
脚下又滑。
于是谢玄霄只能把她搂得更紧。
这一次,晏无咎几乎撞进他怀里。
胸前柔软贴上湿透的白衣。
她僵住了。
谢玄霄也僵住了。
雾气从两人肩侧缓慢飘过。
距离近得过分。
晏无咎抬起头,几乎能数清他的睫毛,也能看见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谢玄霄移开视线。
可这个距离,无论视线往哪里放,似乎都不太合适。
往上,是她湿透的长发和泛红的耳垂。
往下,是池衣贴出的胸口与腰线。
往旁边,则是她滑落半边的轻纱和裸露的肩。
最后他只好闭上眼。
晏无咎看着他。
“师尊。”
“嗯。”
“你闭眼做什么?”
“扶你。”
“扶人需要闭眼?”
“现在需要。”
晏无咎差点笑出来。
这人三百年前一剑刺她胸口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现在不过抱了她一下,反倒连眼睛都不敢睁。
她原本那点局促,被这一幕冲淡不少。
晏无咎故意没有立刻起来。
“那师尊可要扶稳。”
谢玄霄揽在她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先站稳。”
“我若站得稳,还要师尊做什么?”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先觉得不对。
这一句被水汽一润,听着不像挤兑。
倒像故意赖在他怀里。
谢玄霄显然也听出了什么。
抱着她的手一下没松。
两个人又静了。
晏无咎的耳根渐渐发热。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晏无咎那副高大男身。
她现在是个湿透了衣裳的姑娘。
腰被男人抱着。
胸口还贴在人家身上。
更要命的是,她刚才好像还说了一句很像撒娇的话。
完了。
她这辈子的脸,大概都丢在这池子里了,好在这里就他们二人,自己三百年前就败于他手,现在倒也不算太丢人。
晏无咎猛地站直。
“松手。”
谢玄霄立刻松开。
松得太快,她差点又滑回去。
谢玄霄只得再次抓住她手腕。
晏无咎:“……”
谢玄霄:“……”
晏无咎抬头看他。
“师尊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玄霄终于睁开眼。
他看了她一瞬。
目光很快落到别处。
“不是。”
“那为什么又抓我?”
“怕你摔。”
“我不会。”
“刚摔过。”
“……”
这人有时候诚实得很讨厌。
谢玄霄松开她,抬手一挥。
雾气重新聚拢,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层白幕。
晏无咎看着那层雾。
“现在挡,是不是晚了?”
雾后安静了一下。
“嗯。”
他竟然承认了,太厚脸皮了谢玄宵,这三百年来都在修炼面部肌肉吗。
晏无咎一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笑完她又立刻收住。
不能笑。
再笑就显得她有些高兴。
可惜已经晚了。
雾后,谢玄霄道:
“你心情很好?”
“没有。”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雾大,听错了。”
晏无咎抱着黑鞘剑,站在池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咬着牙道:
“师尊。”
“何事。”
“为老不尊!”
雾气后面,那人没有回答,大抵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