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墙合拢,池中又静了下来。
谢玄霄似乎已经走远。
晏无咎等了片刻,把黑鞘剑按回岸边。
“老实待着。”
黑鞘剑装死。
她重新沉入第四层池水。
都已经被看见了。
若修为还停在炼气五层,今夜才算真的亏。
月华自气海升起,将池中剑气一缕缕牵来。
洗剑池里的剑意并不纯粹。锋锐、迟滞、残念,各自纠缠。寻常弟子只敢挑温顺的吸收,再慢慢磨去杂质。
晏无咎两指一拢。
月华缠住一道剑气,轻轻一旋。
驳杂剑意被剥离,只剩最干净的一线,沿着经脉沉入灵窍。
一道。
两道。
池面很快生出细密波纹。
身后忽然有水声。
晏无咎没有睁眼。
“师尊不是走了吗?”
“走到一半,听见池里的剑在骂人。”
“骂什么?”
“说有人拿它们当柴劈。”
晏无咎又拆开一道剑意。
“那是它们没见过世面。”
谢玄霄停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指间。
“这手法,谁教你的?”
晏无咎先把剑气送进灵窍,才慢悠悠睁眼。
“师尊。”
“我何时教过?”
“这池中处处都是你的剑意。”
她抬起手,银白剑气绕着指尖转了一圈。
“来路、轻重、转折,全摆在眼前。我若还看不懂,岂不是显得师尊教得差?”
“看一遍便会?”
“那大概是弟子悟性好。”
她弯了弯唇。
“师尊想听哪一句,我都能说。”
谢玄霄低低笑了一声。
“你这张嘴,比剑快。”
“师尊若喜欢,我以后多说些。”
“免了。”
“那便别扰我破境。”
谢玄霄看了眼池中剑气。
“照你这样磨,还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也不算久。”
“三息便能成。”
晏无咎立刻回头。
“怎么做?”
谢玄霄走下石阶,来到她身后,伸出手。
“手给我。”
晏无咎看了看他的手。
“方才还非礼勿视,现在便要动手了?”
谢玄霄转身就走。
她立即攥住他的袖口。
“师尊,怎么一句玩笑都听不得?”
“你不是自己能成?”
“自然能。”
她答得理直气壮,手却没松。
“可既然三息便成,何必白耗半个时辰?”
“…方才不是嫌我碰你?”
“方才是方才。”
晏无咎把手腕递过去。
“现在师尊天下第一有用了。”
谢玄霄最终还是在她身后坐下。
池水轻轻荡开。
他先扣住她的腕脉,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停在气海上方。
将碰未碰。
晏无咎偏过脸。
“师尊也会怕?”
“怕你事后翻脸。”
“我像这种人?”
“像。”
掌心终于落下。
隔着湿透的池衣,几乎感觉不到衣料。
温度贴上腰腹的一瞬,晏无咎身体先绷紧了。
不过多了一只手。
这具身体却先不争气,腰间泛起细麻,顺着脊背一路往上。
她下意识前倾半寸。
谢玄霄手臂一收,又把她托了回来。
后背轻轻撞上他的胸膛。
两个人同时一顿。
“你究竟是想躲,还是想靠?”
晏无咎沉默一瞬,索性往后一倚。
既然已经撞了,再躲才显得心虚。
“哪边省力,便选哪边。”
“现在省力了?”
“勉强。”
一道本命剑意顺着腕脉渡入体内。
冷冽,锋锐,却稳得惊人。
池中杂乱剑气遇上它,立刻分开道路。
三百年前,这剑意是来取她性命的。
三百年后,倒进了她的经脉,替她开路。
晏无咎越想越觉得有趣,唇角轻轻翘起。
“凝神。”
谢玄霄的声音落在耳侧。
气息擦过耳廓,晏无咎腰间又是一麻。
她面不改色。
“师尊。”
“又怎么?”
“手低了。”
那只手果然上移一寸。
腰间支撑骤空,她顺势往后一滑,整个人更深地靠进谢玄霄怀里。
谢玄霄只得重新托住她。
“不是嫌低?”
“我只是提醒。”
“那放哪里?”
晏无咎低头看了看,索性抓住他的手腕,按回原处。
“方才便好。”
“想清楚了?”
“修炼之事,岂能儿戏。”
她答得端正,仿佛先找事的人不是自己。
掌心重新贴紧气海。
谢玄霄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晏无咎顿时舒坦了。
不自在的又不止她一个。
“别乱动。”谢玄霄道。
“弟子一向安分。”
“你说这话时,脉跳得很快。”
晏无咎轻笑。
“师尊离得这样近,怎知不是自己的?”
“我扣着的是你的脉。”
“……”
谢玄霄又道:“还在变快。”
晏无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剑气所致。”
“第二道剑意还没进来。”
池中静了一瞬。
“师尊今日废话很多哦。”
“是你总不静心。”
“谁说的?”
“你的脉。”
晏无咎低头,才发现自己还抓着谢玄霄的手腕。
她大大方方松开。
“怕师尊临阵退缩。”
“我不会。”
“那便好。”
玩笑敛去。
月华自气海升起,一寸寸铺满经脉。
池中万千剑气随之震动。
“剑意给我。”
语气不重,却天然带着使人照办的意味。
谢玄霄望着她的侧脸,五指微拢。
“接好。”
洗剑池骤然安静。
下一刻,第四层剑气尽数转向,沿着池水奔涌而来。
晏无咎眼底亮起。
“师尊只管送。”
月华轰然铺开,将涌来的剑意一口吞下。
“剩下的,交给我。”
剑意直入第六灵窍。
晏无咎顺势一转。
咔。
无形桎梏被一剑斩开。
第六道灵窍轰然洞开。
银光自她周身荡开,池水掀起一圈月白浪纹,四周残剑齐声低鸣。
炼气六层。
一气而成。
晏无咎将灵力运转一周。
经脉通畅,灵窍稳固,没有半点虚浮。
不错。
谢玄霄确实好用。
她睁开眼,低头看见那只手还按在自己气海上。
“已经成了。”
“我知道。”
“那师尊还不松手?”
谢玄霄收回掌心。
温度骤然离开,晏无咎腰间一空,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谢玄霄又扶住她。
两个人同时停住。
晏无咎先开口:
“这次算意外。”
“……”
她抬眼笑了一下。
“师尊方才摸得可还准?”
谢玄霄动作一顿。
“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破一层境,胆子也长一层?”
“修为高了,自然该比方才嚣张些。”
“那再破几层,岂不是要骑到师尊头上?”
“也不是不行。”
谢玄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俯身靠近。
“那你先从我怀里起来。”
晏无咎一僵。
她这才发现,自己仍靠在他胸前,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
她立刻坐直。
“我只是借力。”
“我知道。”
“你别多想。”
“好。”
答得太快。
明显就是想了。
晏无咎耳根发热,索性转头召回黑鞘剑。
剑刚落入掌中,忽然朝内池深处轻轻一震。
雾后,也传来一道极淡的剑鸣。
熟悉得像隔了很多年。
她动作微顿。
再细听时,声音已经散了。
谢玄霄也朝内池看了一眼。
谁都没有开口。
片刻后,他起身上岸,将外袍放在石台边。
“出来时披上。”
晏无咎看了眼湿透的池衣。
“师尊不是没看清?”
谢玄霄背对着她。
“你的外披在水里。”
她转头。
那层轻纱正飘在池角,黑鞘剑也安静地浮在旁边。
一人一剑同时沉默。
谢玄霄很快没入雾中。
晏无咎等他走远,才起身上岸。
白色外袍宽大得过分,袖口盖住指尖,衣摆拖到脚边。
至少比池衣像衣服。
至于上面那点冷松似的气息——
她忍了。
人都已经借来用过。
再用件衣服,也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