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晏师姐

作者:皎月63 更新时间:2026/7/22 10:21:10 字数:2796

池门开启时,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冷雾从石门后涌出来,沿着台阶往下淌。

洛扶摇抱着暖炉坐在石栏上,头一点一点,眼看便要栽进旁边的雪堆。

晏无咎刚跨出池门,她便醒了。

两人对视。

洛扶摇先看了眼她湿漉漉的长发,又看了眼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白色外袍。

最后,目光在她身后的雾气里扫了一遍,有些失望。

居然什么都没有吗。

晏无咎不动声色地将衣领往上拢了拢,腹诽道:你到底在失望些什么呀。

洛扶摇已经收回视线,把暖炉递了过来。

“把这炉子拿着。”

“我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还说不冷呢。”

“天生的。”

洛扶摇懒得和她争,直接将暖炉塞进她怀里。

炉火已经很淡,只剩底下几块炭还红着。

说是刚来,鬼才信。

晏无咎抱住暖炉,掌心很快暖了起来。

“回去吧。”洛扶摇打了个哈欠,“再晚些,大师兄便要带人进池里捞你了。”

“他敢?”

“他说你若一个时辰不出来,便进去看看。”

“然后呢?”

“被我赶回去了。”

晏无咎脚步一顿。

如果被楚停霜看到的,她发誓他活不过今晚。

“……”

晏无咎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再说下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迈下石阶。

第一步,平安无事。

第二步,踩住衣摆。

晏无咎身子向前一倾,又硬生生站稳,顺势偏过头,看向路旁一柄只剩半截的残剑。

洛扶摇也顺着看了过去。

“好看吗?”

“倒是古意盎然。”

那残剑锈得像根烂铁钉。

洛扶摇忍住笑,蹲下将压在她鞋底的衣摆抽出来。

“你再盎然两步,脸便要埋进雪里了。”

晏无咎低头看了看。

这衣服大得实在过分。

谢玄霄平日里究竟吃什么长大的?

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硬是穿出了拖床单的气势。

洛扶摇从发间抽下一根红绳,将过长的衣摆束起一截。

她动作很快,系完便松了手。

既没问衣服从何而来,也没多看一眼。

晏无咎原本还准备了两套说辞。

如今一句都没用上。

这就像她摆好阵势,对面却突然改走另一条路。

洛扶摇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两人沿着残剑林往下走。

洛扶摇走在前面,随手将路中央的碎石踢开。

“衣服挺大。”

晏无咎等了片刻。

没下文了。

她轻咳一声。

“临时借的。”

“看得出来。”

洛扶摇回头打量她一下。

“不然你总不能在池里长高半尺。”

晏无咎默默闭嘴。

走出残剑林,晨光落在两人身上。

洛扶摇忽然慢下脚步。

她盯着晏无咎看了两眼,神情一点点变得古怪。

晏无咎被她看得不自在。

“怎么了?”

“你先站着别动。”

洛扶摇绕着她走了半圈。

晏无咎抱着暖炉,任她打量。

片刻后,洛扶摇停在她面前。

“炼气八层?”

“嗯。”

洛扶摇沉默了。

她又看了一遍。

还是八层。

昨夜进去时明明才五层。

几个时辰,连开三窍。

最离谱的是灵息平稳,气海凝实,根本不像强行堆上来的修为。

洛扶摇低头看了看自己。

炼气七层。

再看看晏无咎。

炼气八层。

她在外面吹了一夜冷风。

人家在里面泡了个澡。

然后把她超过去了。

“洗剑池里还剩位置吗?”

晏无咎想了想。

“应该有。”

“我现在突然想进去了。”

“名额用完了。”

“那我翻墙。”

“外面有阵法。”

“我把沈星河扔进去探路,他有丹炉保命,区区阵法,不足道哉。”

晏无咎点头。

“好办法。”

两人认真讨论了一会儿。

随后同时沉默。

沈星河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尚未起床,便已经被两位师姐安排成了探阵石。

洛扶摇叹了口气。

“算了。”

“师姐放弃了?”

“我回去闭关。”

她把双手拢进袖中,加快了脚步。

“过几日再找你比剑。”

“师姐要以大欺小不成。”

“喂喂喂,现在你修为更高好吧。”

“人家涉世未深,说不定就着了师姐的道,败下阵来了呢。”

洛扶摇脚下一顿。

这话听着怎么更气人了?

她回头瞪了晏无咎一眼。

少女披着宽大的白袍,乌发尚湿,抱着一只快要熄火的暖炉,模样清清冷冷。

偏偏说出来的话十分欠揍。

洛扶摇忽然笑了。

“好好好,小师妹今后可当心别着了我的道。”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省得你输了不认。”

晏无咎微微挑眉。

洛扶摇倒是比她想的更有意思。

不问不该问的,也不因她连破三层便大惊小怪。

只惦记着自己的师姐身份,毕竟正道推崇达者为尊。

之后搞不好要叫自己晏师姐了,嘿嘿。

回到月照居外,洛扶摇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干净常服,放在门边。

“先换衣服。”

“师姐不进来?”

“不了。”

洛扶摇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泛起一点水光。

“我再坐一会儿,怕是要在你房里睡过去。”

晏无咎看了眼她怀里几乎熄灭的暖炉。

“昨夜多谢。”

“别急着谢。”

洛扶摇摆摆手。

“下次轮到我进洗剑池,你也得来守着。”

“可以是可以,就是不知道师姐还能夺得首席吗。”

晏无咎答得很痛快。

“小师妹,你给我等着。”

洛扶摇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头发记得擦干。”

“知道。”

“还有——”

她看了眼那件白袍。

“别踩坏了。”

说完便走远了。

晏无咎站在门前,目送洛扶摇离开。

她关上门,换下外袍。

白袍上还留着一缕极淡的冷松气息。

晏无咎将它叠好,放在桌边。

叠到一半,又觉得袖子没压齐。

重新来了一遍。

这一次整齐了。

她盯着叠好的衣服看了一会儿。

只是还件衣服而已。

没有别的意思。

她从前处理万魔宫账册时,也叠得这样整齐。

大概。

晏无咎将视线移开,取出湿透的池衣。

天机宗的池衣不能留在弟子住处,稍后会有织云坊的人统一收走。池衣上残留的剑气,也只有织云坊的阵法能够洗净。

她手指捻过衣带,忽然停了一下。

昨夜在池中,她想了许久。

想要复仇,光靠自己恢复修为还不够。

三百年前万魔宫一夜覆灭,十二脉死伤殆尽,余下的人不是投了四大魔门,便是从此销声匿迹。

她需要知道,当年究竟还有谁活着。

也需要知道,万魔宫为何败得那样快。

正道史书里的东西,一半是废话,一半是胜者写给自己脸上贴的金。

真相只能从旧人身上找。

晏无咎低头,将衣带翻到内侧。

指尖轻轻绕过。

一个不起眼的半结藏入缝线间。

这是万魔宫旧时最普通的问路结。

不涉及身份,也不涉及地点。

只是问一句——

旧路可还通?

三百年过去,能看懂的人或许早已死绝。

也可能正躲在天机宗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扫地、种药、抄经,顺便替正道养几只灵鸡。

魔道中人活到最后,干什么都不奇怪。

只要别真改行卖鸡蛋便好。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声音。

“圣女,弟子来取池衣。”

晏无咎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年轻杂役,低着头,手里提着竹篮。

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

见她出来,耳朵先红了。

晏无咎把池衣放进篮中。

那少年接得太急,篮子一歪,差点连人带衣滚下台阶。

“慢些。”

“是、是!”

少年抱紧竹篮,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险些撞上树。

晏无咎站在门边,目送他离开。

很好。

看起来不像魔道暗线。

更像个没见过漂亮姑娘的倒霉孩子。

第二日清晨,池衣由纸鹤送回。

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剑气也被除去了。

晏无咎拆开外层布包。

衣带上的半结已经消失。

重新打好的绳结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异常。

她看了一会儿。

倒也不失望。

三百年太久了。

久到足以让一个魔门从世上彻底消失。

晏无咎正准备收起池衣,指尖却碰到了一处细小的凸起。

她翻过衣带。

内侧的旧针脚里,多了一根极细的黑线。

只往回缝了一寸。

没有地点。

没有名字。

也没有任何邀她见面的意思。

只有一个回答。

路还在。

晏无咎捻着黑线,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来。

有人看懂了。

而且就在天机宗内。

门外忽然响起晨钟。

一声接着一声,催弟子前往授业堂。

晏无咎将池衣收入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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