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门开启时,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冷雾从石门后涌出来,沿着台阶往下淌。
洛扶摇抱着暖炉坐在石栏上,头一点一点,眼看便要栽进旁边的雪堆。
晏无咎刚跨出池门,她便醒了。
两人对视。
洛扶摇先看了眼她湿漉漉的长发,又看了眼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白色外袍。
最后,目光在她身后的雾气里扫了一遍,有些失望。
居然什么都没有吗。
晏无咎不动声色地将衣领往上拢了拢,腹诽道:你到底在失望些什么呀。
洛扶摇已经收回视线,把暖炉递了过来。
“把这炉子拿着。”
“我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还说不冷呢。”
“天生的。”
洛扶摇懒得和她争,直接将暖炉塞进她怀里。
炉火已经很淡,只剩底下几块炭还红着。
说是刚来,鬼才信。
晏无咎抱住暖炉,掌心很快暖了起来。
“回去吧。”洛扶摇打了个哈欠,“再晚些,大师兄便要带人进池里捞你了。”
“他敢?”
“他说你若一个时辰不出来,便进去看看。”
“然后呢?”
“被我赶回去了。”
晏无咎脚步一顿。
如果被楚停霜看到的,她发誓他活不过今晚。
“……”
晏无咎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再说下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迈下石阶。
第一步,平安无事。
第二步,踩住衣摆。
晏无咎身子向前一倾,又硬生生站稳,顺势偏过头,看向路旁一柄只剩半截的残剑。
洛扶摇也顺着看了过去。
“好看吗?”
“倒是古意盎然。”
那残剑锈得像根烂铁钉。
洛扶摇忍住笑,蹲下将压在她鞋底的衣摆抽出来。
“你再盎然两步,脸便要埋进雪里了。”
晏无咎低头看了看。
这衣服大得实在过分。
谢玄霄平日里究竟吃什么长大的?
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硬是穿出了拖床单的气势。
洛扶摇从发间抽下一根红绳,将过长的衣摆束起一截。
她动作很快,系完便松了手。
既没问衣服从何而来,也没多看一眼。
晏无咎原本还准备了两套说辞。
如今一句都没用上。
这就像她摆好阵势,对面却突然改走另一条路。
洛扶摇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两人沿着残剑林往下走。
洛扶摇走在前面,随手将路中央的碎石踢开。
“衣服挺大。”
晏无咎等了片刻。
没下文了。
她轻咳一声。
“临时借的。”
“看得出来。”
洛扶摇回头打量她一下。
“不然你总不能在池里长高半尺。”
晏无咎默默闭嘴。
走出残剑林,晨光落在两人身上。
洛扶摇忽然慢下脚步。
她盯着晏无咎看了两眼,神情一点点变得古怪。
晏无咎被她看得不自在。
“怎么了?”
“你先站着别动。”
洛扶摇绕着她走了半圈。
晏无咎抱着暖炉,任她打量。
片刻后,洛扶摇停在她面前。
“炼气八层?”
“嗯。”
洛扶摇沉默了。
她又看了一遍。
还是八层。
昨夜进去时明明才五层。
几个时辰,连开三窍。
最离谱的是灵息平稳,气海凝实,根本不像强行堆上来的修为。
洛扶摇低头看了看自己。
炼气七层。
再看看晏无咎。
炼气八层。
她在外面吹了一夜冷风。
人家在里面泡了个澡。
然后把她超过去了。
“洗剑池里还剩位置吗?”
晏无咎想了想。
“应该有。”
“我现在突然想进去了。”
“名额用完了。”
“那我翻墙。”
“外面有阵法。”
“我把沈星河扔进去探路,他有丹炉保命,区区阵法,不足道哉。”
晏无咎点头。
“好办法。”
两人认真讨论了一会儿。
随后同时沉默。
沈星河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尚未起床,便已经被两位师姐安排成了探阵石。
洛扶摇叹了口气。
“算了。”
“师姐放弃了?”
“我回去闭关。”
她把双手拢进袖中,加快了脚步。
“过几日再找你比剑。”
“师姐要以大欺小不成。”
“喂喂喂,现在你修为更高好吧。”
“人家涉世未深,说不定就着了师姐的道,败下阵来了呢。”
洛扶摇脚下一顿。
这话听着怎么更气人了?
她回头瞪了晏无咎一眼。
少女披着宽大的白袍,乌发尚湿,抱着一只快要熄火的暖炉,模样清清冷冷。
偏偏说出来的话十分欠揍。
洛扶摇忽然笑了。
“好好好,小师妹今后可当心别着了我的道。”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省得你输了不认。”
晏无咎微微挑眉。
洛扶摇倒是比她想的更有意思。
不问不该问的,也不因她连破三层便大惊小怪。
只惦记着自己的师姐身份,毕竟正道推崇达者为尊。
之后搞不好要叫自己晏师姐了,嘿嘿。
回到月照居外,洛扶摇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干净常服,放在门边。
“先换衣服。”
“师姐不进来?”
“不了。”
洛扶摇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泛起一点水光。
“我再坐一会儿,怕是要在你房里睡过去。”
晏无咎看了眼她怀里几乎熄灭的暖炉。
“昨夜多谢。”
“别急着谢。”
洛扶摇摆摆手。
“下次轮到我进洗剑池,你也得来守着。”
“可以是可以,就是不知道师姐还能夺得首席吗。”
晏无咎答得很痛快。
“小师妹,你给我等着。”
洛扶摇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头发记得擦干。”
“知道。”
“还有——”
她看了眼那件白袍。
“别踩坏了。”
说完便走远了。
晏无咎站在门前,目送洛扶摇离开。
她关上门,换下外袍。
白袍上还留着一缕极淡的冷松气息。
晏无咎将它叠好,放在桌边。
叠到一半,又觉得袖子没压齐。
重新来了一遍。
这一次整齐了。
她盯着叠好的衣服看了一会儿。
只是还件衣服而已。
没有别的意思。
她从前处理万魔宫账册时,也叠得这样整齐。
大概。
晏无咎将视线移开,取出湿透的池衣。
天机宗的池衣不能留在弟子住处,稍后会有织云坊的人统一收走。池衣上残留的剑气,也只有织云坊的阵法能够洗净。
她手指捻过衣带,忽然停了一下。
昨夜在池中,她想了许久。
想要复仇,光靠自己恢复修为还不够。
三百年前万魔宫一夜覆灭,十二脉死伤殆尽,余下的人不是投了四大魔门,便是从此销声匿迹。
她需要知道,当年究竟还有谁活着。
也需要知道,万魔宫为何败得那样快。
正道史书里的东西,一半是废话,一半是胜者写给自己脸上贴的金。
真相只能从旧人身上找。
晏无咎低头,将衣带翻到内侧。
指尖轻轻绕过。
一个不起眼的半结藏入缝线间。
这是万魔宫旧时最普通的问路结。
不涉及身份,也不涉及地点。
只是问一句——
旧路可还通?
三百年过去,能看懂的人或许早已死绝。
也可能正躲在天机宗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扫地、种药、抄经,顺便替正道养几只灵鸡。
魔道中人活到最后,干什么都不奇怪。
只要别真改行卖鸡蛋便好。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声音。
“圣女,弟子来取池衣。”
晏无咎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年轻杂役,低着头,手里提着竹篮。
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
见她出来,耳朵先红了。
晏无咎把池衣放进篮中。
那少年接得太急,篮子一歪,差点连人带衣滚下台阶。
“慢些。”
“是、是!”
少年抱紧竹篮,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险些撞上树。
晏无咎站在门边,目送他离开。
很好。
看起来不像魔道暗线。
更像个没见过漂亮姑娘的倒霉孩子。
第二日清晨,池衣由纸鹤送回。
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剑气也被除去了。
晏无咎拆开外层布包。
衣带上的半结已经消失。
重新打好的绳结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异常。
她看了一会儿。
倒也不失望。
三百年太久了。
久到足以让一个魔门从世上彻底消失。
晏无咎正准备收起池衣,指尖却碰到了一处细小的凸起。
她翻过衣带。
内侧的旧针脚里,多了一根极细的黑线。
只往回缝了一寸。
没有地点。
没有名字。
也没有任何邀她见面的意思。
只有一个回答。
路还在。
晏无咎捻着黑线,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来。
有人看懂了。
而且就在天机宗内。
门外忽然响起晨钟。
一声接着一声,催弟子前往授业堂。
晏无咎将池衣收入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