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业堂里坐满了人。
晏无咎来得不算晚,却只在最后一排找到位置。
洛扶摇替他占了半张桌子。
另外半张堆着她的剑、剑穗、两包蜜饯,以及一本翻开便能让人立刻心生困意的《仙盟弟子修行总则》。
晏无咎坐下时,洛扶摇正在总则下面偷偷吃第三颗蜜饯。
“师姐好雅兴。”
“嘘。”
洛扶摇将油纸包往书底下推了推。
“大师兄看见要没收。”
“一本总则而已,没收便没收了。”
“我说蜜饯。”
“……”
正道弟子的重点,总是很难琢磨。
楚停霜站在堂前。
桌上没有剑。
只有厚厚一摞青册。
这东西比剑更让人害怕。
堂内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楚停霜将最上面一本青册翻开,声音便渐渐小了下去。
“自本月起,仙盟试行同修互助之制。”
他开口道。
“各峰炼气弟子,五人一组。每月共同完成修行计划,互相督促,月底合并评定同修功绩。”
有人举手。
“大师兄,什么叫合并评定?”
“组内一人缺课,全组扣一分。”
“……”
“一人月试退步,全组扣两分。”
“……”
“组内平均名次上升,额外奖励灵石与藏书阁时辰。”
授业堂沉默片刻。
随后炸了。
前排几名月榜弟子同时坐直,后排几个常年踩着及格线的人眼睛发亮,彼此看向对方的目光都不再像同门。
像在挑一条足够结实的腿。
最好抱上去便不用松手。
洛扶摇的蜜饯也不吃了。
“这叫互助?”
她压低声音。
“嗯。”晏无咎道,“一人修行,五人担责,确实互相帮助。”
“我怎么觉得是互相拖下水?”
晏无咎看向堂前那摞青册。
制定此法的人,应当确实想让强者带弱者。
用意不能说坏。
只是把同门情谊换算成分数以后,事情便会变得很有意思。
强者想找四个安静、不惹事的。
弱者想找一个够强、能把全组拖上岸的。
至于真正需要帮助,又帮不上别人什么的人——
大概会在最后一天,被剩下的四个人互相谦让。
正道有时比魔道客气得多。
魔道不要谁,通常会直接说。
楚停霜屈指敲了敲桌面。
灵力压下堂内嘈杂。
“同组者自行选择。三日后未能成组,由各峰代为安排。”
洛扶摇脸色一变。
“代为安排?”
“听起来很周到。”晏无咎道。
“你不懂。”
洛扶摇神情凝重。
“去年仙盟安排同修切磋,把一个练双刀的、一个练重剑的和三个丹修分到了一处。他们切磋一个月,最后学会了怎么用丹炉挡刀。”
“有用吗?”
“沈星河说很好用。”
晏无咎点头。
那便不算毫无成果。
楚停霜继续宣读细则。
每日修行记录。
每旬互评。
每月总结。
若是组中有人闭关,还需提前三日填写闭关缘由、预计时长和出关后的补修计划。
晏无咎越听,越觉得三百年后的正道很了不起。
从前万魔宫十二脉互相不服,长老吵上半日,最后通常是谁拳头大听谁的。
粗鲁是粗鲁了些。
至少不用写总结。
他垂下眼。
袖中那根从池衣上拆下来的黑线,正静静缠在指间。
路还在。
可一条三百年不曾走过的旧路,不会因为一句回答便重新出现在脚下。
他需要人。
需要耳目,需要能办事的人,也需要一些表面上与万魔宫毫无关系的人。
最好各有所长。
最好不太安分。
最好还能被正道允许经常聚在一起。
晏无咎抬头看向那摞青册。
仙盟考虑得很周到。
连名目都替他准备好了。
“小师妹。”
洛扶摇忽然凑近。
“商量件事。”
“不商量。”
“我还没说。”
“师姐脸上写着呢。”
洛扶摇下意识摸了摸脸。
随后反应过来,一把按住晏无咎面前的书。
“我们一组。”
“师姐不是要闭关超过我吗?”
“闭关又不耽误同组。”
“师姐若月试退步——”
“我不会。”
“闭关迟到——”
“不可能。”
“偷吃蜜饯被大师兄罚抄总则——”
洛扶摇把油纸包往他面前一推。
“分你一半。”
“成交。”
三百年前,晏无咎收人入十二脉,先验根骨,再查出身,最后还要看对方有没有被正道收买。
三百年后,半包蜜饯便够了。
万魔宫的门槛确实越来越低。
两人刚定下,旁边便伸来一只手。
手里夹着三张已经填好的同修计划。
“两位师姐。”
沈星河不知何时从前排挪了过来,怀里还抱着他那只半人高的丹炉。
“缺人吗?”
洛扶摇看向他。
“你先说说,这三张是什么?”
“每日修行记录、每旬互评,还有月底总结。”
沈星河压低声音。
“我照着往年的修行格式,先写了个通用版。到时候只需改日期、时辰和修行心得。”
“心得也能通用?”
“当然。”
沈星河翻开一张,指给她看。
“今日修行,略有所得。回顾自身,尚有不足。来日当戒骄戒躁,勤勉精进。”
洛扶摇肃然起敬。
“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所以放在哪里都不会错。”
人才。
晏无咎看沈星河的目光顿时和善了些。
此人修为不算出众,胆子也时大时小。
但能在规则落地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把往后一个月的废话提前写完。
万魔宫十二脉里,正缺这样的人。
“算你一个。”晏无咎道。
沈星河一愣。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说辞。
比如自己会炼丹,能提供回灵丹,月试成绩虽然不高,却胜在稳定。
没想到一张废话模板便通过了。
圣女师妹挑人的标准,果然与众不同。
“还差两个。”洛扶摇道。
她往堂内看了一圈。
不少人也正往这边看。
确切地说,是在看晏无咎。
新任月榜榜首。
炼气八层。
洗剑池里待了一夜,出来还能自己走回去。
怎么看都是一条很值得抱的腿。
钟声刚散,便有十几个人同时起身。
晏无咎眼皮一跳。
不好。
万魔宫招人,从来没有这么受欢迎过。
他起身便走。
洛扶摇抱起剑,沈星河抱起丹炉,三个人从授业堂侧门撤得极快。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晏师妹”。
紧接着又有人喊:
“晏师姐,带带我!”
这一声像是提醒了众人。
“晏师姐!”
“我会御剑!”
“我会种药!”
“我这个月一定不缺课!”
“上个月缺的不能算这个月!”
晏无咎脚下更快了。
洛扶摇跟在旁边,笑得险些撞上廊柱。
“晏师姐。”
她故意拖长声音。
“感觉如何?”
晏无咎面无表情。
“再叫一声,你便自己去找四个人。”
洛扶摇立刻闭嘴。
三人一路躲进藏书阁后的僻静回廊,才甩掉那群热情同门。
沈星河把丹炉放下,喘了半天,从炉盖下面抽出一本空白青册。
“我顺手领了组册。”
晏无咎接过。
册子崭新,纸页间还带着墨香。
封面写着八个端端正正的大字。
同心共进,互勉互助。
他翻开第一页。
洛扶摇的名字已经写了上去。
字迹张牙舞爪。
沈星河的名字紧随其后,小得像是怕多占一格便会扣功绩。
晏无咎正要落笔,指尖忽然停住。
纸页装订处,有一点黑色。
很细。
像是墨迹。
他不动声色地将册子往怀里收了收。
“怎么了?”洛扶摇问。
“你的字太丑。”
“胡说,我特意练过。”
“练坏的?”
洛扶摇正要抢册子,晏无咎已经合上封面。
“剩下两个,我来找。”
“有目标了?”
“还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回到月照居后,晏无咎关紧房门,重新取出青册。
他挑开装订线。
一根极细的黑线从纸缝里滑了出来。
仍旧只有一寸。
黑线下压着一张裁得很窄的纸条。
上面没有落款。
只有两行小字。
申时,旧药圃。
带两个最闲的来。
晏无咎盯着最后一行看了许久。
旧部还活着。
旧路也还在。
就是脑子可能不太正常。
他才刚准备招人。
对方便先替他挑上了。
而且不要最强的。
不要最可信的。
要最闲的。
晏无咎捻着纸条,陷入沉思。
三百年过去。
万魔宫选人的规矩,似乎也发生了一点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