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未到,洛扶摇便被晏无咎堵在了门外。
她刚换好练功服,手里还拿着剑。
“去哪儿?”
“旧药圃。”
“做什么?”
“考察同修之地。”
洛扶摇看了他两眼。
“说人话。”
“缺两个最闲的。”
“……”
洛扶摇缓缓抬剑。
晏无咎转身便走。
“还缺一个,去找沈星河。”
“小师妹。”
洛扶摇跟上来,剑鞘在他肩后晃了晃。
“你最好真有事。”
“放心。”
晏无咎神色平静。
“没事不会找你。”
洛扶摇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比说她闲更气人。
沈星河确实很闲。
两人找到他时,他正蹲在丹房外面,守着一只没有生火的丹炉。
炉盖上压着块木牌。
上书四字。
正在炼丹。
“火呢?”洛扶摇问。
“省着。”
“药呢?”
“还没买。”
“那你炼什么?”
“炼心。”
沈星河叹了口气。
“大师兄看我守了一下午,甚是欣慰,还给我加了两点勤勉。”
人才果然不能只看一面。
有时另一面更不要脸。
三人下了云霄峰主道,沿一条几乎被荒草吃掉的小径往西走。
旧药圃比晏无咎想象中还旧。
篱笆倒了大半。
木门只剩一扇,斜斜挂在门轴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声。
门边立着块褪色木牌。
云霄峰第三药圃。
“云霄峰还有药圃?”洛扶摇问。
沈星河抱着丹炉,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以前有三座。这一座灵土退化,种什么死什么,三年前便废了。”
药圃里长满齐腰高的杂草。
几根枯藤爬上棚架,叶片蔫得像是刚听完仙盟总则。
一派死气沉沉。
很符合沈星河的说法。
唯一的问题,是草丛中间摆着一张竹榻。
竹榻上躺着个人。
少女头顶盖着一本《灵植增产十六法》,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睡得十分安详。
旁边还插着一块小牌。
观察药性,切勿打扰。
洛扶摇看了片刻。
“她就是药?”
“不好说。”沈星河道,“看起来确实不太好救。”
晏无咎走到竹榻旁。
“醒醒。”
竹榻上的人没动。
“仙盟来验收了。”
少女猛地坐起。
盖在脸上的书啪地掉进草里。
“哪儿?”
她左右看了两遍,才看清面前站着三个人。
少女年纪与洛扶摇相仿,穿着百草峰的浅青弟子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大概睡得太久,右边脸颊还压着一道竹席印。
她先看洛扶摇。
又看沈星河。
最后看向晏无咎。
“你带来的?”
晏无咎道:“两个最闲的。”
“不错。”
洛扶摇拔剑半寸。
“你们要不要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
少女把掉在草里的书捡起来,拍了拍封皮。
“洛师姐莫气。能在云霄峰闲下来,说明你剑练得快。”
她又看向沈星河。
“沈师兄也一样。”
沈星河有些期待。
“我丹炼得快?”
“不,你脸皮长得快。”
沈星河抱紧了丹炉。
这人说话不太好听。
但很准确。
少女从竹榻上下来,理了理衣摆。
“百草峰,宁归晚。奉命看守第三药圃。”
洛扶摇环顾四周。
“看守什么?”
“看它死透没有。”
“死透了吗?”
“本来快了。”
宁归晚叹了口气。
“被我养活了。”
她蹲下身,扒开脚边一片枯草。
枯黄草叶下面,露出几株嫩绿幼苗。
沈星河神情一变,立刻放下丹炉凑了过去。
“青髓芽?”
“嗯。”
“这种灵草只长在二阶灵土上。”
“我知道。”
“第三药圃不是废了吗?”
“所以麻烦了。”
宁归晚站起身。
“三年前,百草峰给这里定的产量是零。去年也是零。今年若突然长出青髓芽,明年他们便敢把年产定到三百株。”
洛扶摇道:“那便种三百株。”
“后年呢?”
“……”
“四百。”
宁归晚道:
“大后年五百。等这片地实在长不出来,他们便会说不是灵土不行,是看守弟子缺乏进取之心。”
洛扶摇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这片药圃确实应该死一死。
晏无咎看着草叶下的青髓芽。
叶脉清透,根茎饱满。
不仅活了,长势还很好。
“你做了什么?”他问。
宁归晚眼中终于多了点认真。
“轮种,养土,引了山背的腐叶水,又在地底埋了三层聚灵草灰。”
“用了多久?”
“两年半。”
两年半。
每日守着一片所有人都认为已经死去的土地,试一种没人要求她去试的方法。
然后在它真正活过来时,想方设法证明它还死着。
此人不是懒。
只是不愿意让自己的本事变成下一年的刑具。
晏无咎有些欣赏她了。
只有一点。
“你找我来,便是为了替你藏几株药?”
宁归晚看向他。
“不是我找你。”
风从药圃上掠过。
枯藤摇晃,发出细碎摩擦声。
洛扶摇的手落在剑柄上。
沈星河也不动声色地挪到丹炉后面。
宁归晚却像没看见一样,抬手指向药圃深处。
“找你的人,在井下。”
杂草之后,果然藏着一口井。
井沿塌了半边,上面压着块青石。石面生满青苔,看着至少几十年没人动过。
晏无咎没有立刻过去。
“你知道下面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便替他传话?”
“他替我养地。”
宁归晚重新躺回竹榻,把书往脸上一盖。
“我替他传话。公平。”
“你就不怕井下藏着魔修?”洛扶摇问。
“怕。”
“那你还睡得着?”
“醒着更怕。”
洛扶摇被噎了一下。
晏无咎走到井边。
青石下面没有魔息。
也没有活人的气息。
只有一股很淡的土腥味,从石缝里往外渗。
他正要伸手,宁归晚忽然掀开脸上的书。
“先等等。”
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云霄峰晨钟。
是三声短促的铜铃。
宁归晚脸色变了。
她从竹榻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刚睡醒。
“验收的人来了。”
沈星河愣住。
“你刚才不是听见验收才醒的吗?”
“我以为他骗我。”
宁归晚指了指晏无咎。
“他长得这么好看,一般不用说真话。”
“这是什么道理?”洛扶摇问。
“经验。”
药圃外已经隐约传来人声。
宁归晚迅速扒开草丛,把露出来的青髓芽一株株往枯叶底下塞。
“帮忙。”
洛扶摇抱着剑没动。
“凭什么?”
“被发现以后,青髓芽归百草峰,第三药圃恢复产出,我明年种三百株。”
宁归晚抬头看她。
“你们三个擅闯药圃,踩坏灵植,照价赔偿。”
洛扶摇已经蹲了下来。
“哪边还有?”
正道弟子的情谊,果然需要具体数字才能稳固。
沈星河扒开另一边枯草,脸色更难看了。
“藏不住。”
草叶下面密密麻麻,全是青髓芽。
别说三百株。
三千株都有可能。
两年半积下来的灵力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整个旧药圃都在悄悄返青。
枯藤顶端甚至冒出了一点新芽。
洛扶摇拔剑。
“要不我全削了?”
宁归晚挡在她面前。
“你敢。”
方才还一副什么都懒得管的少女,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她背后没有剑,也没有别的法器。
十指却已经沾满泥土,指缝里残留着青髓芽的汁液。
这些药,她藏着。
却不准别人毁。
晏无咎看了她一眼。
很好。
至少还有底线。
药圃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不及藏。
也不能毁。
晏无咎低头抓起一把灵土,指腹轻轻捻开。
腐叶水。
草木灰。
还有一丝几乎淡去的阴寒灵息。
井下的东西,确实替宁归晚养了这片地。
只是养出来的未必只有青髓芽。
“沈星河。”
“在。”
“你说青髓芽只长在二阶灵土上?”
“对。”
“若灵土忽然升到二阶,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沈星河说到一半,眼睛亮了。
“除非地下灵脉出了问题。”
晏无咎看向宁归晚。
“药圃不能验收。”
“我知道。”
“不是因为没有产量。”
晏无咎把掌心灵土撒回地面。
“是因为地下灵息异常,疑似滋生邪物。在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采摘,也不得靠近。”
宁归晚眨了眨眼。
洛扶摇也反应过来。
“封起来?”
“封起来。”
“要封多久?”
“查多久,封多久。”
沈星河抱起丹炉。
“那要是一直查不清呢?”
晏无咎看向那口井。
“说明邪物藏得很深。”
宁归晚安静片刻。
随后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递到晏无咎面前。
上面写着:
观察药性,切勿打扰。
“这个还能用吗?”
“翻过来。”
宁归晚翻过木牌。
背面空着。
晏无咎接过沈星河递来的笔,写下八个字。
灵息有异,疑生邪祟。
洛扶摇看着那行字。
“若他们真派人查呢?”
“那便查。”
晏无咎将木牌插回药圃入口。
“下面本来就有东西。”
话音落下。
井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封井的青石上。
几人同时转头。
第二声很快响起。
咚。
青石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
宁归晚脸上的懒散消失了。
“它以前不会动。”
洛扶摇彻底拔剑。
“你不是说找她的人在下面?”
“给我传话的东西在下面。”
宁归晚盯着晃动的青石。
“我没说是人。”
第三声响起。
咚!
压在井口的青石向上抬起一线。
一缕黑气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晏无咎瞳孔微缩。
不是九幽魔息。
却带着万魔宫的味道。
药圃外,验收弟子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前。
“宁师妹?”
“我们奉百草峰之命,前来核验第三药圃。”
井口的青石再次震动。
洛扶摇横剑挡在前面。
沈星河掀开丹炉盖。
宁归晚一脚踢开竹榻,将盖在下面的阵纹彻底露了出来。
只有晏无咎没有动。
他看着那道阵纹。
三百年前,万魔宫用它封过死人。
也用它养过活物。
至于井下是哪一种——
马上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