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圃外的脚步停了。
井下第四声闷响也在此时落下。
咚!
青石又抬高了一寸。
黑气顺着石缝往外钻,所过之处,枯草竟一点点泛起青色。
宁归晚盯着那片新绿,脸色比枯草还难看。
“照这个长法,明年的产量恐怕不止三百。”
“现在还惦记产量?”洛扶摇握紧剑柄。
“不然惦记什么?”
宁归晚道:
“井里的东西至少只杀我一次,产量能年年杀。”
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晏无咎来不及多想,抬手指向井口。
“压住它。”
洛扶摇没有动。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还让我压?”
“因为它想出来。”
晏无咎看着她。
“先别让它如愿。”
洛扶摇与他对视一瞬。
下一刻,红衣掠过草丛。
剑鞘重重落在青石中央。
她没有拔剑。
也没有用剑锋毁掉井口阵纹,只将灵力尽数压进剑鞘,连人带剑镇在石上。
刚刚抬起的青石轰然落回原处。
洛扶摇的手臂也跟着一震。
井下的力道比她预想中大得多。
她回头瞪了晏无咎一眼。
“回去再和你算账。”
晏无咎点头。
能回去便好。
至于账——
魔道少主从不赖账。
通常只是把债主一起解决。
两名百草峰弟子已经走进药圃。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圆脸女修,怀里抱着验收册。后面的高瘦青年提着测灵盘,目光刚扫过满地杂草,眉头便皱了起来。
“宁师妹。”
圆脸女修看了看竹榻,又看了看宁归晚脸上的席印。
“你刚才在做什么?”
“观察药性。”
“躺着观察?”
“换个角度。”
圆脸女修显然很了解她。
连反驳都省了。
她翻开验收册。
“第三药圃休耕已满三年。百草峰命我们核验灵土,决定明年是继续封存,还是重新启用。”
“继续封存。”宁归晚道。
“还没验。”
“我替你们验过了。”
“所以才更要验。”
高瘦青年已经将测灵盘放到地上。
灵盘中央的指针轻轻一颤。
随即直指药圃深处。
正是井口。
洛扶摇还站在青石上。
一只手扶着剑,姿势怎么看都不像路过。
高瘦青年问:“洛师妹在那里做什么?”
洛扶摇面不改色。
“练剑。”
“在废井上?”
“此处平整。”
话音刚落,井下又是一撞。
青石震动。
洛扶摇脚下一晃,硬是踩了回去。
她沉默片刻。
“偶尔不太平整。”
圆脸女修合上验收册。
“把井打开。”
“不能开。”
这次说话的是晏无咎。
两名验收弟子像是才注意到他。
看清那张脸后,神情都变了些。
“晏师妹?”
“叫晏师姐。”洛扶摇踩着青石道。
“……”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记着这个。
晏无咎决定活着回去后,再同她算一笔。
圆脸女修很快恢复正色。
“为何不能开?”
“灵土有异。”
晏无咎指向测灵盘。
“这片药圃荒废三年,灵力不仅没有衰退,反而全部汇向井下。你们若把井打开,引得地气外泄,毁掉的便不只是几株药。”
高瘦青年低头看向灵盘。
指针转得越来越快。
他迟疑道:“也可能是地下灵脉复苏。”
“灵脉复苏会长这个?”
沈星河从草丛里夹起一片叶子。
叶片原本嫩绿,此刻叶脉中却多了一道细细黑纹。
黑纹还在往外蔓延。
高瘦青年伸手便要接。
“别碰。”
沈星河立即收回手。
“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便敢拿?”洛扶摇问。
沈星河另一只手还戴着厚厚的炼丹手套。
“所以我有准备。”
他说完,从丹炉里摸出一只空药瓶,将叶片塞了进去。
动作利落,瓶口还顺手封了两层。
晏无咎看在眼里。
沈星河平日看着不着调,真正碰上不明药性,却没有半点马虎。
能活到现在,果然不只是脸皮的功劳。
圆脸女修看向宁归晚。
“这种变化以前有吗?”
“没有。”
宁归晚答得很快。
她看了一眼满地青髓芽,又补充道:
“今日才有。”
“青髓芽也是今日才长出来的?”
宁归晚不说话了。
她可以假装药圃还死着。
却说不出这些药不是自己养的。
圆脸女修已经蹲下,拨开一片枯叶。
数百株青髓芽暴露在天光下。
她愣住了。
高瘦青年也愣住了。
宁归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两年半。
这片药圃里每一寸土,都是她亲手翻过来的。
可一旦记入验收册,它们便只剩下一个数字。
三百株。
四百株。
以后还会更多。
“这些药不能计入产量。”晏无咎忽然道。
圆脸女修抬头。
“为何?”
“已经染上异气。”
晏无咎从沈星河手里接过药瓶,放到测灵盘旁。
指针立即偏转。
圆脸女修神情凝重起来。
“全部?”
“在查清井下异变前,谁能保证不是全部?”
不能保证。
便不能采。
不能采,便无法入库。
无法入库,自然不能算作今年产量。
宁归晚抬头看向晏无咎。
他没有说这些药没用。
只是让它们暂时不能被人拿走。
圆脸女修思索片刻,终于重新翻开验收册。
“第三药圃暂缓验收。异变上报百草峰,封存七日。”
宁归晚刚松一口气,便听见她继续道:
“七日之内查明原因。”
“谁查?”
圆脸女修看了眼宁归晚,又看向井边的三人。
“异变由你们发现,自然由你们协查。”
沈星河指了指自己。
“我也算?”
“你已经碰过叶子。”
“隔着手套。”
“那便戴着手套查。”
沈星河无话可说。
圆脸女修取出朱笔,在验收册上添了几行。
“正好仙盟推行同修互助。你们四人可以组成临时查异小组,调查过程计入本月同修功绩。”
洛扶摇从青石上回过头。
“还差一个人。”
圆脸女修道:“自行补齐。”
她落下最后一笔。
“七日后交调查记录、灵土变化、药性分析和处置总结。”
宁归晚问:“总结有字数要求吗?”
“不得少于三千字。”
宁归晚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井下的东西都没能让她这样绝望。
好在沈星河走了过来。
“宁师妹。”
“嗯?”
“通用模板,要吗?”
宁归晚握住他的手。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师兄。”
沈星河挺直了腰。
他终于凭真正的本事,得到了同门认可。
两名验收弟子封好药圃入口,很快离开。
脚步声彻底远去后,洛扶摇才从井口跳下来。
她落地时手臂轻轻发颤。
方才在青石上,她一共硬接了九次撞击。
却直到现在才松开剑。
“解释。”
她只说了两个字。
不是问井下有什么。
而是在问晏无咎为什么知道这里,为什么有人给他传话,又为什么把他们一起带来。
晏无咎知道糊弄不过去。
也没打算把全部真相交出去。
“有人借黑线约我来此。”
“谁?”
“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谁,便敢带我们来?”
洛扶摇声音不高。
但这一次,她没有笑。
晏无咎看向她发颤的右手。
“所以我带了你。”
洛扶摇一怔。
“为什么?”
“因为师姐会压住那块石头。”
“若我压不住呢?”
“我会接手。”
晏无咎答得很平静。
“不会让它先碰到你。”
洛扶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最终把剑收回鞘中。
“这句话先记着。”
不是原谅。
只是把账延后。
晏无咎反而放心了些。
肯记账,至少说明还愿意一起回去。
几人来到井边。
井下已经安静许久。
宁归晚掀开竹榻,露出完整阵纹。
阵纹中央有五处凹槽。
四处已经亮了。
分别映出月白、赤红、青绿与暗黄四色微光。
只剩最后一处还是暗的。
沈星河蹲下来。
“这阵法怎么知道我们有四个人?”
没人回答。
晏无咎从阵纹边缘捻起一根黑线。
线下压着四个小字。
五人开井。
洛扶摇看向他。
“现在怎么办?”
晏无咎望着最后那处黯淡凹槽。
仙盟让他们五人一组。
井下的东西,也在等第五个人。
未免太巧。
巧得像是有人早已算准,今日会有哪几个人站在这里。
晏无咎收起黑线。
“先找人。”
“找谁?”
井底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不再是撞击。
而是有人隔着三百年的尘土,在下面笑了一声。
“第五个……”
“不是已经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