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安静下来。
洛扶摇低头看着黑漆漆的井口。
“下面有人?”
“有。”
井底的声音答道。
“活的?”沈星河问。
“目前是。”
“……”
听起来不太有把握。
宁归晚趴到井沿,往下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三日前。”
“怎么进去的?”
“爬进去的。”
“那怎么不出来?”
井下沉默片刻。
“阵门坏了。”
宁归晚站起身。
她在这片药圃守了三年。
井里多了个活人,她一点都不知道。
这已经不是看守得好不好了。
她看守的东西,大概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洛扶摇用剑鞘敲了敲青石。
“刚才一直撞石头的是你?”
“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你在下面待了三日,不知道旁边有什么?”
“它撞它的。”
井下那人语气平静。
“我修我的阵。”
洛扶摇转头看向晏无咎。
“你们魔道……咳,你们认识的人,心都这么大吗?”
晏无咎没有回答。
他不认识。
而且此人是不是魔道,尚且难说。
那句话险些出口,说明洛扶摇已经将黑线和魔道联系到了一起。
她没有当着宁归晚和沈星河的面说破。
却也不准备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这位师姐比表面上难糊弄得多。
“怎么开阵?”晏无咎问。
“四人按住亮起的阵位。”
井下的人道:
“我按第五处。”
沈星河蹲在阵纹旁,仔细看了看。
“五灵锁?”
“是。”
“不对。”
沈星河伸手比了比阵线走向。
“五灵锁是用来封门的。我们从外面按,你从里面按,阵门开启以后,封在更下面的东西也会一起松动。”
井底又沉默了。
“所以刚才撞石头的,不是你。”洛扶摇道。
“嗯。”
“你还让我们开?”
“不然我怎么出去?”
理直气壮。
甚至很有道理。
洛扶摇拔剑的手又动了动。
她今日很想砍人。
可惜值得砍的都隔着一口井。
宁归晚问:“下面的东西出来怎么办?”
“你们压回去。”
“那你呢?”
“我先出来。”
宁归晚点点头。
“这人不能要。”
“同意。”洛扶摇道。
沈星河也点头。
他们的同修小组,第一次在重大问题上达成一致。
晏无咎却仍盯着阵纹。
五灵锁是正道称呼。
三百年前,万魔宫叫它五牲镇魂阵。
最早布阵时,需用五种活物祭阵。后来被药脉改过,才只需五道不同灵息。
阵能从外面开。
也能只开一半。
“沈星河。”
“嗯?”
“你能不能倒转最后三条阵线?”
沈星河一愣。
他低头看了许久。
“能是能。倒转以后,阵门只会开一息。”
“够了。”
“还会把下面涌出的灵力全压向出口。”
“正好。”
晏无咎看向井口。
“听见了?”
下面的人道:“听见了。”
“一息之内出不来,便继续待着。”
“好。”
答得很干脆。
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问失败会怎样。
仿佛困在井下三天的不是他。
晏无咎对这人的兴趣多了一点。
只有一点。
沈星河取出三根细针,分别刺进阵纹节点。
他平日抱着丹炉招摇过市,所有人都记得他会炼丹,倒容易忘记炼丹同样离不开控火与阵法。
三根针落下,原本顺行的灵光缓缓停住。
“好了。”
洛扶摇站到赤红阵位。
宁归晚选了青绿。
沈星河按住暗黄。
晏无咎的手落在月白阵位上。
太阴灵力注入阵纹。
井底最后一处凹槽终于亮起。
却不是黑色。
是一种很淡的灰。
像雨后的旧墙。
“开。”
五道灵光同时沉下。
井口青石无声移开。
一股阴寒气息轰然涌出!
洛扶摇长剑出鞘。
剑光贴着井口斩落,将最先冲出的黑气劈成两半。
宁归晚扬手撒出一把药种。
种子落地便生根,细藤交错成网,死死缠住青石边缘。
沈星河一掌拍开丹炉盖。
炉内火光暴涨,将四散的黑气尽数吸了进去。
三个人同时出手。
没人后退。
至少在账算清以前,他们还算一伙的。
一息将尽。
井下仍不见人影。
洛扶摇喝道:“还不出来!”
一只手突然攀住井沿。
紧接着,一个灰衣少年从井里翻了出来。
他背后还背着块半人高的阵盘,落地时被压得一个踉跄,险些又栽回井中。
晏无咎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少女手腕纤细,力气却比灰衣少年预想中大得多。
他整个人被拖出井口,脸朝下摔进草里。
阵门在下一瞬关闭。
青石重重合拢。
砰!
一只漆黑的手掌从缝隙中挤出半截。
五指干枯,指甲足有数寸长,距离灰衣少年的脚踝只差半尺。
洛扶摇一剑刺下。
剑锋没有斩手,而是准确穿过指缝,将那只手钉回井中。
宁归晚的藤蔓立刻收紧。
沈星河拔出三根阵针。
灵光逆转。
漆黑手掌挣扎两下,终于被重新拖了回去。
井底传来一声尖厉嘶吼。
随后彻底安静。
灰衣少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宁归晚踢了踢他的小腿。
“死了?”
“没有。”
少年闷声道:
“在庆幸。”
“庆幸什么?”
“不用写事故报告了。”
沈星河肃然起敬。
又是个人才。
少年从草地上爬起来。
他看着约莫十八九岁,五官清秀,脸色却苍白得厉害。灰色弟子服上沾满泥土,袖口还被阵火烧掉了一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着七八枚不同峰门的临时弟子牌。
洛扶摇扫了一眼。
“你到底是哪一峰的?”
“都待过。”
“为什么?”
“不太合适。”
“是峰门不适合你,还是你不适合峰门?”
少年想了想。
“互相。”
他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委托单。
“阵堂外门弟子,顾长安。三日前接到匿名委托,来第三药圃修复废弃阵法。”
晏无咎接过委托单。
落款处是空的。
报酬十块下品灵石。
已经预付。
“谁给你的?”
“不知道。”
“不知道也敢接?”洛扶摇问。
顾长安看向她。
“他先给钱了。”
很好。
理由充分得让晏无咎无法反驳。
毕竟万魔宫当年招揽散修,也常用这一套。
区别只在于万魔宫给得更多。
“你在下面看见了什么?”晏无咎问。
“一条甬道,一具尸傀,还有一扇门。”
“门后呢?”
“没开。”
“为什么?”
顾长安指向井边的五灵锁。
“缺五个人。”
他顿了顿,又从阵盘夹层里抽出一根黑线。
“还有这个。”
黑线上打着一个很小的结。
不是问路结。
是万魔宫旧时的结契扣。
意思只有一个。
同行。
晏无咎眼底微沉。
对方先借仙盟新规,把他们推到一起。
再让顾长安困在井下,成为恰好缺少的第五个人。
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却算准了每一步。
“我可以走了吗?”顾长安问。
“不可以。”四个人同时道。
顾长安沉默了。
他第一次露出明显情绪。
是后悔。
早知如此,刚才不如继续留在井里。
沈星河已经取出同修青册。
“姓名。”
“你们知道。”
“所属峰门。”
“暂时没有。”
“擅长什么?”
“阵法,机关,修补法器。”
沈星河眼睛越来越亮。
“每日能参加几个时辰同修?”
“一个也不能。”
“为什么?”
“忙。”
宁归晚抱起双臂。
“忙什么?”
顾长安看了一眼井口。
“找下一份不用写总结的活。”
宁归晚也开始觉得,此人十分顺眼。
晏无咎把结契扣收进袖中。
“不用找了。”
顾长安抬头。
“什么意思?”
晏无咎将青册递到他面前。
册上还剩最后一个空位。
“签名。”
“我若不签?”
“我们便把你私接匿名委托、擅闯废井、触动尸傀,还险些放出邪物的事,如实写进事故报告。”
顾长安看向沈星河。
沈星河已经提起了笔。
看向宁归晚。
宁归晚替他翻到了空白页。
再看洛扶摇。
洛扶摇抱着剑,笑得十分友善。
“写详细些。”
顾长安沉默许久。
最终接过青册。
“签哪里?”
晏无咎指了指最后一格。
顾长安落笔。
五个名字终于凑齐。
几乎就在最后一笔写完的同时,井下传来一阵细密的机关转动声。
咔。
咔咔。
这一次,没有人碰阵法。
那扇被顾长安留在井底的门,却自己打开了。